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钟无艳 林淡和陶闻 ...


  •   林淡拿起书架上的《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掀开第一页——上面用简明的宋体印着“我之所以爱你,正因为你是你自己”——然后缓慢开口:“所以,到底怎么了?”
      这原本是无比普通的一个即将开学的下午,但是陶闻的一个电话把它变得精彩异常。“蛋哥,你得救救我,”陶闻声音颤抖地在电话里说,“有件大事,情况危急,只有你能救我,蛋哥...我能先去你家吗?”
      父母上班时间不在家,林淡稍加思索后选择了同意,十五分钟后,风尘仆仆、带着一身阳光味的陶闻敲响了门。情况看上去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紧急,因为他撞进来的时候手里甚至还提着一个塑料袋——AD钙奶,抹茶味饼干——林淡在他放到桌子上的瞬间就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都是陶闻喜欢的。
      “累死我了,蛋哥,”陶闻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让我先歇会,歇会再跟你说。”
      林淡看着他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打开AD钙奶的包装插上吸管猛喝一口,然后把靠背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打开看上去很沉重的书包,一切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像在自己家。林淡想了想,还是没好意思说出来你家就在我隔壁单元,你累个屁。
      “事情是这样的,”吃饱喝足后,陶闻终于开口,他重复了一遍,“事情是这样的。你还记不记得泉总临放假前布置的八篇作文?就年级统一,给咱规定了题材的那个。你写了吗?”
      “记得,都写了。”林淡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你该不会...”
      “太好了,”陶闻打开书包,年级主任亲手送到各个班来的空白的作文专用纸赫然在目,“我一篇也没写,后天就开学了,蛋哥你...”
      “免谈,再见。”林淡想都没想,一口回绝,“你不能老是让我帮你做语文作业,拿出点一班人的样子来。”
      “我不是一班人。”陶闻迅速否定了自己的班籍,“蛋哥求求你了...我真写不出来...”
      “不行,”林淡犹豫了一下,“但我可以给你提供素材和结构。”
      “这就够了,写作文不就是套模板嘛!”陶闻噼里啪啦鼓了一顿掌,又拿出素材积累本,“我正好也当积累素材,不能白抄。蛋哥,我就觉得你最好了!”
      林淡心头一动,移开视线:“...我先给你写一下结构,你抄一下这段素材吧。”
      于是此时,在这个北方小县城的房子里是这样一幅画面:两个高二的大男孩围着桌子坐着,桌子上放着一行已经开封的AD钙奶,其中一个还插上了吸管,他们面前是摊开的书本,书本上是偶尔因为奋笔疾书而留下的黑色印记,黑色印记下面是因为用力握笔而在食指上留下掐痕的手。秋初的阳光透过半遮半掩的窗帘照进来,在男孩们后背上和头发上留下斑驳。
      “不愧是蛋哥,”陶闻一边抄,一边嘴还不闲着,“又仔细又...又仔细...你是我的救星爷爷啊!!”
      “别贫了,”林淡翻动书页,一只手还拿着书签,上面画着犬玫瑰,“这本书还有1/5,我看完之前你应该能抄完四篇,抄不完明天就不要再来了。”
      “保证抄完,”陶闻冲他敬了个礼,“抄不完我名字倒过来写!”
      他埋头抄作文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林淡已经放下了书。他没有看书,而是将视线在书本和陶闻之间流转,他的目光深邃又纯真,这两种属于成年人和少年人的特征在他身上得到了完全的融合,让他看上去有一种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忧伤。这种忧伤和此时温柔的气氛并不起冲突,反而显得一片祥和、一片美好。
      他再次打开了书。

      陶闻用林淡递过来的纸擦了擦眼泪,然后接过他手中的书,放在自己膝盖上。
      “蛋哥...谢谢你,”他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没关系,我可以理解。”林淡回答道。没有什么比安慰一个刚刚考砸期中考还被女朋友甩了的男孩更艰难的事了,林淡想,但幸好对方是陶闻。
      陶闻是在吃晚饭时突然出现在二十班的,从不吃晚饭的林淡正读到“...于是歌尔德蒙放慢脚步,轻声唱起歌来...”,一个透出悲伤的人影便笼罩在他的面前。陶闻一言不发,但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我们出去吧,现在离晚自习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明白了一切的林淡合上书本站起身,“我陪你走走。”
      他们在操场上一圈圈地走着,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的陶闻一定会说这是女高中生才会干的事,但现在他只是无声地抹眼泪,任凭旁边走过去的同学用诧异的眼光给他一瞥。
      大概十分钟后,陶闻停止了掉眼泪。他吸吸鼻子,模糊不清、支离破碎地讲他经历的一切:努力复习却考砸期中考,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女朋友就提出分手,发生这些事后没人来安慰他...此时一切稀松平常的举动都可能是压垮这个男孩的一根稻草,任何普普通通的小事在他眼里都被无限放大,直到心理防线不再能承受而崩溃。陶闻最后语气一半认真一半无助地说:“蛋哥,我觉得我念不下去了...”
