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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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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骄阳明烈如火,城中百姓山呼万岁,分明一派君臣和睦的景象,但晋王慕容琮的脸色却仿佛阴沉得要滴下水来。
他努力别过头,不叫自己往天子发饷的地方看去,可仍旧难掩怨愤之色。
“这皇位本该是我的!”
慕容琮胸膛急促起伏了几下,这才慢慢平复了心境,满脸焦急地看向太尉。
“外公,咱就没有拉他下马的法子么?今日他能对这些草民施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明日就能对您手下的兵动手啊。”
“噤声!”
董虎赶紧喝止慕容琮,一张老脸也是沉沉。他和太后都以为胡氏母子是个没威胁的,所以才放任许明成将二皇子推举上来,谁知那是个心机深沉的,平日的恭顺怯懦都是装的,一逮到机会就对他董氏下手。
想到此处,董虎又是一阵郁闷。
原本皇位上的确有个董氏血脉的皇帝的,还是最正统不过的嫡长子,谁知却是个草包,听人吹几句就跑到外边御驾亲征,结果倒好,大军没了,皇帝也没了,这才有了庶出的二皇子上位!
追根究底,不过是没能力罢了。不说他那大外孙像本朝太、祖那样文成武德,只要有现在这位的一半心机,还能有现在的乱象?况且,就算拉了现在这位下马,面前这个小外孙……
董虎又不经意打量了慕容琮一番,暗自摇头。
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慕容琮不知他心中所思所想,只一味拽董虎要个办法,董虎摸着胡子,也有些为难。
“别急,你娘不是叫人动手了么?”
慕容琮闻言脸色更黑,压着声音低吼道:
“都说那药是前朝的不传之秘,怎么我看都好几个月了,还什么动静都没有?莫不是江湖骗子瞎编的?”
“绝无可能!”董虎脸皮当即有些挂不住,反驳道,“这可是我派人搜了好几个地方才得来的秘方,而且你娘下手之前,可是专门叫人试过了的。咱家在宫里的钉子也回报过,现在龙椅上的那位,最近睡得可不怎么安稳,可见是有效的。再说了,就算没用,等你哥回来,他还能赖着不走不成?”
慕容琮面色稍霁,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原本他是没什么特殊想法的,可自从大哥北征失败,又住进皇帝专属的蓬莱殿之后,他也难免有了点别的心思。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又听太尉董虎道:
“你也别急,你哥的赎金我已经叫人加紧去收了,你若是有空,不妨在那位身边的人身上下下功夫,要是能拉拢过来,对咱也有帮助不是?”
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伺候起居的鱼怀恩,就只剩下了那个纪含章。那人出身极低,听说在进宫前只是个替人驯鹰的家伙,少时甚至还在街头乞讨过。
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子,看上的居然是这种人。
慕容琮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心中存了几分轻蔑,但转念一想,最近纪含章极受宠爱,这次慕容欢竟然还让他代替自己给泥腿子发银子,若能离间两人,岂不是好事一桩?
当下和侍从耳语了一番,又理了理衣襟,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
前来领取抚恤的士卒家人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纪含章没费多少功夫就将抚恤一一发放到位,随着天子仪仗离去,围观人群也三三两两地散去。
纪含章看着空落落的桌面,不觉松了口气。
和同僚将街道收拾干净,纪含章又钻进提前备好的车里乔装改扮了一番,确定不会引起围观后,这才从街角牵出打赌赢来的青海骢,准备回家。
才走了没一段路,就听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纪大人,请留步!”
纪含章勒马回首,只见晋王穿了一身亲王常服,头上戴着金玉装饰的长冠,顾盼间神采飞扬。十数个穿着锦袍的侍从跟在后面,各个骑着膘肥体壮的骏马,端的是富贵非常。
“原来是晋王殿下。”纪含章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直视慕容琮,“不知殿下叫住微臣,有何贵干?”
