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相百幕》小叮当司令

4、深林魑魅，洞穴龙蛇

　　“蛇妖，那里走！”一道士指着远处惊慌失措的我道。只见他右手持桃木剑，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快速在剑身上擦过，一阵风似的向我追来。
　　我拼命向前冲，在树林中乱窜，企图甩掉他。我逃跑的速度并不慢，但比起那修行多年的道士，我的速度就像步行一般缓慢，我只好变回了原形向隐秘的地方窜去。
　　我匆匆躲进一个巨大山洞，只觉那山洞透出隐隐的压迫感，而我却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思考山洞里到底有什么，径直朝里去了。
　　愈是往里去，那压迫感就愈发强烈，我躲在石门后的凹槽里，瞧见那道士到山洞门口，还未进入便被弹了出去，而后他起身施了一阵法后吐了好多血，他便往洞里深深看了一眼，我缩了缩头，他看不见我。而后，他便一瘸一拐地恨恨离开了。他离开后，那地上的血突然不见了。
　　这洞中的压迫感让我不想再待下去，等那道士一走，我便向外走去。谁曾想，山洞口却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山洞封了起来。
　　不好！我忙施法想要破那屏障，却亦被弹了出去，跌坐在地上，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那种奇怪的压迫感愈发强烈，我欲起身，却好似被何物压住，动弹不得。
　　“唔……”好似有何物侵入我口中，将涌上来的血尽数吸走，我也好似被捆住，四肢动弹不得。
　　当我感觉自己已然快要因失血过多而亡时，我慢慢阖上双眼，却在最后一丝神智抽离之前，看清了那是何物。那是一条巨大的赤蟒，人身蛇尾，她的身子紧紧地缠绕着我，身为蛇的我当然知道，这是想杀死猎物的表现。可她长得极魅惑，一双美目盯着我，很享受的模样。
　　我的血，真有这么好喝？我舔了舔她的唇舌，她却猛的一顿，美目中透出惊诧。不过，我还未来得及思考那是何意思，便昏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我躺在榻上，这榻冷冷的、硬硬的，不过榻上铺了一层绒绒的东西，似是某种兽的毛。扫视四周，屋里除了一些人类家中必备的东西，这装潢似乎……不怎么美观啊。不过，这墙壁……我还在山洞中？！
　　我猛地坐起身，却忘了先前发生的事，头一阵眩晕。等双眼清晰了之后，榻边何时竟站了一名女子！这女子，不就是先前吸我血的那女子吗！
　　我猛地向后退去，背却抵在了墙上，眼见无路可逃，我眼睛一瞟，欲贴着墙溜之大吉。不料那女子却欺身而来，双手将我禁锢，让我无处可退。
　　我虽是害怕，却不由自主地对上了她的眼睛。那是我这十多年来的蛇生中见过的最美的眼睛，就连我的母亲也不及她的一丝一毫。那是一双何等魅惑的眸子，摄人心魂，总能让人，不，总能让蛇不自觉地凝视着它们。
　　那女子将头埋在我的脖颈闻了闻，我感觉脖颈处痒痒的，似乎还有点湿意，她，她为何舔我？！我僵住不敢动，她却咬了上去，一开始那处酥麻得紧，而后便开始疼痛。直到我浑身战栗，身体似乎比平日里更冷了些。
　　“唔……啊……!”好痛，痛得我喊出了声，我能感到我的五官不受控制地聚集在了一起，我下意识地揪住那女子的衣袂，她却反手将我的右手钳住，举到了头顶。
　　“救，救命……我，我还不想死……”正当我以为自己快要晕过去时，脖颈上的疼痛却减少了，转而是有些痒痒的，想来她没在吸血了吧。
　　“还疼吗？”恍惚之间，耳畔响起了一个好听的声音，而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睛一闭，我又昏过去了。昏过去时仿佛又听见了那好听的女声：“这么弱吗。”
