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拾陸 ...
-
===
那游龙深褐色的眼珠微转，轻瞥了一眼不远处愕然的国师。
由于身型过于庞大，路离舟甚至能清晰看到游龙身上的鳞片裂纹，感受到微微的吐息以及低沉的怒吼，不似长啸更像是闷雷，却足以震慑住相比之下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人类了。
倏然，游龙起身腾空，朝着国师俯冲过去。国师被狠狠击中，连着向后栽了几个跟头，双目像要瞪出来似的，低头紧紧掐住自己脖子，放佛喘不过气，随后抽搐了几下便倒地不动了。
一切都在转瞬间像走马灯一样发生了，小襄也懵住，跌落之后仍不发一语。路离舟忙奔去将小襄揽入怀中，接触到没有恶意的怀抱，小襄才低声絮絮说道：“姐姐......姐姐。”
国师倒毙的顷刻，压制整座宫殿的咒术被破，忽然地面上密密麻麻涌上来成千上万只幽灵的魂魄，皆是面目不全、诡异嗤笑的冤魂。
前行的路线像是蜘蛛网一样，冤魂纷纷朝着国师的方向蠕蠕而动，路离舟立刻抱上小襄退回到步顷身边，此刻步顷也已稍稍镇静，伸出大袖将二人护到身后。
这些冤魂不知在地底下被遏制了多久，见到鲜血一个个都红了眼，邪气翻涌之间，直接将国师湮没，不过眨眼的功夫，直接将国师的尸体给吞噬干净了，突然转身要反扑向另一端的几人时，却惧于身后未离开的游龙。
路离舟悄悄回头扫了一眼，那游龙远看是张牙舞爪吓人得很，近看眼珠圆圆的，撑着爪子盘踞在后方，倒是有点可爱。蓦然重重眦了牙，那些本踌躇着要不要扑过来的魂魄纷纷厉叫着四处逃窜，居然对地底下的东西有如此大的震慑力。
游龙轻轻松了松爪，正准备追上去，被步顷拦了下来：“都是些可怜的魂魄，回头通知了镇中鬼神来处理后事吧。”
说罢轻轻挥手示意，游龙隐隐有些不乐意，迟疑了一阵后还是化为了步顷手腕上的飘带护腕。
刚刚还是哀鸿遍野、满目疮痍，此刻归于一片平静，余下三人都相顾无言，也不知从何说起。步顷探头看了看小襄，凑近路离舟肩窝低声说道：“一会儿人多了不好，我们先离开？”
“好。”路离舟被突然凑近的气息怔住，颔首应道。
宫城外，三人先回到了之前的客栈。
华笺早已等到心急如焚，六神无主来回踱步了半天，总算见到有人回来，还带回了那个当街抢走炊饼的小孩，立刻气急败坏地走上前去要揪小襄的耳朵。
还没走近却见路离舟和步顷都眉头紧锁，三个人都像是从煤炭堆捡回来似的，脸上都是黑黢黢的，立刻噤了口，不作声将几人引入了客房之中。
“砰！”
“国师这崽种就这样消失真是便宜他了！”华笺听罢猛地拍桌，红着脸说道，“那羲和是早就原身不在了吗？”
步顷说道：“应该是，原本就是靠着国师的咒术来维持的，国师被冤魂噬掉，羲和也就消失了。”
“哎，不过离舟！”华笺想着转移话题，对路离舟眨巴了眼睛问到，“你见到那只大黑虫了？”
步顷原本安静搁在桌上的手明显被那护腕震了几下。
“那只神兽啊，挺可爱的！”路离舟斜睨着步顷的手腕笑道。
“爱屋及乌，爱屋及乌啊！”华笺摇了摇头，转身走入内间，“我去看看那浑小子睡熟了没。”
路离舟与步顷相视一笑，如释重负一般，走出了客栈。
===
原以为城中的百姓在解咒之后，或许会恢复常人的生活，可是二人在四处走了走，一切都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大街小巷仍是人人拘谨自危，偶有口中含含糊糊还念叨着成仙的过路人。
无人知晓宫中几炷香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也不知多久之后消息才会越过宫墙，或者永远都不会。
可能比起用血债布下的怨咒，最难剔除的，是人的心咒，是野心，是贪婪，甚至无需怨恨的推波助澜。
“步顷，你说，世人，是不是根本无需拯救，也不需要真相？”路离舟盯着宫中的方向，烟火漫天的大火已经被狂风抹尽了痕迹，似乎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我们存在的世界是这样，并不意味着这样就是对的，如何做是自己的选择，倘若见不惯，便做自己。人微言轻，若想端正风气，便做到权力掌控的顶端。”步顷看向路离舟，目光如炬。
“可是走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对的。”路离舟转身凝目，对上目光。
“我自是已经认定你做的都是最好的选择，对错不甚重要。”
