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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Dancing Next To ME 还是加尔文 ...


  •   加尔文打开宿舍的门,那是一扇白色的香柏木门,籍以对结束一天学习的疲劳地回到私人空间的学生们进行安抚。鉴于香柏木具有消除精神紧张和焦虑的作用,或许是出于这么个原因,或许是因为香柏木门的价格不高不低,正正好好——对于一家著名的公立大学来说,即使有大量的政府补贴,伦敦大学国王学院也需要在不必要的地方省下一笔钱,用来供给教师们如泄洪般流出的工资。
      这本来是无比普通的一天,加尔文推开半掩着的门时想,如果没有人来抢走我的钥匙的话。
      他刚刚结束一场剧烈的追逐,从历史课的下课铃打响开始,到他被按倒在地心跳加速狂跳时结束;从把书本揣在怀里开始,到被夺走口袋里的钥匙结束;这一切发生在第三教学楼后的花园里、围栏边,起因是嘲笑,经过是戏弄,结果是围攻。
      加尔文清楚自己哪一点令他们不满,用他们的话来说——他是个该死的同性恋,虽然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也不知道在同性婚姻合法的今天,为什么还会有人对同性恋抱有这么大的恶意,但是仅仅这个原因便造成了眼前的一切:
      柜门打开着,拿着他的钥匙闯入宿舍的人把他的衣柜弄得一团糟,连放在深处的收纳盒也没放过;书桌散乱着,那群以阿德莱德为首的“暴徒”们掀翻了他摆在桌子上的电脑,把书架上的书籍和摆件全都胡乱扔了下来,加尔文看见一个小卫的石膏像碎在地上,同样躺在地上的是掀开的笔记本,阿德莱德的笔迹在白纸上醒目:去死吧,败类!
      幸好他们没有动我的床,加尔文想,如果我的枕头、被子和床单被剪开,今晚我只能躺在地上叠着毛巾熬过一夜。
      但眼前的场景也不好收拾。尽管这不是加尔文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阿德莱德曾经带领他的手下们在他的课桌上刻字、把碎纸屑洒在他吃饭的碗里、在他走路时制造从天而降的煤灰,他们从锅炉房里偷来这些,或许都算不上偷——但这是他们第一次为非作歹到了他的宿舍,他最后的净土。
      加尔文的手伸进背包,从夹层中掏出手机(谢天谢地它没被摔坏),按照记忆输入学生公寓保安的号码,却在即将拨通的瞬间停了下来。阿德莱德没有带人回他宿舍彻夜狂欢,没有放着重金属开party,没有雇佣职业小偷来搞砸一切,他和他的手下们都是本校学生,这也意味着加尔文没有告知保安来制止一切的正当理由。
      所以他顺着床边坐下来,手机滑入口袋,隔着布料与肌肤接触产生温暖,随之诞生的却是无力和恐慌的不安感。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又暗,几秒的闪烁过后,加尔文站起身开始收拾一派残局。
      除了刚刚收到的来自学校官方的短信,没有一个人记得今天是他的二十二岁生日。

      作为伦敦最繁华的地区之一,唐人街的大部分只活在夜晚。来来往往的人群络绎不绝,尽其所能闪烁的霓虹招牌亮得有些失真,黑发黑眼的女孩在形形色色的人间穿梭,那些人中的一部分眉头紧蹙,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显然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被这嘈杂繁乱的街道搞得心烦了。
      加尔文穿梭在唐人街,如果不是那双在黑暗中猫一般警惕的湖蓝色眼睛,他的黑发可以完美融入亚洲人其中。这里离学校很近,一般出行路线有两种:一、翻墙出去后步行穿过五个街道直接到达;二、翻墙出去后坐地铁到达莱特斯广场,再步行经过一条街,“伦敦华埠”四个大字就会亮起在半空。
      他此行的目的是前方拐角处的KuBar,作为一家同性恋酒吧,它实在是不甚起眼,如果没有飘在入口上方的彩虹旗和招牌上的“GAY BAR”二字,它看上去几乎像是一家正规的服装店。
      ——可惜里面的服务生甚至是半裸。加尔文笑了笑。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是经高中朋友介绍,酒吧里闪烁的灯光和舞动的男人构成声势浩大,把他吓了一跳,但后来几次这一切都变得理所应当、见怪不怪。他并不喝酒,也不会像有些人一样拽陌生人去厕所做/爱,他来这里的目的仅仅是在喧扰中放空身心,然后随便找个看得上眼的人接吻,只是接吻、不做别的,也很享受——只不过等到坐在桌子旁时要满足最低消费二十英镑,这对于一个家庭条件只是小康水平的大学生来说算不上小数目的开支使他来这儿的次数从大一开始逐渐减少。
      因此这次驱使他来到这里的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经历了今天的一切后,他的情绪需要有一个发泄的出口。加尔文踏步走进去,街对面有两个男孩冲他吹了声口哨。