　　我做了一个梦，是一个囊括了我这一生的梦，父亲是神，母亲却是蛇妖，自我出生便被各路仙人追杀，因着我半神半妖的法力，至今未死。而生下我后，父亲因触犯天条，承受不住天庭的严刑，元神俱灭，母亲也被天兵诛杀，那一年我才六岁。至今，我已独活十载，这十载间，我尝遍世间的苦难，最难的那几天只得靠喝无根水活下去。而现在，我就要去陪伴双亲了，虽然有些遗憾，但能在地府与他们团聚也总是好的。
　　思至此，我的双眼不觉已盈满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去。可泪却一点点变少，面上似有何物将我的泪拂去。
　　醒来便觉得自己再次被禁锢，自己被那女子紧紧抱在怀中，动弹不得。她的身体冷冰冰的，我打了个冷颤。于是我尝试挣脱她的怀抱，无果。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拍了拍我的头，轻轻道：“别动。”
　　莫名地，我极听话地安静了下来，头顶着她的下巴，我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偏过头，以自认为极其迅速的动作探头，对准她的脖颈咬了下去。
　　她闷哼一声，却只是拍拍我的头，丝毫没有想要松开我的意思。这人怎么这般奇怪，如此她都不愿放开我！我诽腹道，嘴上却加强了力道。
　　“想死？”头顶却传来了那女子的声音。我呆了一瞬，忙松了牙，学着她舔了舔被咬过的地方，而后又缩了回去。
　　“如此凶做甚……”我自认为已是将死之人，心中的那点牢骚便都发泄了出来，“本来这十几年我每日都被追杀，已经够倒霉了，今日好不容易摆脱那臭道士，却又要死在此处……”
　　并不打算得到那女子的回应，我自顾自继续道：“明明吸我血的时候我都痛晕了，咬你一下你就要威胁我，就要我死。我到底为何要来到这世上，我此生究竟有何意义？”
　　说罢，我窝在那女子怀中，也不想动弹了，大有一副生死看淡的感觉。那女子的气势突然变了些，她竟抚了抚我的头，但仍没有松开我的意思。
　　我便更大胆了，伸手去摸她的腰，还捏了捏，紧实地很，手绕过去，抚上了她的背，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词：肤如凝脂。不愧是正经蛇妖，皮肤这么好，不像我，一累了，还会长出鳞片来，我倒觉得没什么，但好像会吓着那些人，兴许是太丑陋了罢，也不懂为何我竟未遗传到一丝一毫母亲的美貌。
　　我的手继续上滑，真舒服，不过，她好似穿的是肚兜？怎么第一次见面就穿肚兜跟人睡觉啊！我赶紧缩回了手，仿佛扔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我在她怀中又不敢动了，似乎是感到我身体有些僵直，她稍微松了点，甚至，在我腰间的手还捏了捏我的腰。这什么蛇啊，还记仇？
　　不过，我为了方便好似是穿的亵衣才对，她的手怎会……我反应过来，忙去掰她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动，她的手还反而绕到了正面，隐隐有朝上走的趋势。
　　我发觉不对，一只手硬是挤到了胸前护住了我的胸。开玩笑，蛇也有羞耻心的好吗！
　　她的手却停在了我的肚子上揉了揉，于是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放在胸前的手不拿出来也不是，拿出来也不是。
　　她却轻而易举将我的手拿出来，手绕了过去，像先前那样抱住了我。虽然两条蛇缠绕在一起很正常，但都是人形总觉何处奇怪得紧，却又说不上来。
　　我的肚子却又叫了起来，我确是十分饿了，昨日一整日都未曾进食。她的手却挑起了我的下巴，另一只手将我往上带了带，凑近我便吻了下去。准确的说，这并非吻，不过是为我输送一些法力罢了，这便是蛇类的不便之处，输送法力便只能依靠口与口相对而传。
