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潮汐》幸远

27、chapter26

　　我应该，怎么改变，或者去适应这个世界。

　　小镇亮起了街灯，一盏一盏连接成河。温暖的空气裹挟着细雨珊珊撒下，各家门户饭菜飘香。朝含杏在收拾屋子，打扫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一个人。
　　她放下扫把，收音机里绵绵的，放着《晚秋》。

　　“你怎么来了？”
　　“杏儿，你知道我会来。”
　　“那我不知道。”
　　“做我女朋友吧。”

　　朝含杏笑了，灯光里她的眼睛滟滟的。
　　姚良辉走进来，两道拥吻在一起的身影交织。

　　缠绵细雨挂枝头。
　　“在这个陪着枫叶飘零的晚秋，才知道你不是我一生的所有……”

　　陈暖被安排坐在朝汐旁边，两个姑娘腼腆地对视一眼，陈暖以橙汁代酒敬她，两个杯子“叮”一声，饭桌上气氛融融。
　　秦振知道自己可以回去继续读书了，差点没去拎啤酒，场面混乱中被钟辛易手脚并用地拉回。

　　“心中藏着多少爱和愁，想要再次握住你的手。”

　　江续架好了手机，怀里抱着满嘴肉汁的沈清凌：“跟妈妈问好。”
　　“妈妈！你快回来接我。”沈清凌对着镜头扑过去，“我想你。”
　　“知道，妈妈不是过来进货嘛，这边出了一点事情。”视频里秦雪如还在申城的工厂里头，眼下都是疲惫带来的乌青，“宝贝，妈妈亲亲。”

　　江续低下眼睛，朝汐坐在一边，心里被人掐了一下。

　　“温暖你走后，冷冷的清秋。”
　　“相逢也只是在梦中……”

　　她想试着，握一下他的手。
　　手背碰到了，但也只是轻轻碰到。江续低下的眼稍抬，里面似乎有了些光斑。
　　两人没有松开。

　　麻辣鱼逐渐露了白肉，满桌饭菜见底，小五趴在桌上写练习，一旁的秦振看向朝汐。

　　“谢谢。”他做口型。
　　“不客气。”
　　钟辛易连忙举起果汁。大家也都举起果汁。

　　“干杯！”“比赛加油”“老子一定要考上好大学”“我想见妈妈”“陈暖，我喜欢你”。
　　混进去了一些什么话，大家都没有听清。
　　……
　　“加油！！！”
　　五个人把手搭上，“1”“2”“3”之后朝往天边。

　　-

　　“亲爱的观众朋友，欢迎大家来到《Next Grand明日盛典》中国南安市级赛的比赛现场，我是主持人明丹妮……”

　　朝汐坐在大巴车上，车窗倒映出她有些懵懂的睡颜，脑袋一搭一搭。江续坐在外侧，身上穿着一件比较宽松的米色毛衣，车内静静的，江续动作很缓地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呼吸声渐缓。

　　“到了吗？”小五恍惚一下睁开眼转头望向窗外。

　　大巴车停在赛区门口，车内选手们都动起来，声音窸窸窣窣的，朝汐猛然惊醒。
　　“朝汐。”
　　“啊？”她没有反应过来，用手背去擦嘴角一丝干掉口水渍。
　　江续递过来一张湿巾纸。

　　“我们快冲。”钟辛易背上行李就走，身后跟着嚼着同款口香糖懒洋洋走出来的小五和段朗。
　　朝汐坐在位置上缓了一会儿，嗓音带着懒睡过后的沙哑：“你不过去吗？”
　　“嗯，”他音色清冷，“我在这儿陪你一会儿。”

　　车门开了，外面有些冷。朝汐的手不经意间颤了一下，鼻尖好像存着沉木的味道。
　　江续身上是这种味道，他经常站在工作台前做零件，阁楼上有一种木头香。朝汐眼睛时不时一垂，好像想到什么，抬头时江续给她扶了一下眼镜。

　　“走吧。”他等她出来。
　　“好。”

　　“当心。”

　　朝汐脚踩空了，江续伸手将她扶住，回忆好像回到很多天以前。她在西餐馆外的垃圾箱，江续用手扶住她的时候。
　　朝汐以前从来不会有这样的记忆，像恍惚一过的走马灯，她会记得这个人的眼睛。

