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潮汐》幸远

13、chapter12

　　“说了我铁进步一大截的！”
　　高二（7）班的教室前排，周思思把作业本拍桌上，得意洋洋地飞过去一眼：“别笑，郭夏冰，说的就是你。我期末可是考了全班第十呢，之前你给我补习了那么久，还没朝汐教我几个周末效果来得好。”
　　“是，我比不上。”郭夏冰点头。

　　“阴阳什么呢，也就你说话最气人。”
　　“……我没有。”
　　“我没有~”周思思学。
　　“……”

　　郭夏冰去拿粉笔和黑板擦换右上角的值日生名，看到秦振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他名字的下一个。
　　“陈暖”。

　　“小暖昨天好像也没来上课啊，”周思思皱眉，两腮的小肉也跟着垂下来，“怎么了这是？一个个的都不来，就连朝汐也没来。”
　　“喂周思思，你不是说朝汐上课贼认真，平时作业几乎没什么错的？”边上人问。
　　“对啊，我又没说错。”周思思瘪嘴，“等成绩公布你们就知道了，wuli汐汐~断层第一~”

　　“嘁。”一片嘘声。

　　闫瑜桐今天来得比较早，用粉底盖了厚厚一层也没能遮住脸上的疲态。“咳”地清了一下嗓子，难得把杯子带过来，上下搓了搓冰冷的手掌：“跟大家说一个消息啊，这学期开始秦振同学可能不跟我们一起上课了。”
　　周思思抬起头。
　　其他人好像没什么反应的样子，大家见怪不怪地打开课本，气氛中流淌着一种让人发紧的心照不宣。

　　朝汐从后门走进，来到第一排坐下。周思思连忙从后面戳她，递来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笑脸）周末来我家不。”

　　随后又递来一张：“第三道题选什么？”
　　朝汐：“……”

　　钟辛易也来了，只不过他没说话，越过摆满书桌的教室，他的视线落在朝汐身上，随后低下头。
　　“钟辛易，”大家在埋头做题，闫瑜桐走到他的旁边，“之前的检讨写好了吗？”
　　“嗯。”他递过去两张。

　　“今天开学第一天，江续怎么又没来？”
　　“给人修手机，一会儿来。”

　　闫瑜桐手里捏着那两张轻飘飘的纸，她昨天晚上也给自己父母打了个电话，具体什么事没说，但家人的声音好像能让她安心一点。中午要去医院看受伤的秦振，想到班上人的这些情况，好像一把锋利的五棱刀，就这么横在她的颈口中央。

　　朝汐的课本上写满了笔记，闫瑜桐把两张纸收好，往右轻轻搭了一下她的肩。
　　“看来大家都写得差不多了，红笔拿出来。”

　　“对的打钩，然后在右上角标注自己错几题，整理好之后交上来啊。”
　　“……”

　　“朝汐。”下课铃声响起，钟辛易拎起书包就跑上前排去拦朝汐。
　　“喂你干嘛。”周思思一面整理书包，一面推搡他一下。

　　“我，我找朝汐有事，”钟辛易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笑脸，随后往前绕过，“等等——别走，朝汐。”
　　“怎么了？”
　　“那个。”钟辛易手放在下摆干捏了捏，“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周围没走的同学纷纷看过来，周思思被口香糖一噎，差点没咽下去。

　　厚眼镜抬起头。
　　“想吃什么随便提，”钟辛易管不了那么多，拉上朝汐袖子就走，“快跟我来。”
　　“喂。”周思思嗅到八卦似的书包链子没拉就跟上。

　　“秦振怎么了？”朝汐突然想到，于是开口问。
　　“秦振……你怎么知道是为了秦振的事儿？”

　　朝汐停住脚，钟辛易在楼道口放开她，露出一个笑脸：“朝汐你说说，秦振平时，呃，虽然说对你也不大好吧！但是说，我，哈哈，但是说……”

　　他大概真的找不出理由了，也很怕朝汐会拒绝自己，只好伸手把书包拿下来，里头一些零食水果啊，还有几把零钱都塞到朝汐手里。
　　“你有时间的话，可以过来补补课什么的吗？”钟辛易问，心里都像在被几只枯瘦的手攥着，一下一下。

