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7777

8、知或不知

　　应朝佳话两段。一是柳谭才子佳人之合，二是贺柳双杰君友之和。
　　君柳，字彧（l），名观舟，鸳城（2）人。柳谭两家交好，谭家有小女榕予。戏水涟漪，竹马青梅之交。谭榕予年及一十又三，赴女纺修三从、养四德。即时，柳彧十五尚书阅经卷。或十八中举，遇良知贺渊。
　　贺渊，名不飏（3），玉城人。二人恍如钟子期、伯牙，相见恨晚。彧发官燕南，渊发官大京。其间一江一岳，江谓知江，岳谓不知山。彧渊驿信通繁，言政、谈经、和诗、斗棋、吟景，无不交谈欢矣。每月望（4），两人相约不知山头，徜徉月色。月以温酒、酒以酌情。山顶有一小阁，外柳坞（5），阁中一案，上有棋盘，常斗。
　　间期还家，彧再逢榕予，却告之妻娶家媒。大娘（6）曰："人生三喜（7）有一，二喜当轮！"榕予含羞，秋波萦。彧难辞，敛裳宵逝（8），欲避于大京，且论其与渊。及至，渊亦还家，彧未能遇。第七日，渊仍不归，彧留书：
　　"媒灼之言（9）难合意。京城七日风吹雨，小市只余心惊。有一大家淑女与余少时交好，家中甚重，且此女有意，难推。不欲以嫁娶婚姻束缚自然心性，亦不欲娶非爱之人付终生。语及于此，不妨与不飏君同游天地耳！"
　　渊还大京，得书，怡然。念中举之际，赏慕彧甚，犹至于情（10）。恐彼（11）之不解、世俗之排，久久讳（12）不详谈。今日观其书中后语者，情愫大滋，回诗藏头《知》。诗曰：
　　心非木石（13），风漾涟执。（14）
　　悦诗风吟，日入如迟（15）。
　　君不必乱，我思固伴。
　　兮兮翳翳（16），挂枝月半。
　　君不必难（17），我行故淡（18）。
　　不飏波心，济海云帆。（19）
　　知己自性，杜康解然！
　　彧持书，慨叹良久。许诗暧暧（20），却不知此诗藏头也，仅当一纸慰藉。原情扼于初，杀于端。此后通鲜矣。渊不得回，常裴回（21）于知江，而望不知山。彧偶过小阁，只见柳不欣郁向前，感时而下泪伤怀。
　　柳府遣人护谭榕予入燕，提婚。父有书："莫令事不举！（22）"彧应，委曲求全。携榕予游于肆（23），置奁产（24）。
　　渊以诗画名远近，谭欲拥之以贺其婚，使人求。斯曰：
　　“奴主家鸳州者，小娘子姓谭，名榕予，近日即嫁。欲以千金换渊君提字画一幅，表良人良缘之鹣鲽情深！”
　　对曰：“郎何姓？”
　　“柳。”
　　倏而（26），作成。只见右有一柳一榕，相依相携；左有一池，池中舟一点；前有鸳鸯戏水，日落春风。舟上落贺：“柳榕春依，鸳鸯交颈。”
　　持曰：“甚善！”离京。
　　十日后婚，前席待办。彧踌躇执笔，念渊，又不望渊至。故罢。谭思字画为渊作，为表谢意，邀之。
　　吉日大婚，红人致词（27）：
　　“桃花好，朱颜巧，凤袍霞帔鸳鸯袄。
　　春当正，柳枝新，城外艳阳，窗头群鸟，妙、妙、妙。
　　东风送，香云迎，银钗金钿珍珠屏。
　　斟清酒，添红烛，风月芳菲，锦绣妍妆，俏、俏、俏。”
　　新人入，彧登红台。台下渊惊恸（28），彧亦视之，瞠目忘行。榕予喜色于面，误以为其惊为己容。礼毕，彧全然若空。直至渊画现前，心绞似适（29），而望人不见。
　　夜，本洞房花烛，彧泪流成泉。榕予终知而亦悲：
　　“君心不似我心，君悲不是我悲。”
　　次日，二人相携不与外人言昨，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世人叫好：金玉良缘、琴瑟和鸣。
　　三年，彧与榕予复游燕南。念不知山中之阁，彧夜行小径，至巅。巅莹莹有烟火，又行十步，柳坞欣然，阁上有扁：观舟不飏。彧血脉偾张（30），速推门入。见渊，迟不语。
　　渊曰：“久不通函，甚念，近日可好？”
　　“盖好矣。余……余携妻游燕。”
　　“善。赠君一诗，曰《不知》。”
　　诗言：
　　柔月胧云，不知山暝。（31）
　　情牵三年（32），琴瑟和鸣。
　　似少相集，柳叶仍明。
　　水绕青山（33），薄裳徐行。
　　佳人临君，宜歌且吟。
　　期友于阁，故知重聆（34）。
　　如喜如欣，莫逆重勤（35）。
　　梦常追忆，羁鸟旧林（36）。
　　后人传唱：莫逆之交、金石之至。
　　彧归，重念诗《知》，惊觉藏头“心悦君兮君不知”，又见《不知》“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于夜痛涕。
　　观舟之不飏兮？船容与而不进兮（37）？
　　应朝佳话两段：柳谭才子佳人之合、贺柳双杰君友之和。孰真？知或不知（38），又是在话下矣。

