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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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栒状山又是连日阴雨。
白衣女子提了裙角,小心翼翼朝不远处的屋子走着,许是这条小石子浅浅铺了一层的小路已很久无人经过,鞋靴还是不免沾了泥泞,女子只得轻叹一口气,推开了屋门。
真是太累了,好想长久地歇息一阵,还是人间好啊,想躺下便躺下,就连这阴雨也是想念得很。
门“吱呀”一推开,里屋床榻上竟大摇大摆躺了个人!
“你这酒桶!谁让你又睡在我床上了,快下来!”
“不是你刚刚脑中想了‘躺下’给我灵感了嘛,我当真老老实实站着等你了许久,刚刚才坐下,不信你摸摸这床褥,还没捂热呢!”
“还敢偷听我想的,曲枋,看来你真是怕我离开太久,没人砸你的酒坛子了!”
原先翘着二郎腿躺着的男子腾得坐起,捋了捋赤褐色的衣袖,抹平了旁边皱起的被褥。
“不听了不听了。”曲枋只得讪讪一笑,挥了挥修长了手指将自己的探识关闭。
“我才复命回人间不过一刻钟,你后脚就跟着来栒状山,总不会就是想躺一躺人间的竹床吧。”白衣女子随意地将鞋蹬了去,在曲枋旁边盘腿坐下,拿着帕子揉了揉散出来的几缕发丝。
曲枋无奈地皱了皱眉头,弯了腰向前够去,将七扭八歪的鞋摆正。
“离舟,仙旨后几日会到,我先来知会你,你做好准备,这次是三个月。”
“上次是半个月,这次竟罚我三个月!我看这天帝老儿不仅不知恩图报,还恩将仇报,真不怕我撂挑子不揽这活了,我现在就去找师父!”路离舟原本擦拭着自己淋湿的裙边,说罢就将手中帕子摔到地上,套上满是泥的靴子作势要出门。
曲枋拉住了眼前怒气冲冲的女子,路离舟脸颊微微鼓起、气得泛红。
“离舟,你小心点说话,虽是这里是人间也免不了四处有耳,你忘了这可是栒状山!这次不同,连罚状都是经过元和上神授意的。”
“师父?这次竹妖逃脱是意外受魔界干扰,况且他老人家也绝不会因此要将我禁足三个月。”路离舟一时错愕,禁足三个月倒不是什么大的责罚,只是虽然师父一贯严明,却不会无缘无故作此决定,难道是,仙界有变?
“别想了,他老人家自有自个儿的道理,这不是还是心软,让我提前来通气嘛。此番我是偷偷下界,先回去了。离舟,你什么都别多想,权当找个清静地休养,你不是也对仙界的迂腐秩序痛恶至极嘛,这下倒给你讨个清闲自在了。”
曲枋翻开手掌,化出一串飞檐铃放在路离舟手中便推门而出了。
飞檐铃,将自身灵力或发丝附在其中,他人若得此铃能够迅速感知。
从前师父外出游历时嘱咐路离舟抓紧练功,路离舟却常偷偷跑去和曲枋一同喝酒,以防师父临时回来二人措手不及,路离舟便会提前偷了师父的头发,和曲枋一起在门廊挂上飞檐铃。
有次二人喝了酒,曲枋笑道:“路离舟,你千万别把元和上神拔成秃楬,那你师父老人家脸可就搁不住了。”
“师父即使是在炼法,感知也比旁人敏锐,我这么做,他是默许。”
“上神可没默许你不练功来喝酒啊小破船。”
“你还说!问罪我们也算共谋!等等,什么小破船,我看你是想变成小破罐!”
师父这么做,确实必定有他的原因,可能是我接连两次放走快要擒到的妖,惹了他老人家生气吧。这飞檐铃估摸着曲枋是缠了送旨之人的发丝,他知道我素来话说得比脑子快,以免乱说话被听了去。
路离舟颤颤巍巍爬上屋外廊边的围栏,伸手将飞檐铃挂在飞檐角上,这才感觉到腰腹处一阵刺痛,都忘了自己追竹妖时被煞气所伤,回仙界奉命时只是草草用灵力覆了,现在回到人间也只能用些土方子抹抹皮外伤了。
抹完伤口,路离舟和衣躺在竹床上,轻轻向窗外侧了侧身,雨还未停,灰尘被浸湿泛出泥土味,路离舟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人间自在,落雨都是好闻的,怎会有人厌恶落雨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世上总有人在快意活着,比神仙可逍遥多了。
自有记忆起路离舟便生活在栒状山中,山中湿气重,印象中梅熟时,总是霖雨连旬。
娘亲却最不喜这暮春之际,或许是衣物无法及时晾干吧,偶尔出了山,去镇子中游玩,一落雨街边商户也免不了骂骂咧咧收拾摊子。
“雨既如此不讨人喜欢,那至少我便多爱它一分吧,毕竟人间这么好,它也想来看看嘛。”小离舟趴在桌上,隔着窗柩,看娘亲急匆匆收回快要被淋透的衣物。
“那你可要和它好好相处,别被淋感冒了就行。”院中女子眉眼带笑,回头应着。
唉不想了,还是听师父的话好好闭关去,先好好睡一觉,那仙界的床不知是东海赠予的何种材质作成,冰得很,总也睡不到一个安稳觉。
“唰”
有人影倏地从林中穿过,枝叶也朝着人影的方向倾斜过去,骤然停在一棵竹前,清瘦的身影双手握起剑柄却不见剑身,顷刻一挥间,虚浮的剑影突然清晰砍在竹身之上,掠起的剑气将地面的落叶震去甚远,被砍的竹妖立刻现了青烟之形。
持剑人收回剑柄,准备收了面前的竹妖,突然有一阵煞气直冲腿部而来,浮在地面的青烟见状向前猛冲,持剑人分心之刹被撞半跪下,煞气正中腹部。
“咳......咳。”
持剑人正运气却这煞气击中,猛咳了几声。好在煞气似乎并无太大伤害,不过那竹妖早趁机溜走了,“什么小魔,真是多管闲事!今日且不与你多争论,要不是急着回去复命,必好好清算此债!”
