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潮汐》幸远

32、chapter31

　　朝汐和秦振，钟辛易被分到同一考场，是闫老师监考。
　　教室里开着电扇，朝汐又坐在比较靠门的位置，风吹过就冷得皮肤发紧一下。她也没太注意，只是埋着头写自己的卷子，耳侧沙沙沙写字声一片。

　　“闫老师。”一个班有两个老师监考，外头有人进来，把闫瑜桐叫了出去。
　　“欸。”
　　门被关上，朝汐握着铅笔的手也不那么发紧了。

　　“是你反应学校的治安问题对吧？”来人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性，眉眼慈祥，说话时候也是带笑的，眼神透过混沌的眼澜望向这个年轻女教师，她看过来，他就笑。
　　“对，是。”闫瑜桐说，“您是……”

　　男人保持住被勉强提起来的唇角：“姓马。”
　　也许是想到什么，闫瑜桐立刻反应过来：“噢，马主任。是的，是我反应的。”

　　马主任笑着不语，脸上几道沟壑陷下去又往上凸，闫瑜桐便继续说，语气有些急：
　　“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反应过很多回了，就上次，几个社会上的男生跑到学校里找我们班一个叫陈暖的女生，要把她拉走，我就给局里写信了。然后这次是另一个女生，叫朝汐，有人雇几个男的欺负她……”

　　“都是女生啊。”马主任突然开口。
　　“不，不是，男生也有，但是女生她本来就没那么大力气，所以更加不安全……”

　　“闫老师，”听到这里，马主任声音放柔，语气平和地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呢，是为了孩子们好。但班上这些女孩子你也该管管了，净你们班出事。怎么那别班姑娘都好好的，放你这儿怎么都变了样了呢？好端端一个高中女学生，出去这个那个地招惹人。”

　　“你说什么？”闫瑜桐怔了一下。
　　“你们班那几个，陈暖是吧，还有一个叫童芷琳的，名字我听过好多次了，回回都是男生们在讨论。”马主任说着便撺起眉心，好像一个含辛茹苦的园丁在面对他不听话的孩子。

　　“你得好好监督监督啊，可不能让这些女学生净打扮出去，心思根本不放在学习上。短发呢，该剪的剪，平时呢，该骂的骂。别太温柔，孩子们不听的。”

　　他说完了想走，闫瑜桐在原地站了几秒，立刻追上去：“马主任！您是不是搞错了，女生她长得好看，不是说男生就就，可以瞎评论，还追到学校里来。”
　　马主任没回。一路走，她就一路跟，一直到学校门口，马主任才顿住脚，腰际的钥匙圈儿金属声脆响。

　　“马主任……”
　　“砰”，一个字没说，关上车门，留下一串的灰色尾气。

　　闫瑜桐在原地怔了好半晌，这才低下头，反应过来的时候泪水打着转占满了眼眶。

　　-

　　“叮铃铃铃……”下午一阵急促的鸣笛声响起。
　　闫瑜桐站在讲台前，从刚才回来就一直魂不守舍，眼里空了一块儿，像被人打折了一段精神上的骨头。

　　“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要提前交卷的可以交了啊，然后别在学校逗留。”她说话的声音有点闷，随后清了一下嗓。

　　“闫姐今个儿不对劲啊？”趁着监考老师背过身，在后排的钟辛易跟秦振偷偷挤眼睛。
　　“哪儿不对劲，我怎么没看出来？”秦振用眼神回过去。
　　钟辛易：“……”

　　“都看自己试卷，不要朝四周张望。”另一个老师立刻提醒。

　　教室里的人该走走，一下子空了大半。朝汐在教室里坐到最后一秒，她交了卷，果然在走廊上看到靠在栏杆边的江续。
　　边上还有几个女生，隔壁班的，见她过去都四下低头散开。
　　“我们……走吧。”朝汐扯了一下江续的校服袖子。

　　“走。”江续收回刚才睇过去的眼神。

　　朝汐还没有说话，就见到楼梯口那边又出来一个人。
　　单肩背着书包，但是给人感觉气质很干净的郭夏冰。

　　二人站住了脚，朝汐把话咽进喉咙。江续抬起眼，对方像是被抓包似的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还算友好的微笑。

