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把我当成白月光》叁单舟

4、肆

　　===

　　酒过半晌，曲枋和衣顺势就在廊中躺下，以臂为枕，月光过于透亮，连闭上眼睛都像是舒天昭晖。隔着一扇窗，飞檐铃轻轻异响。

　　未听闻脚步声，却有一人在身旁坐下，平日里路离舟常爱穿素衣，自被结界禁锢栒状山后，竟一改往日喜好，衣衫着色渐重。

　　“酒鬼，你还真是像那王忱，‘三日不饮酒，便觉形神不复相亲。’”

　　“我这是‘与酒游者，死生惊惧交于前而不知，其视穷泰违顺特戏事尔。’”

　　“从前你给我讲酿酒，酒甘易酿，味辛难酝，可还记得？”

　　“自然是记得，特别是制作那玉友曲，我们失败了多次。罨饼子须熟透，又不可过了候。若在夏日造，容易生虫，只有八月可备一秋及来春之用。自四月至九月可酿制，九月往后天寒，便不发了。”

　　“是啊，应在四九月的酒曲，可不能怪我们俩勤勤恳恳的酿酒人，我们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酒曲也怪不得我们。酿酒是时机，是命数，酿酒大师，是这样吗？”

　　“离舟，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元和上神托我照顾好你，我却没能护住你......”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若真想讨我开心，下次就带蒸甜糜给我吧，近日都口中无味，想吃甜甜的东西了。”

　　“好。你现在体中灵力可有异样，恢复如何？”

　　“你是想说......煞气？当初还真该听从师父好好练功，现在灵力都快被煞气压去大半了。当时被煞气所伤，现在却又因煞气捡回一条命，你说这因果机缘神不神奇，连际遇簿都没法子说清吧！”

　　“你既已猜到我也不便瞒你了，多亏了步顷这次能驭煞气，你身体也恰好并不排斥，只是魔族的挽魂异能并不是浅薄修为能做到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和桑蜮还是要多加谨慎。”

　　“嗯。他平日里嘻嘻哈哈，嘴里没几句真话，但是偶尔说几句大道理，倒显得透彻。不过，我相信他是个好人。”

　　“你信便好，你信他，我自然也信。别用耗费灵力掌梦了，我再小憩一会，天亮前回去。”

　　“不掌梦怎么同你说话呀，结界我出不去，你又不肯见我......”

　　“知道啦，歇息吧！”

　　===

　　炼丹殿的打斗并未波及甚远，以一个凡人的流血而草草结束，曲枋以命相争将一具奄奄一息的躯壳带回栒状山。即使在混乱不堪的情况下，路离舟也及时将曲枋置于自己的对立面，使曲枋而后复命之时免去多方诘难，只是担了不力的罪状，受了几天罚。

　　“她已是灵力几乎全部丧失的普通凡人，我用性命保证她永远不会再对仙界有所威胁。凡人身份留下来以后必定还有作用，就像我们从前命她收妖除魔一样，能不毁仙界清誉而达目的的事，也仅她可做了。”

　　低着头向天帝呈报时，曲枋作揖的手都微微发抖。

　　元和上神真身消弭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几万年前元和上神与句芒神君共守六界秩序，有绝对强势的力量，但因慈善仁悲而受众人敬仰，各界之间鲜少有战事纷扰。

　　而后魔王横空出世，权利熏心之人结成利益联合，六界陷入一片混沌之中，元和上神和句芒神君在镇压一战后便不理政事。

　　倘若六界尚存的歹心得知元和上神真身已逝，可能会导致生灵涂炭、战火重燃。

　　虽元和上神受他界生灵敬重，却总为同族忌惮，天下之太平原是上神平定，然上神却并未能安然享受这太平，当年镇压魔王耗费了大部分灵力，后又常年以灵力加封结界。

　　为避免亲族猜忌，也是为自己守心，在结界加固后元和上神便潜心修炼丹药，句芒神君自请守护人间林木。

　　因此元和上神的元神于仙界，就像是烫手山芋，毁不得，复生又不愿，只能将消息传播之前扼杀在摇篮之中。

　　===

　　一周后，仙界。

　　“天帝，恕我无法苟同。”曲枋拱手道。

　　正殿上的人正襟危坐：“留她一命用作他用，可是你当时作出的承诺，现如今也别无他法，难道你想六界安宁被那魔界扰乱，连人间也受此连累吗？”

　　“可是句芒神君法力深厚，怎会如此容易被魔族所控，事情又刚好发生在元和上神真身消弭之时，恐有蹊跷，危不可知。”