　　注释：
　　（1）彧（yù）：有文采。
　　（2）鸳城：谐音“渊”，与下文“玉（彧）城相应。指彧、渊二人注定的羁绊。
　　（3）飏（yáng）：指船缓缓移动。
　　（4）望：每月十五、月圆。
　　（5）柳坞（wù）：植柳以为屏障。
　　（6）大娘：祖母。
　　（7）人生三喜：一为金榜题名时，二为洞房花烛夜，三为他乡遇故知。
　　（8）敛裳宵逝：收拾衣裳，连夜离去。
　　（9）媒妁（shuò）之言：说媒，指婚姻嫁娶之事。
　　（10）情：指情爱。
　　（11）彼：指柳彧。
　　（12）讳：避讳、讳言。
　　（13）心非木石：出自鲍照《拟行路难（其四）》，原句“心非木石岂无感”。
　　（14）心非木石，风漾涟执：形容人固有情，风吹心波漾。
　　（15）悦诗风吟，日入如迟：指妙悦之诗歌是自然之吟唱，（如此安逸之景）使日落（时间）也慢下来。
　　（16）翳（yì）：昏暗。
　　（17）难（nàn）：发难。
　　（18）淡：劝其淡然处之。
　　（19）不飏波心，济海云帆：形容船不必缓行，不若直帆速游。劝其不要在此事上劳神伤身，赶快结束。
　　（20）暧暧：不清楚、不明白。指柳彧认为贺渊之诗大谈自然心性，而没有为嫁娶之事作具体措施。〈实意为贺渊“滋情”而以诗自白（表白），借意象含蓄喻情。希望柳彧遵循本意，不忘自性、不忘自己。〉
　　（21）裴回（pái huái）：通“徘徊”。
　　（22）莫令事不举：出自乐府诗《孔雀东南飞》，以父亲逼女另嫁类比柳父催促柳彧快娶。
　　（23）肆：集市。
　　（24）奁（lián）产：嫁妆。
　　（25）鹣鲽（jiān dié）情深：形容夫妻恩爱。
　　（26）倏（shū）而：不久。
　　（27）词：后文，为古代娶亲贺词。
　　（28）恸（tòng）：指极度悲哀。
　　（29）适：刚才。
　　（30）血脉偾（fèn）张：指紧张激动。
　　（31）柔月胧云，不知山暝：皎柔明月依依，夜云绕左右，①不觉山谷已暗。②不知山已经昏暗。
　　（32）三年：指柳谭已婚三年。
　　（33）水绕青山：水即知江，山即不知山。
　　（35）莫逆重勤：既是莫逆之交再会，不如恢复旧时常书信的习惯。场面话。
　　（36）羁鸟旧林：出自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此处指回忆往昔。“旧林”即“柳坞之阁”。
　　（37）船容与而不进兮：出自屈原《九章》。“船”即柳观舟，“容与”即谭榕予。形容船逡巡不前，指柳谭二人感情静止阻塞的状态。与前一句同义。
　　（38）知或不知：①反问，反讽。②指知江和不知山。③指《知》与《不知》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