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22、贵族（一）

　　住进许宁的别墅不久，孔雀来探我。她坐在客厅，我拿出许宁留下的红茶招呼她。孔雀喝了一口，笑了笑说，没想到我是如此怀念许宁。我没有做声，我也很想念许宁。
　　有时半夜醒来，穿过走廊到客厅倒水，仿佛许宁依然在这里，我总觉得她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许宁去世之后，我再也没有梦到过她，而我再也变不回小囡囡的样子了。
　　当晚，孔雀留下过夜，我们好似几年前一般，挤在一张床里谈天说地。那天孔雀很高兴，因为她再次听到我肯开口说话了。我们聊到了苏然，在我们共同的16岁时，三个女孩子天天黏在一起，无话不谈。后来在18岁之后，我们分别选择了不同的职业，渐渐少了联系。苏然是三个中最豁达的一个，喜欢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生活，于是她选择了旅行者这个职业，终年在外奔波，到处走到处看，我们时常会受到她从各地寄来的邮件，里面的她笑靥如花，轻松自然。孔雀总是觉得苏然是一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很少理会别人的感受。苏然就会说，如果什么事都要迁就别人而委屈自己的话，那会是多么的痛苦，生活本来就已经强加给我们很多不好的东西了，要是还这样一直委屈自己岂不是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了。而我总是保持中立，因为我既逃不开世俗的约束，又想坚持自己的理想，总是矛盾。
　　第二天在我还没醒来的时候，孔雀就离开了，她留下一张便签，她说，如果你想去看兰的话，就按照这个地址找他，去之前打电话给他，他会见你的。
　　我看了看地址，那是欢城一所以昂贵而出名的疗养院，如果没有特殊预约的话是不允许随便进入的。
　　我看着地址想了很久我是否应该去见见兰，如果这样拜访是否会打扰他现在的生活。就在我犹豫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我去接听，居然是兰所在的那家疗养院打来了，他们请我将许宁的日记本带给兰，我考虑了一下，答应了。

　　来到疗养院门口，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感到了紧张。
　　在会客间里见到兰，他站起来与我握手，说，很高兴见到你。彬彬有礼，态度谦和，一见就让人忍不住喜欢。兰很高、偏瘦，脸色有些苍白，仿佛许久未见阳光的样子，他的手温暖而干燥，一瞬间让我想起梦中那个貌似我爸爸的男子。
　　我摇了摇头，笑了。
　　兰看着我，问，想到你父亲了是吗？
　　我有些惊奇，点了点头。
　　兰沉吟了一下，说，我猜想你一定是在梦中曾经梦到过我和许宁，我们是你年轻的父母，将你抱在怀中，亲昵的叫你囡囡，你就是我们的小公主。可是终是黄粱一梦，醒来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你依然不知道你的父母是何人。你依然想找寻他们。
　　我没有出声，怔怔的看着他，险些落下泪来，兰居然如此轻易地就看出了我的心事。
　　兰走了出去，过了一会端来了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个银质的茶壶和两只茶杯。他坐了下来，倒了一杯红茶给我，说，这是我最喜欢的红茶，你尝尝。
　　我喝了一口，果然和许宁家里的味道是一样的。是呵，我早该想到，许宁和兰已经早已彼此影响，或许我在看许宁的时候就应该看到了兰的影子。
　　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我打开包，把许宁的日记本拿出来，递给兰。兰接过日记本，神情有些忐忑，双手在日记本上反复摩挲，想打开看可是又有些顾虑。
　　看着这样的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天许宁的葬礼你也在场吧。
　　兰抬起头，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我接着说，可是为什么不去和孔雀打个招呼呢。
　　兰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说，算了吧，她不会想见我的。
　　是吗？我反问。
　　兰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
　　正当我想问他为什么笑的时候，一个护士敲门进来，叮嘱兰要吃药了。兰起来欠了欠身，说了句抱歉，然后同我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到了同兰约定见面的时间，我正准备出门，忽然门铃响了。打开门，看见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子。我笑了笑请他进门，兰一进门，打量了一下，说，这里一切都没有变，谢谢你还保留着许宁的风格。
　　我点了点头，告诉他，我很喜欢许宁的装潢，这样会让我觉得她还在我身边。
　　我用许宁的红茶招呼兰，兰只是喝了一口便皱了一下眉，红茶不应该用沸水冲泡，这样会使它的味道变得涩口，最适宜的水温是85度。
　　我点了点头，好似勤奋的小学生努力学习课本一样专心。
　　兰说，放一张许宁的唱片吧，我好久都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
　　我走到CD机前，按下PLAY，许宁的歌声同兰的讲话声在我的客厅里缓缓地流淌……

　　那时候许宁还只是一个小公司的业务员，每日靠打电话约客户来销售产品。有一天，她将电话打到我的电话上。她说先生你好，我这里是XX公司，我们最近退出一种新的产品……
　　和所有的电话销售者一样，她反复说着同样的话，其实类似的电话我每天都能接到，每次都是听完他们的开场白之后就拒绝了，可是这次当我说完不需要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那边的许宁没有等我挂断电话就接着说，先生，您还没有听完我的介绍，你怎么就知道不需要呢？
　　我啼笑皆非，然后同她讲，此类的产品我有了许多，所以不再需要。
　　她接着问了很多问题，我一一回答之后，她说，好吧先生，既然你暂时不需要的话，今天就聊到这里吧，如果有需要请与我联系。我叫许宁，许诺的许，宁静的宁，请问我怎么称呼您？
　　我告诉她，我姓兰，兰花的兰。然后我听到那边爽朗的笑声，许宁说，好吧，兰先生咱们改天再联系，再见。然后挂断了电话。
　　接完她的电话之后，我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甚至中午的时候还睡了一觉。或许你不知道，我一直都有失眠的毛病，睡眠一直成了我最大的困扰。许宁的声音让我觉得很舒服。于是我决定去见一见许宁。
　　我叫秘书查了许宁公司的所在地，独自开车去接她。到了她公司附近，我看见一个女孩子在一边走路一边打着电话，声音很大，她说，我今天居然遇到一个疯子，打电话问他生活习惯的时候，他居然告诉我他是吃生肉的，多恐怖，哪里会有这样的人。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就是许宁，于是我把车停到她前面，摇下车窗，对她说，你好，我是兰，很高兴认识你。
　　兰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一直很浓，我猜测兰应该就是从那时开始爱上了许宁，直至今日。
　　然后呢？我追问，她就这样爱上了你吗？
　　兰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你不知道那时候的许宁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女孩子，见到她的人都会觉得开心，让人忍不住亲近。
　　明明应该是很开心的话，可是从兰的口中说出来却是带着淡淡的忧郁。
　　兰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坐了好一会。直到太阳落山，他站起来，对我说，谢谢你的红茶，改天我再来拜访。
　　我点了点头，送他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兰忽然转身，对我说，作为一个好的聆听着，不要急于知道故事的结局，也不要妄自给故事加上结局，因为很多时候事实并不是你预期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