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安眷

1、她的四季

　　时逢初春，院里绽开第一抹绿，送去了冬，舒展枝桠迎接新的一年。她啊，又熬过一年。
　　我家对面的一户啊，住着位老奶奶。我只通过她子女的争吵了解到她患了肝癌。与病魔征战，如今已骨瘦嶙峋，可她啊，还是像那原来一样，每日清晨打开窗，看着院里又添新绿，那么尽力地笑一下，又坐在阳台的靠椅上，疏懒地望着天空……
　　她剃去了发，戴上了绒帽，不治了，人生一世，草木一春。
　　她啊，告诉我这么想。
　　这是一个还未褪去余冬气息的早晨，我起了个早上街给母亲买馄饨和豆浆。却不曾想她罕见的出了门，排在那家早餐店前，佝偻的背影与周围相谈甚欢的人们格格不入。
　　她还不太适应独自出门，行动也显得有些迟缓。我扬起微笑向她跑去：“奶奶，今天怎么一个人出门啊？”
　　“唉呀，是茜茜啊，这不，闷在家里都快憋坏了，出来透透气吗，这家早餐店生意还挺好，我排了有一阵了。”她说话如细水长流，总是缓缓沁入人心，让人安心。
　　“奶奶，您站了这么久，我把我这杯给您，红枣味的，我妈妈也很喜欢呢。”我再次放大了笑容。
　　她布满沟壑，历经千帆的脸上笑意更甚，也慈祥。“这可不能收啊，你肯定也排了挺久的队的。再说，你这馄饨易凉，快带回去吃吧。”
　　我劝说她：“那这份给您吃，我可以再买一份的，收下吧奶奶，别饿着了，站久了腿也会疼的。”
　　恰时，裹挟着初春凉意的风拂过树梢，掠过街道，吹至她耳边与我的话融合。
　　“啊，好吧，我这腿也确实不太好，茜茜啊，谢谢你啦，我就在那小桌上吃等着你，我们一起回去。”
　　“好。”
　　队确实长，排了很久，中途我几次看向她，有一次，我瞧见她揉了揉肝的部位，我的心瞬间揪紧，几乎是下意识的跨出一步，可她很快收了手，像原来一样。
　　“奶奶，我好了，回去吧。”
　　“好。”
　　她是个普通的老人，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坚强的意志和柔和的性格。
　　枝上抽了新芽，绽了绿叶，很快，又红了半边天。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她也不常出来晒太阳了。
　　可今天，她敲响了我家门。
　　“奶奶，您怎么来了？”我对着她笑，在她面前，我从来都是笑。
　　“茜茜啊，送点东西给你们，我也知道没多少日子了，作告别礼。”她更憔悴了，脸色是病态的白，嘴唇也不大有血色。她和她的儿女挨家挨户地送告别礼。
　　我想不通她怎么做到把这样沉重的话说出来。
　　“我希望在我的葬礼上，你们不要穿黑色，我不喜欢。我也不希望你们哭，要笑着送我走。我去天堂了，会很快乐。”
　　秋末，她大摆宴席，邀请了邻里。
　　那顿饭有很多人哭了，她说：“现在哭也好，葬礼上别哭了啊，影响我心情，放轻松点，生老病死，常理。”
　　果然，到了凛冬，她去了。
　　但照片上的她，展着她平常慈祥和煦的笑。
　　也没有人穿黑衣服，没有人哭。
　　她的女儿说，她放弃治疗后，自己忍着痛熬过了一个四季，每天早晨，她起床就去阳台，坐在靠椅上，看着院子，坐一上午。夜晚还能听到她疼的睡不着在房间里踱步，甚至是咳血的声音。最后，她给了女儿一本画册，上面记录着每天那个院子里的景色。每天……
　　最后她吐着鲜血，离开时，眼里也没有多少遗憾，反而是释怀。
　　不惧死亡，坦然面对，有人说她性格太淡，但我认为，她坚毅和煦。
　　春天又来了，可没有人为院子作画了。
　　我想你很快乐，看那白云，那都是她重游故乡留下的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