慕容琮嘴角向下沉了沉,又很快恢复正常,催马走到纪含章身边,笑盈盈道:
“也没什么,就是想见见纪大人罢了。本王从前就听说了,皇兄有个心爱之人,只是国事繁忙,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
一语未毕,先装腔作势地打量了人一番。
“果真是‘鲜云委绿发,明星烱双瞳’。”
这句诗乃是前人形容娈童的词句,而且下面便有一句“繁华岂不好,不知身所终”,纵然入宫侍奉今上,也不过是落得不知所终的下场。
此刻说出来,便有一股极浓的羞辱意味。
身后侍从听了,也都哄笑出声,同时驱马向前,摆出合围之势。
纪含章暗自攥紧缰绳,他虽然听不懂晋王念的艳诗,但看这架势,只怕来者不善,当下道:
“殿下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慕容琮朗然一笑,意有所指道:
“唉,就是本王府上新到了几个天竺歌姬,想请纪大人到本王府上赴宴罢了,放心,皇兄那边本王自会去说,不会让纪大人因此受罚的。”
说着便拍了拍手,两个侍从当即靠过来,一左一右拽住了青海骢辔头,强迫着纪含章往晋王府上走去。
纪含章下意识想回头看皇宫,但念头刚刚浮起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自己曾说过要替陛下分忧,哪能事事都靠陛下救助,晋王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不妨先探探底。
于是手上泄了力气,任由晋王的人牵着马往前走去。
……
到晋王府上时,宴会已是开场。
天竺舞姬头上梳着漆黑发亮的长辫,青丝间簪了一圈刚摘下的鲜花,舞步随鼓点而动,眼波更是如同长了钩子一般往人身上瞄,好几个客人看得入神,连杯里的酒都倒了出来。
晋王带着纪含章入席,舞乐就是一顿。
慕容琮眼珠一转,乐师们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击起了鼓,天竺舞姬继续媚眼流波,腿上足铃沙沙作响。
席间异香飘散,分不清到底是烛中填了香料,还是菜肴本身的香气。
在靡靡的乐声和香气中,慕容琮笑眯眯地站起身,大声对众人宣布:
“今日,本王府上来了一位贵客,他就是陛下身边的纪郎官!诸位,且为纪郎官敬一杯!”
此话一出,客人们的眼神当即就有些不对。在座的不是世代为官的勋贵,就是颇有名气的才子,对于纪含章这种人是看不上眼的,但纪含章是皇帝的心上人,又是晋王的贵客,不得不碍着两人的面子纷纷敬酒。
但鄙夷的眼神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甚至还有年轻士子和朋友悄悄抱怨:
“晋王不是一向只请咱们这些人过来么,怎么这回请个皇帝身边的……男宠来?”
“你快别说了,人家现在可是陛下的红人呢,别人只有怕他的份,没有主动招惹他的,说不定是他自己想来呢?”
“这可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从前的时候哪这样……”
纪含章端着酒杯,心中毫无波澜。他一个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驯鹰奴,能吃饱穿暖已是天大的幸运,更何况如今穿的是蜀锦,骑的是青海骢,就连喝的酒都是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喝的宜城酿,现在这点冷眼,他还是受得起的。
更何况,晋王府上的菜肴,也的确很不错。
慕容琮拈起一块熊掌,见他不为所动,只一心对付桌上的炸鹌鹑,更是有些恼了,干脆派人频频倒酒,想要看他醉酒的丑态。
纪含章来者不拒,侍女倒几杯,他就喝几杯,然后面色如常地继续切肉。
席间鄙夷的眼神渐渐变成了惊叹。
慕容琮有些坐不住,又叫人搬来一只壶,一捆箭,开始投壶。
他和弘光帝一般,对处理政事没什么天赋,但在吃喝玩乐上却十分精通,光是投壶一项,就能十次里中九次,堪称绝技。
“光是吃喝舞乐未免太过无趣,咱们不妨玩点别的,不如一起来投壶怎么样?”慕容欢摆弄着箭矢,别有深意道,“原来本王的规矩是投一次就吟一句诗,但纪郎官不精通诗赋,这次就改为比谁中得多如何?”
自己技艺惊人,纪含章又喝了如此多的酒,手定然不稳,要是不中,就能好好笑话他一番。
客人们早就听说晋王颇为精通投壶,同时还存了点看笑话的心思,因此纷纷婉拒,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慕容琮当仁不让,拿起箭就往寸许宽的壶口扔去,果然投中,从这之后,一连投了三十二次,全部投中,直到第三十三次才磕在铜壶上,整支箭飞了出去。
“纪大人,请。”
慕容琮得意洋洋地让人把箭拿过去,顺便把铜壶里的豆子都倒出来,没了豆子阻拦,箭扔进去还能弹出来,要想投中,难上加难。纪含章从前就是个泥腿子,他会玩这个?
冰冷箭杆落入掌中,微醺的脑袋也静了下来,纪含章看了看慕容琮,明白他想看自己出丑,索性更加专注在投壶上。他虽第一次玩上投壶,却看晋王投了三十多次,其中原理早已看得一清二楚,无非是考验手和眼的配合。
恰好他无论是眼力还是手力,都还过得去。
纪含章捏起箭矢,轻轻一掷。
箭矢落进铜壶,立刻就弹了出来。
慕容欢露出笑容。
还没等他笑开,纪含章就伸手,轻松接住了弹回的箭矢。
这是比投中更高级的技巧,一反。
接着又是二反,□□……
就在恰好第三十三次投中时,纪含章收手把箭放了回去。
“晋王殿下,承让了。”
慕容琮的脸黑成了锅底,席上客人见势不妙,纷纷以醉酒为名离开。
舞乐暂息,满堂残羹冷炙,唯慕容欢与纪含章两人在堂中安静对峙。
慕容琮瞪了他半晌,终是沉不住气道:
“纪郎官,你有没有想过,你跟的皇帝,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等我兄长回来,就要滚回封地?”
纪含章不假思索:
“请恕微臣拒绝。”
慕容琮剩下的大段说辞顿时卡在了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