　　江续从口袋里拿出那袋子曲奇：“这饼干你小姨做的啊？”
　　“嗯。”朝汐点头，“这个很好吃的，我小姨会做烘焙，还会做手工。”
　　“那挺厉害的，我们走吧，边走边吃。”

　　朝汐正要跟上去，后头郭夏冰喊住她：“朝汐，老师留你有点儿事。”
　　江续手放在校服口袋里，下颚动了一下，郭夏冰的眼神从他小臂缩紧的肌肉上收回，绕过桌椅说：“承诺你的那些奖金问题。不是还没发放。”

　　“那有消息了吗？”
　　“嗯。”

　　仅仅是顿了一秒，朝汐马上跟人走出去。栏杆旁江续低下眼，拆开包装吃了一块曲奇。
　　也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那个江续，”走上楼梯的朝汐又倒回来，“我就出去一下处理事情，你可以先走，我一会儿就来。”
　　江续没有抬头。

　　门外郭夏冰在等她，朝汐猫腰低头从下至上看他，扯出一个笑。
　　“等我练习啊。”然后出去了。

　　曲奇饼干不那么甜，火候恰到好处，烤出来有种谷物香。
　　江续重新合上包装袋，塑料纸窸窸窣窣，却是笑了。

　　穿堂的风慢慢悠悠，灰尘跃动，卷云成白。朝汐和郭夏冰走在长廊里，过道稀稀拉拉几个学生，风中的书页一翻一翻。

　　“是你小姨自己做的饼干吗？”
　　“好运饼干。”朝汐点头，打开书包最外层拉链，“对，我这里还有一些，不过是糖果。你要吃吗？”
　　“好啊。”他伸手接过，嘴角却忍不住在笑。

　　门框声响，走出办公室的闫瑜桐正好看到这一幕，很重且明显地咳嗽了一下，随后招手：“朝汐。”
　　“嗯，来了。”

　　门锁清脆一声被合上，江续没有走，风吹过来有泥泞土壤的腥气，鸟雀落在窗台，风带过他额前的发。手机里客户发来信息，江续靠在栏杆上，修长的指节在键盘上打着字。

　　【宁显：考虑得怎么样？】
　　【江续：很愿意合作。】
　　【宁显：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事儿。】

　　【江续：不。】
　　对方发来一个还算友好的表情，二人便再也没有交流。

　　他在外面等朝汐。

　　一墙之隔的办公室里，闫瑜桐打开抽屉拿出两个厚厚的信封纸递给她：“朝汐。”
　　“谢谢。”

　　朝汐在闫瑜桐递来的协议上签字，之前跟学校谈好的，朝汐过来读书，直接奖励三万块钱现金。只是之前很久都没发，现在不知怎的总算要到了。
　　“都是现金，”闫瑜桐说，“我从财务哪里借来了印钞机，你先点一点，要是数量不对我再去问。”
　　“好。”

　　机器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郭夏冰站在门边没有说话，也静静等着她点。
　　“没错吧？”
　　“没有。”

　　“好的，拿去吧。”闫瑜桐点头，过了半秒又撑着桌面站起来叫住朝汐，“对了，朝汐，有两件事情我还想告诉你。”
　　“嗯。”
　　“这个奖金本来是应该之前就给你的，那边一直拖着。上回你不是还问吗……我也跟你说的是要不过来。”

　　闫瑜桐走到她面前，不由主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头，眼底满是愧疚：“老师没有这个能力要，才一直欠着你。但是有人知道后特地去说了，所以能这么快批下来。朝汐，你可以去谢谢他，或者让你……小姨去。”

　　是姚良辉做的，朝汐当然能想到。她捏着手里的钱，也没说什么，镜片下眼神木木，只是轻微点了一下头。
　　闫瑜桐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出欣喜。

　　“第二件事……你回去跟秦振说，”闫瑜桐总算露出了少许笑容，“他可以继续读书了。”
　　“啊？”可是成绩还没出来，朝汐听到之后表情微微一怔，“……他可以回来读书了？”

