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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月醉明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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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坊今儿可热闹多了。
“城西公子崇经尚,世人皆来把他唱。十八中举不做官,二十有一设书行。来者听学充屋盈,半者以上赏君郎。各位客官,可知此公子何人啊一一”
“二当家的,这谁人不知啊,左蔺左公子是也!”
只见二楼小阁一位公子挥扇下楼:
“不错。”
正是月坊二坊主向情。
英姿飒爽,眼中有情,连城无人不晓得他的。下至小儿,上至父老,连姑娘在路上看见了他,也要红着脸唤他声“情郎”。情郎情郎有情郎,是人家姑娘有意,向情自己却是流水无情。
到也不是无情的。
是情不在姑娘。
酩朝,又是那位左公子啊?上回听学可是人家把你小子给拒了的?”
“嘶,阿姐,怎么又提这事儿。”
向凛笑笑:
“今日还去吗?”
“去。”
“半者以上赏君郎”说的不知是谁呢。
“小兄弟,行行好,我保证我这次真的是来听学的,绝对不乱说话。”
“向公子,先生既然已经拒绝公子您了,就请回吧?”
“你看这样,你把你家先生叫出来,我跟他说两句?”
想来上次向情听学还是因为对着那位左先生说了句“美人如书,求知若渴;君若美人,思之如狂而被赶出门来。人家先生赶人的方式也是清奇,不像平日里把圣经教条全部刻在骨子里的“圣师”,反倒像个纨绔子弟,笑吟吟用笔尾点了一下向情的脑门:
“公子这话若是对我说的,那可见,现下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改日我亲临月坊,再详谈可好?”
包括向情在内的众学子们都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向情就被左蔺的一位书童请出去了。
正是眼下这位。
这位书童是左蔺捡来的,捡来的时候才不过十岁。
问他说姓甚名谁,他只是摇头,喃喃说什么“大娘叫我小影”。左蔺想,“影子“总是跟在人身后,于是解放了“影”,去半边,单留个“景”字。
左蔺还告诉他:景为己赏。
跟了左蔺五年,阿景那可是察言观色得很,他家先生瞥一眼都能懂个大概。
于是乎,向情就这样被请出书行。
“真的拜托了,你上次也听到了,他自己说他来找我,我不是在月坊等急了,这才来拜访先生嘛。”
阿景正想拒绝,他家先生就来了:
“公子亲临,有失远迎。"
“不敢不敢,在下只是想知道先生的话是否作数。”
“当然。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走?"
向情看左蔺这么爽快,自己也欣然起来了,甩着袖子在前面笑嘻嘻地走着,左蔺跟阿景交代了些杂事,就跟着向情走了。
五月份的天气清爽极了,虽然已经入了夏,但花香和草木香是带着凉意来的,热烈又安静。左蔺想了想,这恐怕是他从他那些个书厘子里第一次挤出来喘口气。
其实左蔺自己也不见得真要给那位二当家一个什么答复来,这次兴起想去不过是冲着月坊那一盅“日落集市”。
这一酿,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有人说“山间清饮未敌其烟火之味,琉璃玉露不如其澄澈之清”,左蔺还真想知道此酒到底是个什么绝味。
“先生在想什么?”
“到月坊来,想的不过是良辰美酒了?”
良辰。
向情已经开始臆想跟他的左先生醉生梦死的画面了,不觉扬了扬嘴角。
左蔺这里当然是强调“美酒”,跟这位脸上就写了“多情”二字的小毛孩,实在是“良辰”不到哪里去。
“二当家的,那位公子一一"
向情刚刚踏入前脚,门口接客的小厮就凑上去打趣儿。向情给他使了个眼色,小厮立马闭了嘴。左蔺踩着向情后脚来,月坊众人顷刻无言。
大家也不是没见过书生的,这儿什么人没有!哪一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又或是哪里来贸商的外邦友人,春楼里涂脂抹粉的艳丽美人,甚至是没处落脚人人喊打的流浪汉。更别说书生了,不管是有没有出息,在月坊,哪里会找不到!
就是没见过左蔺这样的。
羽扇纶巾,书生意气,一身白衣卿相。眼中情,道是一一看不清。
月坊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夫人们摇起了用来粉饰太平的扇子,除去茶杯轻轻碰在一起的清响儿和啜酒的气息,再无别的。
“一一一一哟,今儿怎么回事?大家都哑巴啦!”
“你个狗屁,怎么跟你祖宗讲话呢!”
