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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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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校门外的公交车站。一旁的道路上,从远处缓缓驶来了一辆公交巴士。越靠近车站,车慢慢地放慢了本来就不快的车速,直到停在车站的站牌边上。
车门打开后,陈晨——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粉色毛衣,毛衣下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长款连衣裙,脚上是一双浅蓝色的磨砂皮鞋——麻利地跳上了巴士,从一只用米黄色粗毛线编制而成的挎包里取出她的白色皮质卡包,将它按在了巴士的读卡器上,“嘀”的一声后,向车厢后部走去。张震紧跟其后,身上还是和同前一天一样的装扮。
几十米远处的校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吴迪,捏紧着他的双拳,望着那辆公交巴士慢慢起步,向远方驶去。
微微晃动地车厢里,陈晨快速地向后方走去,张震小心翼翼地跟在其后。到了车厢后部,陈晨挑了个太阳能照到的位置,坐在了靠车窗的座位。张震犹豫了一下后坐在了陈晨的身旁。
张震:“我们这是要去哪?”
陈晨:“一个很远的地方。”
张震:“那我们要去那干嘛?”
陈晨:“见一个人。”
然后两人就默不作声地坐在微微晃动的位子上,侧着脸看着窗外,让汽车带着他们前行。
驶过了一片森林,几片矮矮的民房后,巴士开始在长长的海岸线上奔驰起来,海面上有几艘帆船在航行,空中能看到数只海鸟。之后,巴士驶入了富有海派风格的城区,那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密集的住宅楼,沿街的一家家商铺都在营业,进进出出的是各色各样的人。再之后,巴士经过了一栋栋高大的现代、包裹着玻璃幕墙的办公楼。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内部的办工空间几乎空无一人,只剩保洁员孤单地手握拖把的身影。通过了这座城市的CBD之后,巴士与一片片新建的住宅小区擦肩而过,直到来到一座小山跟前。
沿着山路,巴士小心翼翼地向山顶爬着,隆隆的马达声时不时地会吓到驻足在树木间的飞鸟,它们从树丛中飞出来,掠过了陈晨和张震的眼界。终于,汽车停止了前进的脚步,接下来就是发动机熄火的声音。
陈晨:“到了。下车。”
张震立刻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让陈晨走到他跟前。
他们俩从后门下了车,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门关着,但上面却没有锁,门旁边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一串子,“天年老年人疗养中心”。
陈晨:“跟着我,我们现在要进去了。”
然后陈晨走向了那扇大门的一侧,摁响了安置在上面的对讲机。张震快速地跟了上去。
响了几声“嘟嘟”后,对讲机被接通了。
王阿姨:“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陈晨:“我是陈晨。”
王阿姨:“好,我这就帮你开门。”
然后对讲机就被挂断了。
几秒钟之后,那扇铁门缓缓地向里打开,陈晨和张震前后脚走了进去。
在他们面前是一条笔直由小碎石铺置而成的道路,道路的两侧是稀疏的树林。
不做停留,他们快速地向前走去,在经过了两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之后,来到了一座圆形的石质喷泉跟前。
喷泉后面是一座三层的法式建筑,虽然外表面的石材被清洗得很干净,从外观还是能看得出这座建筑悠久的岁月。
陈晨绕过喷泉,走上建筑前的台阶,推开了建筑正中央的玻璃门。张震跟着陈晨,不忘观察着他眼前的建筑,脸上挂着一幅仰慕的表情。
进到建筑内部,他们来到了疗养中心的门厅。一位身穿白色制服,年过半百,身材有些走样的女士朝陈晨走了过来。她的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
王阿姨:“很高兴能再一次见到你,陈晨。哟,怎么这次还带了个朋友啊!”
王阿姨:“你男朋友啊?”
陈晨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晨:“我外婆呢?她醒了吗?”