      然后就出现了一开始的那一幕:林淡先后递过随时都在口袋里的纸巾和书,陶闻先后擦眼泪和打开书本,心不在焉地一边听林淡安慰他一边翻阅。
      “你最近逼自己太紧了,可以放松一下,反而会有更好的效果,”林淡意欲伸出手去拍拍他的后背,又在即将接触到的瞬间触电般若有所思地收回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需要改变,也不要放弃。你是很有想法的人,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有梦想的,对吗?”
      陶闻抱着膝盖坐在操场的护栏旁,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显然还是没能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可是仅仅有梦想是不行的,”林淡继续说下去,“你难道真的决定这么消沉下去?我知道这些事对你打击很大,但你就因此要亲手扼杀自己的未来吗?”
      陶闻摇了摇头,艰难地开口:“可是...”
      “你说,”林淡托起下巴,“我在听。”
      “可是我觉得我考不上大学了...”陶闻把脸贴在书的封面上,“啥大学都考不上了,更别说什么985211...”
      “陶闻,”林淡头一次这么认真地轻声呼唤他的名字,“相信我,你一定行。”
      “...可是,”陶闻再次开口,“如果我真的可以,可是她为什么要分手呢...”
      听到这句话的林淡不易察觉地换了一个姿势,似乎因为不舒服,又似乎是不自在:“我想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她不喜欢了。毕竟喜欢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可能这一秒我喜欢你,下一秒就不喜欢了。——我开玩笑的。”
      看到陶闻突然应激似的抬起头来,林淡连忙补充上最后这一句,又仿佛自言自语:“...我不会不喜欢你的。”
      “...”短暂的沉默后,陶闻翻开了书,扉页上用好看的铅笔字写着“我之所以爱你,正因为你是你自己”,他知道这是林淡写的,却不知道他写这句话的用途。毕竟这是一段被印刷在封面的文字,在扉页上再抄写一遍,又有什么意义呢?
      “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林淡好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下星期就是你的生日了,本想当天送给你,但既然你看到了,今天送也很好。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蛋哥,”又是一段令人尴尬的短暂沉默,陶闻把扉页上的话读了一遍又一遍,“你...”
      林淡突然开始担心他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他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开始令人慌乱地抽动起来,开始令人浑身发冷地收缩起来。
      但好在陶闻只是说了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然后,仿佛像是怕林淡没听到似的,又仿佛像是着重强调这一句话,陶闻重复了一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陶闻很快被书吸引了注意力,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男生复杂的神情。林淡从未如此希望过自己成为沉睡的恩底弥翁。

      陶闻合上《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这是他自高中毕业后第一次完整地看下来这本书,经历过四年日语专业的熏陶,理解这本书对他来说绝非难事,虽然歌尔德蒙的部分观点他并不赞同,但这不失为一本好书。
      他正在回想书中的内容——他最喜欢修道院章节——来自陶屹山的电话打了进来,电话那头,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中全都是喜庆:“小闻啊,今天可是大日子,你没忘吧!”
      “当然没忘,”陶闻整整身上的正装,他甚至在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插了一朵花,“老爹,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今天是他的婚礼。
      自高二那次被分手后,高中期间陶闻一直没有再谈恋爱。步入大学后也统共谈了两次恋爱,第二次在大二上学期,对方是一个温柔有气质的女孩,和他不同专业,他们由在大课上坐在一起而相识,由陶闻主动提出帮忙而相熟,由女孩主动表白而相恋。有时候陶闻会感觉,这女孩怎么像林淡,但只是短短一瞬间,接下来陶闻会用一个吻把林淡暂时逐出他的脑海。
      然后,像很多普通的情侣一样,他们亲吻,抚摸,做/爱,然后陶闻承诺说会爱她一辈子。可是这么说的时候,陶闻总是在想,一个人的一辈子有多长呢?真的可以用来只爱一个人吗?