　　脚步错乱地移开，可是江续没有放手。

　　“睡蒙了？”
　　“应该……是。”

　　“续哥快看！这里有我们战队的logo。”钟辛易指着广告牌上面那排参赛成员介绍，“ETE！——天哪，还有你的名字和never的名字，这比我们之前比赛感觉正式多了。”
　　“never？”
　　“呃……就是我们之前打比赛二进一对方的队长，WIS，真名叫施言。”

　　江续走过去，朝汐站在旁边，好像可以在这样空旷的环境里听见自己渺小的呼吸声。
　　江续蹲下来，手背小心翼翼触碰着比赛旗帜，像一个初生婴孩在触摸妈妈的项链。他卧在车子底下拿扳手，站在柜台前修零件，现在弯下腰，去碰这个最接近于梦想的东西。

　　电子竞技。

　　“你好，朝汐。”一个声音把她拉回来。
　　说话的人是段朗，钟辛易说过“打野贼猛”的队友，笑容挺阳光的，五官长得很硬气。刚才上车着急，二人还没有在线下正式打过招呼。
　　“你好，段朗。”她伸出一只手，对方同她握了握。

　　几人站在台阶前，仰着头去看眼前这个偌大的体育场馆——南安市体育场。场馆内没有多少观众，但是也比前几年要进步了许多，至少请来了榕城电台一个很知名的主持人，屏幕上也播放着游戏间、解说间，还有观众台的各种录像。
　　“真不一样啊，”段朗感叹道，“欸，对了朝汐。听他们说你上回期末考了年级第一啊？这么厉害，还是断层第一，高第二名整整七十多分。一中水平果然恐怖。”

　　朝汐其实没有那么会交际，她用手捏了一下衣摆，身后江续走过来，将她带在身后：“我们先进去吧，主办方给我们准备了宿舍。”
　　“哦好呀。”段朗也没想太多地点头。

　　“yahoooo！”——

　　没有学校，没有作业，没有打工，也没有小镇上的压抑，小五和钟辛易两个人简直玩嗨了，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一路上走过去见到摄像机都要问声好。
　　场馆内开着暖气，朝汐觉得自己不那么冷了，跟着一起走进去，耳边播放的是此次比赛的主题曲。

　　“朝汐，你过来看！”钟辛易使劲儿叫她，“这儿有我们每个人的照片和名字。朝汐摘了眼镜拍的欸，你们有没有觉得她眼睛其实还挺漂亮的啊？”
　　“什么啊？”段朗也凑过去，对比一下朝汐，“嗯，好像还真是。”

　　除了必要的情况之外，朝汐不习惯成为焦点，于是不自然地扯出一个笑，段朗拿手机拍她：“你别动，我拍个对比啊。”
　　一只手挡在眼前。朝汐发紧的手指这才松了松。

　　“拍什么？”江续眼里没什么情绪，“进屋。”

　　段朗没反应过来，钟辛易和小五对视一眼，大家都跑进选手宿舍里，好像心情都跟这次比赛的主题曲一样雀跃起来。
　　《加油吧少年》。

　　参加电子竞技比赛的成员年纪一般都很轻，最大不超过二十五岁。一路上他们也看到一些选手，有的认识，有的也是哪个哪个听过的学校，朝汐一直低着头，直到面前掉落一本书。

　　她弯腰去捡，抬头看见一个比较陌生的男生，肤色是那种很少见的瓷白，桃花眼微上挑，近乎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只是眼神很冷，看人的时候有些疏离。
　　“谢谢。”男生接过书。

　　“在找女生宿舍吗？那边。”男生给她指了一下。
　　朝汐点点头，拿着号码牌从转角走过去找房间。

　　“施队走了。”边上有人叫他。
　　“嗯好。”
　　男生走到楼梯口，末了又回过头来，看向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走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眼熟。”施言摇了摇头，具体怎样倒也想不起来，“可能之前见过吧。”
　　“眼镜片显眼啊？”队友调侃道。
　　“……不是。”