王阿姨:“我刚去她的房间看过。她已经醒了。我帮她从床铺移到了靠窗户的躺椅上,好让她晒晒太阳。”
陈晨:“谢谢你。”
王阿姨:“跟我来,我带你们去看她。”
穿过大厅,他们来到首层的电梯间,搭电梯来到了疗养中心的三层。
三层的走廊里能看到几位手扶支撑架慢慢走动的老人,他们的身边都有一名护士陪伴,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带着两个护士在查房,从远处走来。
王阿姨带着陈晨和张震穿过了整条走廊,在途中,那个医生和一位年纪很大但意识还很清醒的老大爷微笑地向陈晨打了招呼。
走廊的尽头,一间屋子的房门半掩着,都过门与门框的缝隙,能看到一位老太太,身穿着一件黄色毛衣和一条白色长裤,正安祥地躺在躺椅上。她的脸侧着望着窗外,满头的银发遮住了她的脖子。
带头的中年女士轻轻地推开门,转身招呼陈晨和张震让他们进来。
这是一间宽敞的像酒店客房般的房间,墙上铺着暖色调的墙纸;地面上的木板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看起来仍然很坚固耐用;房间的一侧摆着一米五宽的双人床,床具已经被整理过,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双人床的对面是一个电视柜,柜子上头挂着看起来很新的液晶电视机;正对着的房门是两扇明亮的窗户,窗台上摆放着几盆小盆绿植。
他们都进到了房间里。
王阿姨:“她今天的状态不错哦。可能能多想起点过去的事情来。”
陈晨:“谢谢你们的照顾,王阿姨。”
身边的张震略显局促。
王阿姨:“好了,那我就不掺和在这里的。我会一直都在一楼的服务台,你们有什么事就按铃喊我啊。”
说完,王阿姨就开始向后退去。陈晨对着她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王阿姨离开房间后,陈晨和张震仍然站在门边。
陈晨:“这就是我外婆。她有阿尔兹海默症,已经到了晚期。”
张震:“啊!我很抱歉,陈晨。”
陈晨:“走。过去和她打个招呼。”
话毕,陈晨便领着张震来到窗前。
陈晨:“外婆,小晨又来看你啦。这是我学长,他叫张震。”
可是老人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仍然侧着脸看着窗外,享受着暖暖的阳光。
陈晨:“你看着我外婆。我去倒几杯水。”
说完话后陈晨就向房门边一个柜子上的电茶壶走去。
张震:“好。”
陈晨:“你要喝点什么?这里有绿茶,红茶还有花茶。”
张震:“哦,不用麻烦了。我要白开水就行。”
过了一会,陈晨用餐盘端着三只盛有茶水的茶杯,其中一只茶杯里插着一根塑料吸管,走回了窗前,把餐盘放在了老人身前的小茶几上。
之后,她走向房间的一角,从那拎起两条圆形的木质板凳。
看到陈晨拎起板凳,张震立马跑到陈晨的跟前,从她手里接过板凳,然后将它们放在了茶几的旁边。
陈晨坐在了老人身边的位置上,拿起那只插有吸管的茶杯,不停地向里面吹气,然后试了试水温,便把茶杯送到了老人的嘴边。就像基本的条件反射一样,老人将吸管含进口中,开始吮吸起里面的茶水。喝了几口后,老人将吸管吐了出来,转过头双眼看了一眼陈晨,但并没有认出她来。陈晨就把茶杯放在了茶几上,从挎包里找出了一条制作精美的丝巾,擦了擦老人的嘴巴,然后将丝巾收回包里。
陈晨:“我外婆以前并不是这样。我外公去世两年后,症状开始慢慢地出现在她身上。然后情况就越来越糟,直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震:“你外公是怎么去世的啊?生病吗?”
陈晨:“嗯。癌症。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张震:“我真的很抱歉,陈晨。你一定很难过吧?”