      陶闻早在大三时就因出色的成绩被四大会计事务所之一预录取,相当于一毕业就有了饭碗,自然不愁考研的问题,更何况研究生文凭对他来说仅仅是锦上添花,工作后带薪考研也完全来得及。或许一辈子也就如此。于是为了证明自己,陶闻选择在大学毕业后立刻结婚——请柬是在大学毕业的第二天开始制作的。
      林淡拿到电子请柬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彼时他刚刚拿到美院的录取通知书,为他大□□学重考的疯狂故事画上了一个句号。请柬十分简约,几句罗伊·克里夫特的诗(人们常常用它来作为婚礼请柬的装饰,却不知道它描写的是朋友之间的爱),几句简短的客套话,两个落款,最后一圈花纹了结。
      但事实并非如此。着装全身西服、手持鲜花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时,林淡不由得想起了他们的十七岁。
      那天他送出去的《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其实是早有准备,也是特地在扉页上写了那句话,他怕陶闻看懂了,又怕他没看懂,但他究竟还是写了。那天他们坐在操场的栏杆前,身后是正在训练的体育生,身前是坐在校园里写生的美术生,大家似乎都在为未来而努力,夕阳也很美好,美好到让林淡几乎忽视了自己递出那句话的压力。
      ——陶闻应该是听懂了,他那时或许并不是真的被书所吸引。林淡勾了勾嘴角,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释怀回忆。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读过《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出租车上好巧不巧正在放谢安琪的《钟无艳》。人们常说“男不听七友,女不听钟无艳”,可林淡复读压力最大时把《钟无艳》单曲循环了一遍又一遍,这首歌的歌词比《七友》更符合他的心境。而每次听到这首歌他都会想起陶闻,陶闻是除了理想之外唯一让他在日复一日的集训生活里坚持下来的理由。
      车上气氛一路沉闷,司机师傅似乎也不善言谈,并没有开口和这个看上去光鲜亮丽却一脸阴云的男人搭话。于是他们到了目的地,林淡付钱然后下车,走进远处有白色身影的一片热闹。

      “你来啦!”看到他,陶闻自然而然地接过花,笑得很开心,“快过来,等你好久了。”
      付青和严归也在,甚至多年辗转国内外的赵知烁都抽出了时间到场,四个人围坐在桌子四周,一瞬间林淡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他们的不定期聚会。
      他摇了摇头,把万千思绪赶出脑海。
      接下来自然是祝贺、玩笑、打闹、听陶闻讲他的恋爱故事、听赵知烁讲他九死一生的战地记者经历、看付青和严归这对狗男男秀恩爱...林淡一语不发,自始至终,他好像一直都是个局外人。
      “林淡!”陶闻突然把他从发呆的状态里叫出来,“过来一下!”
      林淡跟着起身走过去。两人在另一张空桌子前面坐下。
      “好久没和你单独相处了,”陶闻撑着下巴,眼神却望向远方,“上次还是高中时期吧?对了,祝贺你终于考上美院。不要这么拘束,虽然很多年没见了,但毕竟都是朋友。”
      毕竟都是朋友。你说的话好官方,林淡想,我们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可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怎么会这么亲近地坐在一起。
      他们聊了很多,从高中到大学,从学业到生活,“对了,我今天刚刚读完你送我的那本书!”,从技能到爱好,“那我回家也再读一遍吧。”,在无话不谈的间隙里,林淡的眼睛总是越过陶闻,落在远处的新娘身上。
      新娘很漂亮,一身婚纱摇曳,一卷长发飘荡,身边是亲友围绕,脸上是笑容满满。他们站在一起会很搭配,林淡的心抽痛了一下,他们应该站在一起,坐在一起,生在一起也长在一起,陶闻不应该和我坐在这里。
      “蛋哥,”林淡看得太过入迷,甚至没有发现陶闻已经停止说话好久了,直到突然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才反应过来,“蛋哥。”
      “怎么了?”林淡连忙将视线转移回陶闻的脸上。
      “我老婆漂亮吧——蛋哥,你是我最好的兄弟...”陶闻似乎难以开口,又似乎是不得不开口,“你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你还是早点找个女朋友吧。”
      他们坐在一起,仿佛十七岁时一样,可是这次难过的人变成了林淡,而提出建议的人变成了陶闻。直到这时,林淡才知道,那句写在扉页上的话,陶闻是真的看懂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林淡想起放在自己家里书柜最上层的那张高中班级毕业照,陶闻在一班拍完后又一直等了下去,等到二十班拍照的时候,他混入其中,仿佛其中一员,揽着林淡的肩膀放肆大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头,微笑,怎么与陶闻和他的新婚妻子互相祝福,怎么抑制住心脏抽痛的感觉,又怎么离开婚礼现场回到家的。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拿起了那张毕业照。照片上两个少年的笑容那么耀眼,那么明亮,一肌一肤都在缅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林淡放下了毕业照。林淡拿起了自那天后再没读过的《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林淡看到封面上刺痛着他的眼睛的几个大字——“我之所以爱你,正因为你是你自己”。
      林淡合上了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钟无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