叮叮铛铛。
是飞檐铃!仙界有人要来了。
雨已停,路离舟从床上起身,先去屋外取了飞檐铃,摘下头上的玉簪和飞檐铃一同隐入袖中。
这些个神仙倒是赶着时间来,真不知是急些什么。
“路仙君,这次放走竹妖是你之过,天帝原该下旨重罚,元和上神一番相劝才减轻,仍是簇水之境禁闭,你也该轻车熟路了把。”路离舟推开门时,两个影子便也定定落在屋前了。
“来了人间就不用仙界的客套俗称了,二位急什么,你们都上门请客了,我又不会跑,先让我吃个饱饭总行吧。”
“自然是可以,入簇水需缴灵器,含光剑就请先交给小仙。”
“我知道规矩,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走吧。”路离舟不紧不慢吃完了最后一口饭,又拿上两个炊饼用油纸包了收在怀中,将月白色的剑柄递给来人,走时回头看了看那石子小路。
三月之后再回就是残秋了吧,也不知这些个小石子能否禁得住梅雨的冲刷,罢了罢了,回时再一齐把屋子休整休整,昨夜似乎都有细雨扫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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簇水之境。
这里离栒状山的屋子不远,簇水表面是山中小谭,实则是深渊,外圈都是结界,如果没有师父的灵力感应,不用说妖魔了,神仙也难进。
师父经年累月炼制丹药,自然有废弃无法用得的,很多都无法用灵力销毁,便放置于此,因此这地方除了路离舟,也不会有旁的人来这里受罚。
“路仙君,这簇水是元和上神置放废用丹药之地,除仙人外无法入内,入境仙者自会封闭法力,以防有心之人擅闯偷盗丹药、扰乱世间。在此处闭关也最为安全,你也熟悉,我二人就不送你进去了。”
“劳烦二位亲自下凡间一趟了。”
“罚期半载,结界已布好,那小仙就先行离开了。”
“知道了。”路离舟踏进了结界,“等等,你们说多久?”
该死,出尔反尔,偏偏在我进结界后才说这后半句,又被骗了!
许是进了结界仙者便封了法力,腹部的伤口没了灵力竟开始隐隐作痛。
“罢了,权当养伤,在栒状山和在簇水也没什么分别。几年未来过簇水了,不知道师父又藏了什么宝贝。”
路离舟掏出袖中的玉簪插回发髻上,仙者已走远,飞檐铃还在响个不停。路离舟左手捂着腰躬着身回头一瞥,见不远处的赤褐色衣角。
“这傻子。”
说是个酒桶倒还心思细腻,一定又是怕传错了罚期我会怨他,竟躲地远远的不敢见。
路离舟伸出右手挥了挥,向里走去。
步入结界之后便会瞬间失重,临近地面时路离舟轻轻腾了腾脚,稳稳当当落了地。
虽然已是夏季,洞中仍比外面寒上不少,路离舟朝里走着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地下暗河已不似外面看到的那般汩汩细流,变得深不可测,除了上空的结界,这里可能是与外界连结的唯一通道。
不过路离舟向来不愿靠近水域,可能是因为幼时曾意外跌落湖中,后来连洗脸时都不敢将鼻与口同时浸入水中,惹得娘亲不少骂。
忽然水面喷出水柱,路离舟侧身一闪。
“桑蜮,是我!昨日才在栒状山淋了雨,今日换了一身素衣,险些又被淋透了。”说罢掏出藏着的油纸,打开了递向前去。
水面涌起的暗流在岸边汇成了人影,开口说起话来。
“这次真是隔了好久,在这昏天黑地的破地方没你和我一起咒骂那神仙小儿真是无聊的很。”桑蜮接过油纸,“还得是人间的东西才算得上珍馐。”
“这炊饼算什么珍馐呀,不过是素面做的炊饼,若有朝一日,趁师父心情好,好说歹说一定带你出去尝尝人间真正的珍馐美味。”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了,这次要待多久,我先下去给你捞些小石子供你数着天数,没你在,我连日子都过不清楚了。”
“半载,那这些日子你可有活做了。”
“那可不,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啦。对了,元和上神前些日子给你留了口信,在榻旁的木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