      此时加尔文坐在一张小方桌前,隔着一个过道,他左边坐着一个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女生,显然是陪男性朋友一起来找乐子,她头发染成普普通通的栗色,大概是因为多日未洗,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油光,如果靠近她,说不定能闻到异味,这对有轻微洁癖的加尔文来说简直是致命打击。
      相比之下,加尔文右手边坐着的人看起来干净得多。如果说有哪两个人与这家酒吧躁动的气氛格格不入的话,就是他们两个了。那男孩有着一头金色短发,让他的脑袋看起来像个还未成熟的猕猴桃;他的侧面棱角分明,眼睛在眼镜的遮挡下和灯光的舞动中有些看不清颜色,但从中流露出的野性清晰可感。他看起来像是个大学生,用内行的话来说,“是个初级入门者”,但他袖口手腕上露出来的纹身又昭示着这不是个好惹的家伙。
      那男孩意识到了加尔文在看他,叫来适应生点了一杯酒,然后把高脚杯推到加尔文面前,加尔文第一次看清了他眼睛的颜色——一双好看的绿色眼睛正注视着他。
      “谢谢,”加尔文摆摆手,“不过我不喝酒。”
      “我也不喝,”男孩说,“但我以为来这儿的人多少都会喝一点。”
      “看来我们是两个另类。”加尔文笑了,那男孩太明显是个完完全全的新手,甚至可能是第一次来酒吧。
      金发男孩凑过来,身上木质调的香水味若隐若现:“另类中的另类。”
      表演开始了,于是他们小声交谈,声音常常被音乐声和欢呼声盖住,但他们不在意,只需再次重复一遍,或者心有灵犀。交谈中加尔文了解到,男孩的名字是哈雷·奥尼尔,来自威尔特郡,今日的确是第一次来酒吧,甚至——
      “步行前来,莫非你是伦敦国王大学的学生?”加尔文疑惑地问道。哈雷点了点头以示默认。同乡、同校——这一切过于巧合,若非是他撒谎便是一切已经冥冥中注定。面对同性恋酒吧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撒谎的确是可以理解也理所当然的,可是哈雷那双深绿色的眼睛让加尔文心里的天平更偏向诚实的那一方,因此他也决定坦诚相待。
      “我也是。你学什么专业?”加尔文笑了笑,似乎又觉得这样的问法有些咄咄逼人,又加上一句,“不想说也没关系。”
      “那我选择保留一些秘密。”哈雷狡黠地笑起来。
      音乐声越来越激烈,加尔文也不免躁动起来,体内的派对因子开始升温,他站了起来:“哈雷,我想出去一下,跟我来。”
      “悉听尊便。”哈雷紧随其后,在离开桌子之前尝了一口点来的酒,被苦得吐了一下舌头。
      他们穿过拥挤的舞动的人群,穿过长廊(不知为何这里有很多人),穿过门厅,迎接夜晚十一点半的凉风习习。加尔文带着哈雷拐到一旁,然后,在四下无人的街道里,在哈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凑上去给了他一个吻。
      这个吻十分短暂,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哈雷的嘴角,结束后加尔文挑逗似的看着哈雷,看他作何反应。而哈雷只是呆在原地,靠着墙,似乎还没从刚刚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难道你是...”加尔文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第一次和同性接吻?”
      哈雷点了点头,用嘶哑的嗓音开口:“不仅如此。这是我第一次接吻。”
      这次不知作何反应的换成了加尔文,他似乎过于轻巧地认为拥有这样外表的人即使是第一次来酒吧,也会经验丰富得像个老手,却忽略了这男孩隐藏在亮眼外表之下的纯情与初出茅庐的羞涩,比起大学生,他更像一个未尝情/欲滋味的高中生。面对这样一个毫无经验的男孩,加尔文反而没有了再次吻上去的勇气。
      哈雷先开了口:“你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加尔文重新贴上去,然后哈雷低下头,他们鼻尖相蹭,睫毛相抵,这次是哈雷主动。加尔文闻到他身上有酒的气味,或许是酒精作祟。
      他们纠缠了很久,接吻的时候街道上有人经过,但加尔文不在乎,他只在乎眼前的一切:哈雷、哈雷的嘴唇、哈雷手感很好的头发。与之前的陌生人不同,面对哈雷,加尔文产生了一种想要和他变得更加亲近的冲动。

      这种微妙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世界史。当加尔文第三次把“鳕鱼战争”(Cod Wars)听成“胆小鬼”(Coward)时,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种不妙的境地。
      如他预料的一般,阿德莱德和他的手下们下课后尾随他冲出教室:“小加尔文,昨天的宿舍待得还舒服吗?”
