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归路》红延女

21、他的糖衣炸弹

　　程铮终于挣脱了桎梏，视盲镜也被取下。此时他发现自己坐在了一间卧室的沙发上。陆尉官的神色缓和，与程铮谈话的语气也变了，变得客气了许多。
　　“程先生，邀您在这里暂住几天。”虽然仍旧是非法拘禁，但这句话从陆奇的口中说出，变得优雅自得，像是在邀请老朋友来此小住。
　　“我告诉过你们，我不会配合。”
　　程铮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掷地有声。曾几何时，睿斯变得如此重要，重要到如同星星之火，能瞬间燎原了整个人类未来，必定生灵涂炭。如果能够足够信任学长，他可以拜托学长好好看护睿斯，把它用在对人类有益之处；如果睿斯落入邪道，情势紧急，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毁掉睿斯，即便睿斯凝结了他和团队其他成员，甚至是林天遥的心血。
　　程铮就是这样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在大义和亲人面前，他会义不容辞地选择前者。这也是他从小成长的家庭背景、接受的正统教育所告诉他的，在人类的大我面前，任何小我的牺牲都合情合理。
　　“那么，祝您休息愉快。”陆尉官轻蔑的神色似乎在说，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乖乖交出来。然后，他点头示意，并和小桐一起走出了房间。
　　程铮还没有从恢复自由和自尊的状态里走出来，此刻他的意识仍旧停留在睿斯身上。这几天不眠不休的监禁让他突然明白，那些科技史上曾经背过的划线重点，原来并非遥不可及。往往他所不以为意的因素，会跃然成为历史的转折点。这种无法掌控命运的挫败感，让他痛恨自己是一个软弱的人类。随着AI技术在22世纪实现井喷式的发展，人类社会也陷入了矛盾之中。一方面，人们描绘着在人造人大军的帮助下无所不能的宏伟蓝图，上天揽月、掘地千尺；另一方面，关于人类自身未来的分歧也越演愈烈。尽管至今没有一个人造人声称通过了图灵测试，抱着不同目的、持着不同主张、怀有不同策略的人群逐渐产生分化。
　　“程铮，你来回答最后这一大题。”高中科技史的唐老师出现在虚拟教师的全息投影中，她叫住了程铮，让他回答问题，“请说一说自从第一个人造人诞生以来，对待人造人态度的嬗变，请列举标志性事件。”
　　“太难了，也就程学霸能回答。”一些同学的窃窃私语也被虚拟教室记录了下来，程铮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我还没全背好呢，就要考。”
　　“这道题需要大家对以往的历史事件进行总结，答题正确率都不高，而且在考试舱内的数据显示，大家的答题速度、答题情绪都很糟糕，只有程铮同学答对了，我想单独拿出来讲解。”唐老师看了一眼大家的考试数据道。
　　“好的。”程铮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只有老师和学生的全息投影还预示着他们在异地同步教学。“人类对待人造人的态度经历了四个阶段，它们分别是蜜月期、矛盾期、抗议期和冷处理期。”他停顿了下，又道：“其中蜜月期的标志事件，是2053年飞宇集团的诞生，建立在对各类小型人造人企业的并购上，实现了人造人产业的垄断；矛盾期的标志性事件，是从2078年开始、持续了三年之久的全球人造人大辩论；抗议期的标志性事件是2085年的人造人人权运动，提出了人造人新伦理；在2092年，持续性的伦理辩论最终由保持人造人旧伦理界定而盖棺定论，这是冷处理时期的标志事件，并最终导致‘人造人公约’的签署。”
　　......
　　现在程铮终于明白，这些争端的触发条件，仅仅停留在人造人技术还未发生质的飞跃阶段，倘若当生了有自主意识的人造人，那么纷争很有可能变成了战争，人与人的战争，或是机器与人的战争也并非空穴来风。
　　不知究竟几天没有安稳入睡，程铮几乎粘上枕头就睡着了，但无力和疲惫仍旧纠缠于他，让他变得多梦和盗汗。不变的主角——林天遥因此也频繁地进入一个又一个梦境。
　　最末的那一个梦，程铮又按照约定来到了阿特湖边。他是一个守约又长情的男人，即便未能实现约定，他也会在梦里臆想着赴约。
　　果不其然，湖边有他的身影，林天遥卷起裤管，站在浅滩中，湖中的小浪打着他的脚踝处。
　　“阿遥。”他念叨着，也不知他听到与否。
　　“你好久不来了。”他不转身也不回头，只是颇有言辞。
　　“对不起。”程铮加快了靠近林天遥的脚步。
　　“你快把我忘了吧？”那个背影，微微低头，说不出的落寞。
　　“我没有。”程铮极力辩解道，上前欲拉住林天遥的手，“我怎么会忘记呢？我们约定的阿特湖，我对你告白的晴空塔......我从没有忘记过......”
　　“是吗？”那人的语气又失落又悲伤，说着慢慢转过模糊的脸来，怀里还捧着一个东西，“那些地方，你只筒我一个人去吗？”
　　程铮定睛一看，是睿斯......不，是他送给林天遥的礼物，那个用亚克力盒子装的反思，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天遥，他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但随之而来的是骇人的错愕。
　　程铮醒了。在醒来前一刻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看清了那张脸，不是清秀稚气的、黑色碎发，而是明眸混血、浅发微卷，那个一直默默侧身陪伴的小人造人——归露。他无法定义整个梦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亦或喜忧参半，总之，他惊出了一身汗。
　　这么说来，他有点想念归露了。一想到归露做好晚饭，在家里开着灯等他的光景，不由得生出些许眷恋不舍。
　　不知道这个小东西，现在在做什么，这两天忙着和救世会斗智斗勇，根本无暇顾及归露，现在可能急疯了吧？
　　他会......着急吗？我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程铮攥紧了被褥，人常说居安思危，可偏偏自己居危而思安。安？归露可不能定义为安。归露至于程铮，更像是披着糖衣的炸弹。程铮必须承认，他沉迷于归露的陪伴，同时他也清醒的看到，归露对于救世会来说，简直比得到睿斯更有价值，就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不能！千万不能让救世会的人知道归露的存在！这枚糖衣炸弹，程铮要把糖衣捂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