先打破宁静的是个瘸子,不知道他本名,月坊的人都管他叫“耗子”。据说,他右腿是调戏员外小女儿被活活打断的。
正所谓“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月坊的人跟他都不对付,除了两位当家的对他还尊重些。
这一波“打耗子”的风头马上告了尾。
月坊又像以前一样热闹了。
“那便是左公子?”
“我知道!我一次去书行听过学,今日的左先生倒是有些不同。”
“看来真是听来得者终觉浅’,传言简直不及人家一丝神韵。”
众人议论纷纷。
向情带着左蔺上了楼。
三楼厢房常日里是给过夜客人用的,有时还会提供给商贾们谈谈生意。这里过夜的人无非是那几类,走廊里充斥着女人的香气和男人的洋烟味,还有月坊特
制的香,大抵是在其中起了什么销魂之途。
他们去了最里面那间。
这里没有前面那段廊道吵闹,味道也都闻不见了,反倒是清新的,夏天才会有的味道。
“先生莫怪,只怕是茶酒俗人没见过先生这样的绝色,才会这么吃惊。“
左蔺不止一次觉得,这向公子说话真是口齿伶俐,从刚来书行的时候也是,也不知是这话说得多了,还是确确情真意切。
左蔺噙着笑,从茶桌拿起个茶杯来把玩了一阵,看着向情:
“不知公子是什么绝色?”
向情倒听不得这种话,耳根子嫣红嫣红,半响才吐出一句:
“先生想要我什么绝色,我都给。”
左蔺这回是真被逗乐了,笑着看向他:
“都给?”
“啊?”
或许是没料到左蔺的回答,先前万分嚣张的人,现在什么气焰也没了,只愣愣看着。
“一坛日落集市’,如何?”
向情听到酒名,连头也低套下来,这才意识到左先生是在跟他逗趣呢。
“行,这一坛我请先生了。”转身推门下楼去。
左蔺反思起自己来,这次撩拨的是过了。本意是想让自己被所谓“纨跨子弟”调戏时能够全身而退,以其人之道还之,却不想自己反倒像个多情郎,而“子
弟”也并非是“真纨跨”。
这才堪堪把话头从“绝色"转到“酒”上来。
左蔺将纲常伦理在自己心里默背了几遍,成效不佳,欲观窗外景图个心静,茶杯没托稳,碎落一地。
恰巧向情抱酒上楼,推门进去。
赔不起。
左蔺面露难色:
“碎了公子一个茶杯,对不住了。
“不碍事。先生好在是碎了我的,若是别人家的,这琉璃盏得还到何时。“
“不如公子报个价钱,我好还殆还也要补上几成?”
向情去酒柜拿了两个小碟,把酒坛子打开,各盛了一瓢饮。
不得不说,“日落集市”名不虚传,闻着酒味就知道这是顶好的上等货,只叫一个“若即若离,似临似霄”。
“先生不必费心,权当聘礼便好。”
“那我便替公子收着了。”
总算掰回一局。
向情微微颔首,又取了不知是什么香茶来,往酒里掺,再用茶匙和开,把茶酒倒回坛子里。
“先生不知,酒浊、茶清。这一浊一清相合,方名集市。”
“那‘日落’二字又有何由来?“
“我名唤酩朝,意为白日西山,对日酩酊一醉解千愁;阿姐名唤惘夕,意为日落山头,月揽思绪千秋放空舟。朝落夕继,月下日升,是年年之间道,生生之回轮,方名日落。①”
向情也就在谈及“酒”的时候才像个二当家,有模有样,头头是道。一扬眉,一抬首,神气凌空,吐气如兰。
奇也怪哉。不过十九少年郎,竟似风流倜傥仙人立。
左蔺起身叹曰:
“以茶醒酒,茶愈浓,酒愈烈。好一个日落集市。”
向情满上酒:
“先生今日怕不是得醉个一宿?“
“借公子吉言,一醉方休也如意。”
那日果真是醉了。醉得彻底,醉得尽兴。
左蔺看着那一汪酒水,像是看了天上月,澄澈无瑕自带情。
“酩朝一一这名真妙!公子既告了我名,我也应当告于公子。”
左裕宁——这名字是左蔺在向情手上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左蔺醉了酒,向情扶着左蔺上了榻,自己就出去了。次日一早,左蔺准备离开月坊,被向情又叫住。向情摇扇一挡,凑着左蔺耳边说了
句:
“先生,裕宁一一这个名儿好听吗?”
“……我何时说的。”
“昨夜先生同我喝酒之时呀,先生醉了真真别有一番滋味。”
“作罢。如果是公子伴侧,这酒也未尝醉不得。”
“先生何意?”