　　“不行！”跟上来的周思思连忙把朝汐护到身后，“她是我老师，怎么能给你上课呢？”
　　“没说给我上课啊，”钟辛易急了，“朝汐，喂，朝……”

　　缩紧的瞳孔一点点沉落，钟辛易看着朝汐递回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你……不要吗？”

　　周思思颇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什么意思？”朝汐把手中东西全部还回去之后，抬起头看着他，“秦振还能回来上课？”
　　“对……不是，是，我们跟闫老师商量条件，如果他高二升高三的第一次模拟考成绩超过校平均分，就让他回来上课，但是处分还在，”钟辛易干巴，“这，这也是闫老师去求来的，拘留的话，也还是拘留过了。”

　　周思思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她望了朝汐一眼，背着书包“噔噔噔”跑走回家去了。朝汐留在原地，隔着厚厚的镜片，她看到钟辛易像哭又像努力在笑的表情。
　　她以前也是这么笑的吗。
　　这么，丑啊。

　　“好吧。”朝汐点头。
　　“真，真的吗？”钟辛易跃过来像是要熊抱她，朝汐往后退了一步，面前人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挡住。

　　“续哥，哇呜呜呜……”钟辛易竟然哭了。朝汐推了推眼镜。
　　“呜呜……”
　　哭得还挺惨。

　　“你不要吗？”江续稳住他之后回过身。
　　“……我想去你那里用电脑，练习。”朝汐看向他，“如果你们下次打比赛找不到人，还可以找我。”
　　“可以。”

　　“就，就好啦？”钟辛易用手背抹了一把泪水。
　　“不是，续哥你是知道眼——朝汐肯定会同意吗？什么意思啊？”
　　“……”江续没回。

　　“江续。”
　　“嗯。”
　　朝汐递过去一张写满了的草稿纸：“选择排序算法，我上午写的。”
　　她拎着两个饭团打算回去带给小姨，在巷子口绕了个弯走了。江续站住脚，后面钟辛易也气喘吁吁地跟上来：“这，这是什么？不会是情书吧，我怎么看不懂啊。”

　　很薄的一张纸，上面字迹娟秀而干净。

　　“For i = 1 To 10
　　a(i) = 10 + Rnd() * 100
　　Next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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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嗤，”修理店杂物间的电脑前，小五把鼠标放好，手心朝下懒懒地挥动，“真~没所谓的水平。”
　　没所谓~~

　　门被推开，他轻佻的表情僵硬在脸上，往后退了一步，说话也有些哆嗦：“哥，续哥，你们回来啦？”
　　“一个人在这儿嘀咕啥呢，什么没所谓。”钟辛易去厨房拿饭菜，过会儿得用盒子装好。
　　顺便瞄了屏幕一眼。400ms，200μs。

　　“……”

　　“哈哈哈，我假装的，随便说说。”小五一手挠了挠头，另一手捂住那个明晃晃的“400ms”，“哦，饭，饭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快给秦哥送去吧。”
　　“你小子，让你过来是好好学习，马上中考了。”钟辛易往他头上敲了一下，教育道，“考高中，然后上大学，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小五捂头，“就知道教育我。”
　　“是关心你。”
　　“知道了知道了。”

　　秦振此时在医院里，绷带缠得跟木乃伊现世似的，整张脸就露出一只眼睛，见人进来“哎哟哎哟”叫唤几声，伤口被扯疼，脸色比肿起的脸还难看。
　　“是觉得疼吗哥？”连小五都没眼看他。
　　“……”秦振不说话。

　　“看来秦叔下手挺狠啊，直接把你揍进医院了都。”钟辛易调侃道，“这块紫的啥？拿热水瓶砸的？……啧，为了爱情浪费前途嘛你这不是。”
　　“……”依然不想说。

　　“喏，饭。”
　　钟辛易走过去，秦振拿眼睛白他：“啧，手又没伤，我自己吃。”
　　“我说你什么理解啊。”秦振从他肩上拿下一根头发，“——啥玩意儿？头发啊，长的？”

