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7、行乞者（四）

　　要不要写一个关于行乞者的故事？他忽然问我。
　　不怕我的故事会令你被盘问？我表示疑惑。
　　无所谓，反正我们也是经常被盘问的人。人们总会对我们编出的种种悲惨的故事表示怀疑，然后总是追问我们很多细节，希望得到破绽，然后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将自己的悲悯收起来，转过身恨恨骂我们骗子。或许你可以为我们编出一个可以令所有人都相信的故事，然后我们就可以在行乞是拿着他们，不必再费口舌了。说着，他挠了挠头笑了。
　　好，我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不过我要和你们生活一阵子。这阵子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带着我。
　　嗯，行乞者点了点头，然后拉起我的手离开。

　　当晚他将我介绍给和他住在一起人，他说，这是我的朋友，上次就是她给了我一大笔钱。
　　当他说到一大笔钱的时候，所有人的脸上都放下了戒备换上了友好的表情。
　　我笑着看着大家。
　　行乞者忽然说，对了，她不会说话。
　　这时大家的表情又变成了怜悯。
　　忽然有人说，她倒是可以加入我们，我们正好需要再多一个人。
　　行乞者用眼神询问我的意见。我点了点头。
　　行乞者向大家宣布，这是我们的新成员了。
　　就这样我开始了一段莫名的乞讨生涯……

　　清晨，行乞者叫醒我，给我换上一身很脏的衣服，然后又将我的脸涂黑，接着带我出门。一路上他不停地对我讲着这一行的规矩，遇见什么人的时候要有什么样的表情，要如何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将口袋里的钱掏给我们。到了我们的地方，行乞者拉着我坐下，然后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开始说我们背好的台词，一字一句仿佛我们有天大的不幸，说到动情处行乞者居然还流出了眼泪，看得我都想把自己身上的钱掏给他了。
　　傍晚，行乞者带我回去的路上，一边数着今天的收入一边笑着说，多亏了你，不然只有我一个肯定不会有这么多的收入的。今天请大家喝酒。
　　晚上，行乞者带着大家来到一个街边的大排档，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开心得很。我问他们，做行乞者难道不怕被人看不起吗？大家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然后有人说，真正的行乞者是不会在乎别人的眼光的。那些有钱的人又怎么样，他们过得不快乐，做一个行乞者就是为了让自己快乐起来，做这个城市的苦行僧不好吗？
　　忽然想到拾荒者日记本里的一句话，欢城里的人总是在拼命的奔波，其实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有时候快乐就够了，可是他们总是不知道满足，于是渐渐的离快乐越来越远了。
　　或许我也是这样的人，面对如此豁达的行乞者们，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微……

　　忽然有一天，行乞者找来了一身校服仍给了我，然后对我说，穿上它，今天带你去开始一项新的工作。
　　我穿好校服之后，行乞者找来两根橡皮筋，将我的头发绑成两条辫子，然后将我带到闹市中，对我说，你在这里低着头坐好就可以了。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的粉笔，在地上刷刷刷写了几个字，然后就站到街的对面去了。
　　我低下头看着行乞者写的字，他写：求5块钱买包子和坐车回家。看着我忽然想笑，这样的把戏怎么还会有人上当？然后抬起头，看着街对面的行乞者正冲我眨眼睛，然后他也坐了下来，从他的袋子里拿出一把二胡，很卖力的演奏起来。他不拉很经典的《二泉映月》，反而拉起了《两只蝴蝶》。我几乎听得笑翻，于是又低下头，忍着唇边的笑意。
　　我坐在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猜测着他们的职业和性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然自得。忽然间，一位阿姨蹲在我的面前，用很关切的语气问我，你的家在哪里？你的家人在哪里？你怎么会到这里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一瞬间几乎有眼泪流出，似乎在受尽白眼之后得到的唯一的温暖。我张了张嘴，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了摆手。阿姨看到这样的我，几乎也要流出眼泪，她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大把钞票，塞进我的手里，然后小声的说，孩子，这里面有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是被逼的，一定找机会给我打电话，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逃出去的。你记得如果需要一定来找我。
　　然后起身离开，一边走还一边喃喃的说着，真可怜，好好的一个孩子居然都被虐待得不能说话了。
　　晚上和行乞者回家的时候，我将这一切告诉行乞者的时候，行乞者哈哈大笑，然后说，公安局的头头总是把很多故事变得很离奇，骇人听闻，迷惑大众，新闻人也善于编造这样的故事，然后人们就会将行乞者这样的职业看得肮脏污秽不堪，可是事实上，人们只是在不同的行业行乞罢了。
　　我又怔住了，行乞者总是有很多令人惊讶的理论。他的生活本不是按牌理出牌的，所以这样的说话方式也是难免的吧。
　　回到住的地方，行乞者说，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今天的收入很多，我们去吃顿好的。
　　然后他将我带到一间很豪华的饭店，他说，作为一名行乞者，有钱的时候挥霍，没钱的时候挨饿，这是很正常的生活，我们很少会为未来打算，我们的眼中是没有未来的，我们有的只是现在和过去。
　　我在纸上写：那么你们没有为你们的孩子考虑过吗？
　　孩子？他很轻蔑的笑了起来，我们的孩子或许会继承我们的职业，也许他们在长大之后还会选择别的职业，毕竟在欢城里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职业的权利。对于孩子来说，我们要做的只是将他们养大。
　　他顿了顿接着说，很多时候在别人眼中我们其实是不负责任的人，可是我们这样的人只是不愿将责任扛起。在这个城市中，很多人都在底层苦苦挣扎，他们都是为了让自己的下一代过的好一些，可是实际上，无论他们怎样奋斗，他们的下一代都还是在继续着祖辈的路，因为这个城市很多好的东西永远都是为了城市的头头准备的。如果你没有办法与城市的头头接近，你永远都只是生活在自己原本的圈子里，遇见熟悉的人，做着熟悉的事情，生活原本如此，或者说生活原本是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