“明朝才知道。"左蔺笑着将扇子收了去。
左蔺辞了月坊,回到书行。阿景迎门:
“先生一一”
左蔺朝他招招手,含笑说:
“这扇子如何?"
“是极好的玉柄扇,想必是先生从向公子那儿讨来的。"
“讨用的不当,抢才是。
左蔺展了扇,摇着扇子,轻轻快快进了屋子。
阿景几年来第一次觉得左蔺是真高兴。先前他家先生要么在书阁一坐一整天,再就是叫上他下几盘棋。每每下棋,不过须臾,阿景便只得自认下风,称赞一句:先生真是好棋艺!然后自个儿灰溜溜跑出去干点儿别的活。
左蔺教过阿景:吾日三省吾身。
本该是“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到了阿景这里就变成了
“为先生思而不合乎?与先生交而不诚乎?棋不行乎?”阿景自认为自己给先生讲的想法不
能算作“谋”,也没有“不忠不信”这一说法,先生是救命恩人,阿景的命就是先生的,所以就改成了“不合不诚”一一是否合乎时宜,是否心诚思正。
阿景想着,忽得闻见了杏花香,抬头一瞅,晴里太阳照的杏儿们圆滚滚沉甸甸的。
再望望摇着小扇的先生一一五月了,杏子大概是熟了。
向情又来了。阿景这次倒是识趣,不多问也不多言,人一来门就开了:
“先生在里屋。”
左蔺早听见了,扯了别在腰间的玉扇展开,向情推门进来,玉扇应声而收。
向情见了玉扇,扬眉:
“先生,这明朝可到了,那我向酩朝该知道了吗?”
持扇人一转,用扇柄敲了敲面前这位的额顶,“不该。”轻笑一声就往门外走。
向情跟着左蔺走到中堂,桌上放着几筐杏子一一阿景已经把杏儿摘了。
“先生,我包给向公子一些,剩下的留着明日学生们分着吃。”
“好。”
向情没把扇子讨回来,一直留在左蔺身上。后面也借扇子之由,前前后后又去了小几个月。
八月,京城兵变,宦官夺权。连城幸好是边城,除了政权更替迫使流民激增,几个富贵家里照常如初。
月坊大不如前。向凛开了月坊的救济粮,硬是见一个帮一个,让因战乱逃至连城的人都能再活一阵子。月坊成了一个穷苦人家的大庇护所,银元流失极其严重,最后关了门。“日落集市”也从此销声匿迹。
“酩朝,如今快活日子也不必求,你我姐弟二人能够过得安稳,便是大福。”
向情心系着左蔺,安顿下自己,就连忙跑去书行。
“先生已经走了。”
“走了?"
“先生被召官,连夜赶车去了京城,不让我跟他一同去一一还让我把这个还给公子。”
阿景从袖中抽出那把玉扇,递到向情面前。
入秋了。今年的秋天格外热。
战火硝烟京华替,明年帝君又何立。街上行人来往匆匆,物是人非哀恸连连。大抵是大好河山被战争所毁,燃了怒火噫!
入秋了啊。
向情把玉扇带回月坊,去了小阁,对扇自饮“日落集市”。他这次特意选了最苦的茶醒酒,醉就醉了整整三天。
左蔺这次赴京,无疑就是送命。京城那些官臣差遣城府极深,左蔺一个人绝是斗不过的。一个文人书生,能做的不就是建言献策?谏得好了,皇帝封赏,又得被世族排挤;谏得不好了,皇帝意贬,只能去个寸草不生的地方打发完这一生。
这一去,绝是回不来了。
左蔺到了京城,被册封文书。京城本是都城,如今五里一流民,十里一弃婴。左蔺心绞一样疼一一上谏,左蔺想,自己既来了京城,就要救京城。
许是王室人才流失,这个时候的谏书就极为重要,左蔺一谏,皇帝就马上就准了。一年,京城开了福济院,重修了市井,减徭役,少涉商。经商环境好了,民生也好了。左蔺有功,皇帝赐号“大学士”⑤,还为左蔺置办了一个门府,赏黄金万两,珠宝千千。左蔺知道,这些身外之物是携着灭顶之灾一起来的,自己活不长了。但是没料到这么快。
京城一位权重大官上个月前来拜访左蔺,说他为政清明,心系百姓,又谈及家中小儿,让他多多照料。
左蔺摆摆手,令郎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岂是一介书生能担得起的?恕不从命。
结果今年科考,那位大官令郎的考核正是左蔺负责。没中举也就罢了,成绩极低,说出去都不怕笑话人的。儿子丢的是老子的脸,大官这年财路又不顺,倒了几个铺子,祖母也在月底走了。
叫那个书生好瞧!