陈晨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之后,她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绪,便将刚刚才放到地上的挎包拎起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很快地从里面掏出了一条织了一大半的红色羊毛围巾和三根铁质的织衣针。
将挎包放回地上后,陈晨便开始熟练地织起了围巾,从她的脸上能看得出她的认真和专注。
陈晨:“冬天快要来了。想在天气变冷之前把围巾织出来。”
张震:“你外婆一定会很开心的。”
陈晨停下了正在织围巾的双手,眼睛有些微红。
陈晨:“可是医生说她已经分不清事情了……她已经认不出我来了,也听不懂我对她说的话……”
张震:“对不起啊,陈晨。刚才不该让你难过的。”
陈晨:“你没有说错话。如果感到无聊的话你可以在去看电视,或是去屋子外转转。”
张震:“不,我想……我想在这陪着你。跟我说说你和你外婆的事吧,陈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陈晨先是不作答,继续织起了围巾。
陈晨:“我爸妈年轻的时候总是要去外地参加各种各样的学术活动。是我外婆外公把我从小带大的。”
张震:“那你和你外婆一定很亲吧?”
陈晨点了点头。
陈晨:“她是我最亲的亲人。总是会给我买最好吃的东西,带我去最好玩的地方。看到她慢慢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很难受。”
张震:“你也别太难过了。看你外婆现在是多么的安详,她的内心一定也很平静吧。”
陈晨:“医生说她偶尔还能记起过去的事。虽然只是些片段,但我还是希望她能记起我小时候的样子……”
说到这里,两颗晶莹的泪水从陈晨的眼角处落了下来。
张震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手帕,不过陈晨伸了伸手,做了个手势拒绝了他的好意,并从她的挎包中取出了那条精致的丝巾,快速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阳光穿过玻璃照射在他们的身上,将老人的银发照得闪闪发亮。陈晨低着头熟练地织着围巾,张震从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安静地欣赏着陈晨织围巾的手法。三个人安静地坐在和煦的阳光之下,俨然像和睦的一家人。
一个多小时后,已是黄昏,陈晨和张震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手上端着疗养中心提供的免费咖啡。望着不远处的小树林,张震从纸杯里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将双手握住纸杯将它放在两腿之间。
陈晨:“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张震:“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啊呢。我希望有吧,这样每个人走了之后还能留点东西在人间。”
陈晨:“那你觉得我外婆的灵魂去了哪里?”
张震显然对这个问题没有做任何准备。突然间,他显得很局促,不知道如何回答。在吞了几口口水之后,他似乎有了些头绪。
张震:“我想你外婆的灵魂应该还在她身体内的某个地方。只是被她的病包裹了起来,所以我们感受不到她们的存在。但是你放心,它还没有消失,而且被保存得很好。”
陈晨:“真希望能像你说的那样。”
张震:“嗯!”
然后他们又望着不远处的小树林看了一会,静静地等着时间的流逝。
张震:“陈晨,今天真是见到了一个这么不同的你啊!”
张震转头看了眼正低着头思考着什么的陈晨,微卷的长发垂在了脸部的两侧,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
陈晨:“在外婆身边,我总是能静下心来。”
张震:“如果平时的你也能多像今天这样就好了,那样别人就会更喜欢你。”
陈晨:“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让别人喜欢你这件事很重要吗?”
陈晨突如其来的反应使得张震显得措手不及。
张震:“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了。我没想冒犯你,只是我嘴太笨,不会说话。”
陈晨举起纸杯,一口气喝光了杯中微热的咖啡,然后站起身。
陈晨:“我们走吧。是时候了。”
张震赶紧起身,手里握着咖啡,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走在陈晨的身边。
张震:“陈晨,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下周末再陪你来看你外婆。”
陈晨停下了脚步,侧过身面对着张震。
陈晨:“谢谢你。”
然后她从挎包中掏出了手机,把它递给张震。
陈晨:“把你的号码给我。”
快要落山的夕阳照在张震开心的笑脸上,他嘴角上扬,洁白的牙齿微微张开,双眼微闭,眼神中充满着激动而又幸福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