　　“其实上回我去求，领导已经放他一马了，那个期末考的事情是我自己要求的，”闫瑜桐伸手揉了揉朝汐的头发，“就是为了让她好好学习。这段时间我看他转了性子，估计成绩也不会差，所以……辛苦啦，朝汐。”
　　郭夏冰也比较惊讶，但最后也露出了笑容。

　　“好了，我就提一句，回去吧。”

　　两个学生走到门口。

　　郭夏冰没有立刻走，只是喊她名字：“朝汐。”
　　见他走上来，朝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个，恭喜你们啊。”郭夏冰停在一个还算礼貌的距离，“秦振能回来上课，一大部分都是你的功劳。”
　　“嗯，谢谢。”
　　她又打算走，郭夏冰犹豫了一下，还是加快脚步跟上来。

　　“怎么啦？”朝汐感觉到他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说。
　　“朝汐，刚才闫老师说的感谢之类……你是不是觉得，原本就应该给你的东西，还得要人帮忙去说谢谢，感觉有点，非常地，”他抿了一下唇，“好像有点，不应该是这样。”

　　朝汐没有听懂。

　　“就是说，不觉得世界应该有那么多阴暗面。”郭夏冰总结了一句还算精简的话，“我明白，朝汐，但是你别难过，该感谢还是应该感谢，毕竟现在很多事情，我们改变不了。但是世界还是有很多光亮的。”

　　他也说了很长一段，期间朝汐也在认真听。
　　郭夏冰眼中带着希冀地看向朝汐的眼睛，最后风停了，话也停了。

　　朝汐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世界怎么样，我为什么要去改变它？”
　　郭夏冰：“……”

　　楼道里江续放下手机，很不巧地听见这句话，眉很轻地一抬，见朝汐转头的时候看到了他，于是蜷曲起几根手指，往自己这里一勾。
　　朝汐连忙跑过去：“江续，我得先回一趟家，把奖金给小姨。”

　　“走吧。”江续侧眸，走廊上郭夏冰握住一边的扶手。
　　“再见啊班长，麻烦你了。”他招呼。
　　“……嗯，行。”

　　郭夏冰站在原地没有跟，一直走出去一段路，朝汐看向江续好几眼：“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没什么。”
　　“哦。”

　　他身上穿着校服，显得高瘦而宽松，风过来却可以看到很是流畅的线条。
　　江续不说话，朝汐也不说，两个人并肩走到学校门口，这会儿基本没人了，朝汐站住，说：“可是你明明一直在笑，我，我说错了吗，为什么要去改变它。”

　　我又没有这个能力，朝汐想，所以为什么要把世界的错误强加在自己身上。

　　“你没有说错，郭夏冰也没有说错。但是……”江续低下头。朝汐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但是什么？”

　　他的手伸过来，阳光底下显得有力而修长。
　　也许是想到朝汐为了关于小姨的流言蜚语而跟人对峙的场景，也许是想到江续为了保护秦振而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的场景，想到她放学后还坐在教室里自习，想到他卧在店铺门前给客人们修车。
　　很多事情，所以朝汐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躲或者后退。

　　我只保护我该保护的，朝汐想。不论我有没有那个能力，也不论我会失去多少。
　　她好想哪天能变得强大。
　　江续也这么想。

　　目光接触间好像有情绪在波动流转，朝汐不是很想在这时讨论如此深刻的问题，她有自己的底线和目标，也不想让自己和小姨活得这么累。
　　江续和她是同频的。
　　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心里有个气球被鼓鼓囊囊吹起，江续的手落在她那个卡通樱桃发卡上。朝汐微微愣了愣，似乎就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这时静谧无声的校园里，为什么鸟儿会跃向天空，为什么鱼泅在水，为什么有人有时候，会没有呼吸。

　　“但是，你这发卡还挺可爱的。”江续说。
　　“啊？……”

　　郭夏冰从楼梯里走出来，看到江续的手搭在朝汐发卡上，男生个子很高，女生有些陌生地仰起头透过镜片去看面前人的眼。

　　“下次，”他说，“我把草莓，换成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