大官假挂着个笑脸,来了就说要宴请左蔺。
左蔺有意要难他,说:
“大人,鄙人一个毛病不知当不当讲。”
“先生请讲。”
“鄙人宴酒饮只饮连城月坊“日落集市”,集市绝闻,只怕一一”
“先生莫忧,我指定给您讨酒来。”
绝了迹的“日落集市”真叫那斯好找。他先是派了人去,飞鸽传书又是半月,怕遭骗,自己亲自上路访了向情。说是一位达官贵人要酒,自己迫不得已,如不得,就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向情自然是给了,还告诉他要掺着茶喝才尽兴。大官笑笑走了。
左蔺忙得都快忘了这事,忽的府上来人,端的是一坛“日落集市”,这可让左蔺又想起向情
来。可能确是有了些情谊在其中了吧。
哪曾想那竖子竟在酒中投了毒。
只叫是,日落繁华落尽,一醉生死醉冥。
五月份的天气真的是清清爽爽,阿景瞅了瞅小院里的杏树,还疑今年杏香怎么不比昨年盛,却只见杏叶凄凄,不过一夜而已,杏败花枯。
杏已绝,月即缺。
阿景把左蔺前几月给他送的信物给了向情。
一盏琉璃杯和一把玉扇。
向情把扇展开,扇上题诗《落月醉明朝》②:
舍中书读千万遍,夜里挑灯阅经卷。
衣里为民谷为邦,学以物格振平宁。③
十八认事恶其行,弃道复归择别路。
月上流光不见乐,新景巧遇是见欣。
传道授业明真愿,以辅贤能展鸿雁。
倾囊毕生立远志,书行育教树仁人。
青清五月拂水乱,阴茵哪言送酒还?
琉璃意碎不觉笑,玉扇明偷借杏顽。
晴空日照茶井香,江月聊人好酒伴。
江水入秋风高下,战引烟硝火攀霞。
从此无心爱良夜,一心报国鬼门关。
四散奔逃民生敝,血谏得行复民欢。
帝恩禄厚三千两,提位置吾四百川。
宦臣佞官拜横事,祸难当头思日安。
又是一年芳草绿,君友误念自归去。④
待日杏熟香盈室,日落山载照云帆!
句句不显悲意,字字涕泪横帘。
人生何不妨大醉一场?杯中现乾坤。
主要是怕作者有话说不够打
注释:
①名字释义:姐弟二人名字的由来实际上是我写了一首比较简单的词的。
寄明朝,念往昔!
白日西山,对日酩酊一醉解千愁。
日落山头,月揽思绪千秋放空舟。
二人带有日月阴阳合一之意。“向酩朝”谐音“向明朝”,是对未来的希冀和对已发生过去的放荡不羁。“向惘夕”谐音“想往昔”,是对过去的留恋与忏悔(惘)也可以理解成是想要忘记(惘)过去不美好的事。
②《落月醉明朝》:因为我很喜欢《春江花月夜》,所以里面的意象有相似的地方。但是整首要比《春江花月夜》少两句,是对左蔺之死的报憾,同时也预示了他们的故事不会完结。内容讲述了左蔺的一生。
③衣里为民谷为邦,学以物格振平宁:左裕宁(即左蔺)名字的释义。前半句释“裕”,后半句释“宁”。昭示了左裕宁本就要与民生和国家有牵连的宿命,也呼应了结尾的悲剧。
④又是一年芳草绿,君友误念自归去:
(带有作者主观色彩)
因为以前没有往这边进行写作,当时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抱着磨练古风文笔的心态,所以在对人物的情感走向描写方面做的不是很好。文章整体较偏向于古风优美修饰,点缀太过繁杂丰富,使人物主线的感情变得非常浅淡,看不出来情感变化。
在斟酌过很多遍之后,我认为,左裕宁本身对向酩朝其实质上是没有上升到恋人之间的感情的。总结来说“未满”。
所以在写到这句诗时,有一个很细小的推敲过程。本是“愿君勿念自归去”而后改为“君友误念自归去”。“愿君”它指“希望如何”,但是还有“不愿如何”的指代性,有左裕宁不希望向酩朝将自己忘掉之嫌。在此刻他表达的感情应该是希望让他继续生活,只是把自己当做生命中的一个微弱的剪影。因此改为“君友”,强调“友”的身份,也是对之前的求爱做了婉约又简单的回答。“勿”改为“误”,带有对“这份感情在两个男主人公之间是错误”的传统评价。希望向酩朝回归正途,娶妻生子,也对前面两人身份再次进行强调。
⑤没有刻意强调某一个历史年代。历史不好,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