      加尔文夹着课本和笔记快步向前走,试图摆脱这个恶人的纠缠。但阿德莱德并没有因为自找没趣而收敛,反而跑到加尔文的前面,拦住他的去路。“他们,”他冲着加尔文身后的手下们扬扬头,“他们说同性恋的血是脏的,今天我倒是要看个究竟。”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冲手下们示意,于是两个人上前来控制住加尔文。加尔文用力挣扎,书本掉在了地上,来来往往的同学或投过好奇和害怕的目光,却没有一个人前来帮忙——阿德莱德的恶名早已传遍整个人文学院。加尔文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不过是一点小事,只不过是一点小事...
      “放开他。”面前传来男孩冷静的声音,见阿德莱德没动静,男孩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放开他。”
      加尔文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在看清来人后睁大了:熟悉的金色短发,熟悉的绿色眼睛,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面前,看似熟悉,加尔文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或许是受迫于男孩强大的气场,阿德莱德冲加尔文呸了一声便匆匆离去。男孩和加尔文打了声招呼,随后便蹲下来帮加尔文捡书。
      “谢谢你。”加尔文说,“但是,恕我冒昧,我们是不是在哪里...”
      男孩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然后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他从背包里拿出眼镜戴上,“想起来了吗?”
      是哈雷。
      他笑着冲加尔文挥挥手:“下午有课吗?上次是你带我,这次总该我带你出去了吧?”

      “我们去哪里?”坐到哈雷的副驾驶座位上时,加尔文问道,“这是你的车吗?”
      “是我朋友的,”哈雷系上安全带,“我带你去个很美的地方。”
      他们向校方请了假——这次不再是翻墙出来,见面的地点也不再是酒吧——一个半小时后,透过车窗,加尔文看到了异常美丽的夕阳。
      “欢迎来到我的乐园。”哈雷停下车,两个人跳下来,“我们家刚搬来伦敦的时候就住在附近——郊区嘛,房租会比较便宜——大概爬二十分钟左右的山就能够到达,我小时候心情不好了就会来这里欣赏风景,有时只是看看草地、看看天。从这里看,繁星数不胜数。”
      加尔文和哈雷一起躺在草地上,初秋的傍晚十分凉爽,哈雷回到车上取下毯子,给他们两个盖在身上。树梢随风摆动,风尾映照着夕阳,太阳落下,月亮升起,自然界的普遍规律。而这个夜晚不会普遍,加尔文知道,不是通过语言和意识,而是通过流动的血液、长途奔波后有些急促的呼吸:这个夜晚将不普通。
      “你知道的,”约莫五分钟后,哈雷突然开口,“你是学历史的,应该会知道。——《舒曼计划》是在哪一天提出的?”
      “1950年5月9日,”加尔文回答,“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它只不过是推动了战后西欧一体化的进程。”
      “我有个来自日本的朋友,”哈雷慢慢地、以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说,“他告诉我,在日本,59的谐音是‘告白’,因此人们常常在5月9日向喜欢的人告白。这只不过是个有趣的谐音梗,甚至一开始因此而告白成功的情侣还会受到大家的嘲笑,‘像小孩子一样’之类的。可是逐渐以此为真的人多了起来,它也就成为了一个真正的节日。
      “所以,”哈雷转过头来,“不是世界否定我们的意欲,而是我们的意欲否定世界。”
      加尔文看着他,似懂非懂。他不太明白哈雷的逻辑,但是能听懂哈雷所说的含义,却又不明白哈雷这么说的用意。
      “毕竟我是数学系的嘛,可能不太会说话。我的意思是,”哈雷把双手枕在脑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愿意和你一起否定世界。”
      “这算是告白吗?”加尔文看着他,他们双目相对,哈雷森林绿的眸子里映出湖蓝色的深邃。
      “如果你想的话。”哈雷说,“要么和我接吻,要么听我开始讲数论。”
      “我学历史系就是为了躲开数学。”加尔文坐起来,毯子被掀开一个角,然后他附身而下,贴在哈雷温热的身子上,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给了他一个扇动鸦翅般的吻。
      他们纠缠在一起,很久很久,直到短暂的缺氧把他们分开。
      “再靠近一点,”加尔文不忍就此结束,“反正四野无人,也不怕笑得太大声。”
      于是他们接吻,一次又一次。最后一次接吻时,加尔文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舞动,他靠近哈雷,在他紧闭的双眼印下一个吻,作为对这个不寻常的夜晚的纪念。
      或许他们毫无察觉,在他们的笑声中,有萤火虫微微飞过。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Dancing Next To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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