　　他抿了一下唇，一串脚步声过后灯光里的走廊便再没有了动静，他刚才离得近，想到眼镜片下那双眼睛。

　　朝汐眼里的情绪是没有颜色的。拍照也没有。
　　施言收起眸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此时朝汐已经找到了房间，在走廊很里面，她想拉开把手，顿了顿，看到上面新贴上去的比赛旗帜，一头微睁着眼睛的雄狮，身后有刚刚升起的太阳。
　　《Next Grand明日盛典》。

　　“明日盛典。”她开口念了一遍。
　　刚才的一段小插曲已经抛之脑后，朝汐心里好像生起了一簇很小很小的火苗。

　　“喂？”她接通钟辛易的电话，“我知道的，安顿好了跟你们说啊。”
　　“嗯。别担心。”

　　对方关心了她几句，朝汐把电话挂断，站在门前做了一次深呼吸。
　　学着之前江续的样子，她用手背去小心碰了一下旗帜。

　　棱角一道道划过皮肤，像伸手可以够到梦想的样子，这种感觉很新奇，她一个人，从未有过的，很自然地笑了。

　　-

　　第一天大家都在休整，朝汐战队里只有一个女性成员，分下来之后刚好一个人一间，场馆里有服务生，食堂没准备好，服务生给每一间都送了晚饭。
　　很清淡，但是也算有荤有素。

　　“小姨，”朝汐吃完饭后给朝含杏打了个电话，语气难得兴奋起来，“我们到地方了，收拾好了。”
　　“嗯，好的。”

　　“你跟姚叔叔在一起吗？”
　　“对，”那边朝含杏站在窗前，身边小电炉暖意洋洋的，窗外又冷，所以靠近里屋这边的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朝汐啊，那边冷不冷？”
　　“几十分钟的路，不冷。”

　　“不冷，问你都是不冷，记得多穿一点啊——怎么了？”后面那句话不是跟朝汐说的，姚良辉一盘洗好的水果放在桌上，朝含杏笑着握了握他的手。
　　“朝汐啊，小姑娘，比赛加油！”姚良辉凑近电话。
　　“谢谢姚叔叔。”

　　电话挂断了，朝汐看着带着手心温度的屏幕，感觉心里好像被春风拂过一样暖。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她想。

　　主办方发消息说要去训练，熟悉场地，但是不花太多时间，嘱咐大家都好好休息，明早八点开始比赛。会场里很热，朝汐换了一身比较简单的浅蓝色线衫外套，一走上楼梯就看到了江续。

　　“是，您说。”他在跟资方谈话。
　　面前站着一个朝汐从来没见过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很干净。和江续好像认识的样子，对方同时也看到了她，抬手算是给选手问候一下，随后又看向江续道：“你给我的实物跟视频里的有些不一样。”

　　“前一个弄坏了。”
　　“这么不小心。”宁显只是笑了一下，但也没多说，“我看到你队员来了，进场吧，期待你们的表现。”
　　“劳烦。”

　　江续回过头来，朝汐立马把视线移开。她能感觉到对方走近，大概因为只穿着毛衣和线衫，江续很轻地带了一下她的手：“冷不冷？”
　　“没有，”朝汐摇头，“里面很热。”

　　钟辛易和段朗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前者手里拿着一个摄像机，说要把照片带回去洗出来，纪念他们第一次被邀请，打这么正规的锦标赛。
　　“小五，看这里。”钟辛易往边上倾。
　　“来了来了，茄子！”小五剪刀手。

　　“欸续哥朝汐你们别动，我给你俩拍张。”钟辛易半蹲下去准备，朝汐站在江续旁边木讷地顿住。
　　厚眼镜片光闪过，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容。

　　“看镜头啊！”钟辛易“啧”声，跟朝汐说。
　　“啊？”朝汐干巴握了一下手。

　　“别看镜头，”江续很清冷的声音，“看我。”
　　朝汐下意识抬起头，只听“咔嚓”一声，钟辛易拿着相机兴奋道：“绝了，这张好。”

　　江续站在宣传屏幕前，朝汐仰头看他的一个侧脸。
　　高个儿，和眼镜妹。

　　朝汐没有立刻去看，相机就被几人疯抢过去，这个也要拍，那个也要拍。
　　只有朝汐知道，她看江续的那一秒，仅仅是一秒。

　　为什么会有人生出一双那么好看的单眼。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