“我上辈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你骗到如此七荤八素的？”路离舟见步顷摆出一副过于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着问道。
“不是骗，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是山河旖旎都比不上半分的女子。”步顷微微笑道，“同你现在一样。”
“我只是开个玩笑，原来你上次说的是认真的啊！要是还在仙界就好了，能趁看守的老头打瞌睡偷偷去看一下际遇簿。我是什么样，你给我说说好不好。”路离舟轻轻拽着步顷的大袖晃了晃。
===
“噗通！”
屋门被应声撞开，猛地翻滚出一个衣弊履穿的少年，个头挺高，却瘦得仿佛只剩了一副骨头，形容枯槁。已经入冬快至年夜，地面的积水也结了薄薄一层冰。
那少年头发脏乱蓬着，嘴唇已经冻得微微发紫，还没来得及起身，又被丢出来的木盆重重砸到了额头，瞬时间从鬓角边流下一注鲜血。
“真是灾星，连件小事都做不好，你死了算了。”丢出木盆的妇人双手叉腰，瞪着眼厉声喝道，随后被料峭寒风冻了一个哆嗦，搓了搓自己的袖子抬头望了望天转身摔门进屋，“晦气晦气，又开始落雪了，生意又要差上半截。”
匐在地上的少年慢慢支撑着站起来，手被冻得皲裂发肿，未感觉到自己撑着一块冰被压碎，浸入了泥水之中。缓缓伸了手，泥乎乎的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在手上停留不过片刻便消融了。
少年盯了许久，意识到这纯净与自己不甚相配，苦笑了几声，起身走向街道尽头的城河。
自己真的是不祥之物吧，不然怎么会连出生都是个错误，人言孝字当前，却害得娘亲因难产而死。从小到大就受到的各类指摘，听多了自己也该承认了，在家中像个废人一般，做什么都无法让父亲满意。
佳节将至，灯火烛前，自己才算是那个不速之客，扰得他人团聚清闲，或许，真的消失才对大家都好。
虽无多人声，整条街却早已为迎接新年蓄势待发，家家户户皆挂上红色灯笼与各异绸缎。少年面上的伤口还在滴血，映在铺了一层薄血的街道上，像是应和着满目的鲜艳，是迎喜，也是辟邪。
城河旁还有几个孩童在玩水，发出一阵阵嬉笑声。
少年走远了些，直到听不见笑声才停下，眼前是一片苍茫杳杳，河水深不见底，人间世事漫漫随流水而去，到头来不过是虚空的一场梦罢了。
踏入的第一步，河水刚刚没过脚背，冰得刺骨，似乎霎时间侵入了每一个毛孔，少年紧闭双眼咬了咬牙，继续朝更深处迈去。
突然后脖被猝不及防紧紧拉了一把，毫无防备下，只得向后哐啷摔倒。
“天这么冷，别挑这个时候。”身着素衣的女子轻声说道，分明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上几个年头，却语气平和像个大人。
少年顾不得多加端详细想，敏感与自卑生生放大了气恼，挥手甩开了女子的手，闷声说道：“来不及了，别多管闲事！”
说罢转身加快了脚步，疾步向河中走去，粗鲁的步伐激起一阵阵水花，溅到少年面庞上，也溅到素衣女子的身上。
少年心中竟然横生出了一个念头，是令他自己也惊讶到的歹毒念头，他此时想的是，若是这姑娘硬要多管闲事，那便狠狠泼她一身冷水。
打眼看穿着打扮，一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人家姑娘，这就是高高在上的共性，素来喜欢施舍一些多余的善心，也不管别人是不是真的需要，让她感受到冬日的河水有多彻骨凛冽就不会再沾这趟泥水了吧。
“来得及。”
原本全身已几乎被河水麻痹，感受不到什么温度了，手腕却被温热包裹住。
少年想要继续往前走，估量着那女子能抓得住自己，必定也是踏入水中，却突然于心不忍。深深垂首，任头发严实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徐徐回头，仅能看见那少年如刀般轮廓清晰的下颌线。
素衣裙角已浸入水中，外层的薄纱轻轻浮在水面上，因为握着自己而滑下了半袖，露出的手臂白皙得刺眼，少年看着自己被握着的胳膊，好像生来就是这般污垢，这辈子都未曾白净过，永远沾着泥，估计连掌纹、连血管以至于四肢百骸都嵌着脏污。
少年又低了低头，几乎要把整张脸埋入薄衫中，轻轻扯开了自己手。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拾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