　　“不是你可别瞎说啊！”钟辛易立刻变脸。

　　“不说就不说，反应这么大。”秦振没在意地掸掉手里那根头发，半坐起来靠在床上吃饭。
　　“……阿续，”他叫人，“我爸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行。”

　　“他……消气儿没啊？”
　　“消了。”
　　“嗯。那就好。”

　　秦振继续往嘴里扒着饭，眼神是有些飘忽的，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家里躺在病床上的爸爸。抽了一口气都觉得胃里疼。

　　“我说续哥本来都准备好路费，好让你去榕城打工了，”钟辛易也拿起筷子开始吃，说话含含糊糊的，“现在闫老师给你求来这个机会，能够继续读书，你可得好好把握住啊！”
　　“我……不是我知道，就，她刚才来了。”秦振嘴巴里囫囵一句。

　　“什么？”
　　“我说闫老师刚才过来了，过来看我。”秦振回，目光好像有些躲闪。

　　“我就说这新老师虽然年轻，但人还是挺好的吧？你之前偏跟人在课上犟嘴，让人下不来台。”钟辛易嘴里嚼着一根青菜，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一句话，该。”
　　“我知道了知道了。”又是囫囵一句。

　　医院病房里大家都没有了什么话，江续在跟客户联系，手机震动几下，里头传来一条短信。
　　【我写的对吗？】
　　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很简短的五个字。

　　【对。】他知道是谁。

　　“咋啦朝汐，谁发来的？”朝汐家的一楼客厅里，朝含杏把洗好的一盘无花果摆上桌，侧头问道。
　　“江续，我一个同学。”
　　“哦。”朝含杏没太在意，最近她在做手工，挂在网络上卖。总之没有闲下来，餐桌旁边绕满了各种颜色的针线，阳光落下来，好像泛着清辉的丝丝绒绒。

　　【那我之后写冒泡排序。】
　　【好。】

　　医院的窗台边江续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哪怕简简单单一句话。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打开饭盒靠在窗沿上开始吃饭。
　　病房里还有其他床的亲属，说话的声音吵吵嚷嚷，小五吃完了，趴在床边写作业。

　　“真让那个眼镜妹给我补习啊？”秦振有些不爽，主要还是拉不下脸来，毕竟之前这么对她。
　　“眼镜妹怎么了？我也戴着眼镜啊，”钟辛易回，“那我是什么？眼镜哥？”

　　“啊行了行了。”秦振嚼巴几口饭，原来的气焰也消磨了许多。
　　他想着怎么去给人赔罪，像纸糊的墙拉开了一道口子。

　　“小五，”江续沿着床边蹲下，“你哪题不会？”
　　“这个……证明两个三角形相似。”小五说。
　　“这题你需要计算角度，比较好证。”江续从他手里接过笔，往稿纸上画辅助线。小五凑过去听，视线里原本缠上的伤口好了，落下一道浅褐色的疤，江续去翻他折起来的书页角，字不大好看。

　　“何况今天朝汐还给江续送情书了呢。”钟辛易嘟哝。
　　“什么？”秦振差点没从床上跃起来，“什么情况？……阿续。”
　　“不是。”江续用低下的眼睫掩盖掉眸中的情绪，继续在草稿纸上写题。

　　“就开个玩笑。”钟辛易扯出笑脸。
　　“去你的，”秦振放下碗，“不过说起来我要准备考试……很大概率没有时间陪你们练习了。阿续，要不就让朝汐去吧，我的位置让给她，一年时间训练，她应该可以做到。”

　　“她？打肉坦？”钟辛易皱眉。
　　“啊。怎么不行。”
　　“朝汐姐姐这个手速，还是打输出吧。”小五抬起头。

　　几人没决定好，江续做完了题，放下手中的笔起身。
　　“到时候再商量。”江续说。

　　手机又响了几声，只是后来的信息不是朝汐发来的。
　　江续收拾东西出门，几人也各自走出病房。冬天已然过去，倒春寒的风也跟刺骨似的凉。小五回学校上课，转过头跟他挥手说“拜拜”。

　　妈妈家要办丧事，江续看向短信界面，问他去不去。
　　手机息屏。

　　他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