　　但是！我与她现是人形！为何要口口相传！况且，听闻只有那两情相悦之人才会两口相接，她这是……在做甚！
　　我想挣脱她，纵使浑身有暖流，气力也恢复了不少，在她的怀里却依然动不了。
　　“唔……”我欲出言抗议，却被她愈吻愈深，如此当真奇怪！
　　当她终于松开了我的唇，我有幸喘了口气，一闭上嘴，却觉嘴里一股血腥味，遭了，我把嘴里咬破了！我惊恐地对上她，她原本慵懒却清明的双眸瞬间迸发出了一种贪婪。
　　我心道不妙，还未作出反应，已然又被她吻住。她舔了舔我嘴里的伤口，那小小的伤口出血量极少，恐是未吸出血来，她离开了我的唇。
　　“你，你要不然直接吸我血吧……”我向前探了探脖颈，嗫嚅道，“别吸我嘴里的那个伤口了，怪疼的……而且，如此奇怪……”
　　“奇怪？”她一手捧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蹙着眉，“为何？”
　　“你我虽同为蛇，但此时却是人形，这怕是不妥。”我感觉自己浑身发烫，尤其是脸，她便抱我更紧了。
　　“可是，你很暖和。”她认真地回答着，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是，我是说，额，不许，嗯……最好不要再亲，亲我……”虽说此刻洞里昏暗无比，但我还是害臊得紧，不愿再盯着她的眼睛。
　　“可是，你很美味。”她仍然认真，也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别扭。
　　我怔了一下，害臊得紧，只好硬声掩饰自己道：“你还是吸我脖子的血吧，总之，不要亲我！”
　　“哦。”她应了一声，却又对着我的唇亲了下去。
　　这蛇是传奇当中的赖皮蛇吧！我挣扎无果，只得哀怨地瞧着她，等她的一个解释。
　　“不想吸你的血了。”她松了我，用大拇指拭了拭我的唇，“你体内有两股力量互相纠缠争斗，我只是帮你缓和罢了。”
　　“我知道，可是……”还未等我“可是”完，她却又亲了我一下，我彻底没话说了。
　　“只有在亲你的时候，你才会闭上嘴。”她掐了掐我的脸，“白天扰我清梦，晚上还要不要蛇睡觉了？”
　　“睡睡睡！”我自恃将死，在这条大美蛇面前也敢出言不逊。
　　“嗯哼。”大美蛇继续抱着我，刹那间便入睡了。果然是道行高深的大蟒蛇，休眠的时间也如此长。
　　第二天，还在思索如何逃命的我，竟瞧见那那赤蟒跌跌撞撞进洞。
　　我忙上去扶她过来：“你怎么了？”
　　“别提了。”她摇摇头，整个蛇的重量压在我身上，让我本就羸弱的身躯有些支撑不住。
　　我赶紧将她扶到石椅上坐下，这石椅上也覆盖了兽皮，生活质量不错啊。
　　“你今日怎得这般模样？”我站起身来捏了捏她的肩，她整个身体紧绷着，但又是一副累极的模样。
　　“今日遇上一人，真是厉害。”她叹了口气，眼里竟有一丝绝望，“我与他在空中打斗半天，若非我以风挡住他，今日恐就……回不来了。”
　　“那是何人？竟能与你打斗？”我问她，心下隐有不安。
　　“此人，长着雷公嘴，看样子像个和尚。”她正在思索那是何人，却遭受剧痛般弓起了身子，“唔……啊……快，快去将桌上的碗拿来！”
　　我忙奔去取来拿碗，碗里是红色的液体，一股子血腥味，是何物的血？
　　“快！”她的手颤抖着向我伸来，我一抬头，她的头发竟已全白，我心下一惊，忙将血递了过去。这赤蟒，是靠喝血为生？
　　她将血猛的灌了下去，白花花的头发渐渐的竟又成了青发。
　　她直接将碗扔回了石桌，看着我道：“别那样看我，我只是，需要一些阳气罢了。”
　　说罢，她径直走向了洞外，很快便消失不见。
　　约莫半日，她便回来了。她坐在石椅上，不知在思虑些什么，一言不发地看向洞外。
　　而后，她猛地站了起来，化作一缕黑烟向外冲去。
　　再回来时，她的神气似乎比之前好些，但却受了伤。我将她扶到了石椅上，谁料她又指着那血，我未敢多言，直接将碗端了来给她：“喝吧。”
　　“可叹我的本事还未练成，否则，捉来那唐僧，我又何需喝血？”她恨恨道，眼里迸发了一丝憎恶。