　　“句芒神君自守护人间林木以来，仁爱万物，可魔族心狠手辣，或许是以生灵威胁。现在魔族遣使者来耀武扬威，句芒神君此时又去无所踪，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天帝，她刚刚受重伤，也没有能抓住魔王之子的能力，若这是唯一方法，请允许我担此重任，定不负所托。”

　　“仙君定是来往人间过于频繁，忘了你瞒的是谁了，那魔王之子是谁，又与谁有情谊，际缘簿清楚，你更清楚。我要的是此番较量中仙界的绝对清白，哪怕是交质。”

　　魔族此番行动目的尚不明确，只是向仙界放了话，句芒神君无缘失踪也实为突然，连殿中自己的仙器都未带走。

　　仙界担心再过多些时日魔族会拿出什么更大的把柄，处在被动地位，仙界变为沦为六界的笑话，这才想提前将事情解决，又不愿有仙人出面涉险，便将主意打到了仙界唯一的凡人身上，正巧这凡人也有所求的东西，后续是否满足她的条件还不是听由仙界。

　　呵，清白。

　　“她的性子，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出卖好友，这话她定说不出口。”

　　“一介凡人，性命自是不重要，若是，条件是元和上神的元神呢。”

　　===

　　栒状山。

　　天气已经日渐变冷，相比夏日，路离舟倒是更喜冬日，特别是下雪的时候，山中白雪皑皑一片，好似也穿上了最爱的素衣，因此即使是独自在栒状山居住，也像是有人陪伴一般。

　　“小酒倌你来啦，我们刚用好午膳，离舟这几日恢复了不少，她今日心情不错，要不你们聊聊之前的事，她在里屋收拾桌子。”步顷笑着前来相迎，暗黑色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臂，手中端了碗筷。

　　面前的男子虽身着玄色衣裳，眉眼之间却毫无戾气，连日相处下来，也确实没有其他的异动，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魔王之子呢？

　　“日前聊过啦，我先同离舟说点事，一会有要事要同你二人一起商量。”和乐天达观的性子相处久了，言语也变得轻松起来。

　　“行，一会儿叫我，我去把碗筷清洗一下。”

　　曲枋定气凝神一阵，轻轻推门而入。

　　“我不同意，太危险了，他的身份一旦公开，别说作人质交换出去，在仙界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师父也不会愿意用这个法子换他的元神。”路离舟知道了步顷的身份后却无多惊讶，自煞气连结后，早已在他异常的修为中猜到了身份不比寻常。

　　“我也与你意见相同，不如我先想办法周旋，再想别的路。”

　　“捉了我！还有什么比这更方便的？”步顷说道，突然从门边探了头，“可不是我偷听，你二人嗓门太大了。”

　　“不行，现在上边那些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不知道，万一只是个幌子，拿你去魔族要挟怎么办？”路离舟摇了摇头。

　　“你不是想拿回师父的元神吗，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更何况。”说至此，步顷坐下翘了二郎腿，“你们所听说的魔王之子，是个什么形象？”

　　“无恶不作......蛮荒骄纵？”曲枋小心翼翼说道。

　　“这些神仙把自己树立个冰清玉洁的假面就算了，怎么还以讹传讹呢！我就算去人间，百姓也得欢呼簇拥好吗！”步顷差点没被这八个字惊掉下巴，“罢了罢了，你们先把我绑了去，回头见状不对我就逃走好了，这些年我练功可是格外刻苦的，当初我能捞你一命，保证自己的安全更不在话下了。”

　　“可是......”路离舟与曲枋对视一眼，说不出同意的话，二人既不愿步顷去冒险，毕竟已经欠了他许多，又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可是什么可是，扭扭捏捏可不像你，明日咱们便去。那个什么绳，噢对了，捆仙绳，给我绑松一点，我自小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可不能给我留疤了。”步顷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估摸着会被勒上许久，倒是自个心疼了一会。

　　“这样吧，捆仙绳不附灵力，一旦有什么异动你立刻挣脱了离开，我在旁接应你替你开路。”路离舟看着步顷的样子倒是更不忍心，他心思纯粹，却自愿被利用。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曲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们魔族放了消息却没说要求，也不知打什么算盘，你......当真能值回句芒神君吗？”

　　“哈！”步顷刚才还在自怜，听了这话气得恨不得蹦起，“我好歹也是正统魔族血脉，那也是值点钱的好吗！你们这些绑匪还怀疑自己人质的价值，好不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