　　唐僧？可是那去往西天求取真经的唐僧？先前那雷公嘴的和尚岂不就是……孙悟空，孙大圣！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我的心下有些复杂了，拦是拦不住她的，更别提去拦住大圣了，可我还不想让她死。
　　她接过那血，阖上眼叹了口气，都已送到嘴边，她好似察觉了什么，警惕地望向了洞外。
　　果然，洞外传来了两个男声，大叫着“妖怪出来”。她轻轻站了起来，正欲一探究竟，谁知一句黄烟飘了进来，萦绕在她周围，她竟不受控制地变回了原形。正当她向山洞后门去的时候，那洞外竟伸出一根长棍子打了她的尾巴一下。我忙躲了起来，定睛一看，那竟是定海神针！当初大圣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爹娘也给我讲过他的传奇。
　　我悄悄跟在赤蟒的身后，却见她与大圣还有猪模样的人缠斗，这猪模样的，怕就是那被贬凡间的天蓬元帅了吧。只见打斗之间，赤蟒落了下风，她便张开血盆大口，将大圣吞了进去，快速脱离了天蓬的桎梏。
　　原以为神通广大的大圣也不过如此，可我错了。赤蟒的肚子一会大一会小，眼看着她难受极了，原是那大圣在赤蟒肚子里活蹦乱跳到处敲打。
　　我心下着急，怕是此番劫难，赤蟒渡不过了。那天蓬竟还与大圣调笑，大圣竟耍起了把戏，将赤蟒的身子搭成了桥模样，又变成了船。
　　听着赤蟒痛苦的哀嚎，我本不忍再看，谁知大圣竟破肚而出，稳稳地落到了地面。我眼看不妙，赤蟒要去了么？！
　　“大圣！”我忙上前跪在了地上，向他磕头，“求大圣允我将赤蟒的元神收走。”
　　“哦？你是何人？我又为何要允你？”大圣手中的定海神针闪闪发亮，我直冒冷汗。
　　“大圣，我本为天神与蛇妖所生，我此生没干过一件坏事，却为人追杀了一生，一日前，我在躲避那道人追杀时，误入赤蟒的山洞，是她救了我。”我低着头不敢看大圣，声音也颤抖了，“我想将她元神带走，日后化出蛇形可好生教化。”
　　“如若害人，该当如何？”大圣的声音传来。
　　“如果再害人，不必大圣动手，我自会了结其性命。”我心一横，先救下她，其他的日后再说。
　　“那便如此。”听闻这句话，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大圣，只见他竟蹲下身来扶我，“你也是可怜。”
　　“多谢大圣！多谢元帅！”我忙站起身，眼中不知何时盈了泪，我胡乱在眼睛上揩了两把，便忙施法收走了赤蟒的元神。
　　“大圣，元帅，多谢！”再次道谢后，我匆匆离去了。
　　不愧是修行多年的赤蟒，尽管肉身已毁，仅凭元神竟也能在一载光阴中幻化出肉身。此刻，赤蟒只是一条不过一指粗的小蛇，还未有原来的百分之一大，更别提化成人形了。
　　她仍爱咬我，不过根本咬不动我，跟挠痒痒似的，这一载间，我去那道观佛寺走访，经法师点化，如今妖气渐隐，一身正气，修行也容易得多。
　　看着缠绕在我脖子上的赤蛇，仿佛配饰般，看见什么都好奇地探头，一点也不惧怕僧侣道人了，甚至还会在人来摸她的头的时候拱拱别人的手心。
　　她免去了妖气，身上恍若有金光笼罩，相信过不久便能化成人形。
　　一晚，我于佛寺中借宿。想是白日里诵经念佛有些累了，今日竟入睡得格外快。梦里，赤蛇幻化成了人，咬着我的脖颈，还吻上了我的唇。我的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
　　猛地睁开眼后，发现怀中有东西，偏头一瞧，竟是赤蟒幻化成了人形，她看着我，仍是那副魅惑的模样，不过却没有以前那种摄人心魂的感觉。
　　我不自觉的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她一只手揽住了我，一只手抚上我的脸，吻了上来。
　　以前是你救我，这次，换我来救你。

作者有话说

　　国庆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