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潮汐》幸远

12、chapter11

　　青禹巷。及其狭窄的一条小道里。

　　“明天晚上我还过来接你啊。”姚良辉把车停好，随后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嗯，明天可能有事情。”朝含杏回。

　　“之前在榕城的时候，”将手刹拉上来，姚良辉开口问，“你也喜欢听脱口秀吗？”
　　“不是，我第一回听。”朝含杏摇了摇头，“那个脱口秀演员还挺关注时事的，也很乐观，一直举自己的例子让我们勇敢生活下去。”
　　“是，我也觉得。”

　　姚良辉关上车门，往院子里面睇了一眼。见朝含杏有些躲避的脚步，他笑笑温和开口：“没关系，红姐跟我说过你住哪里，也跟我说了很多你家里的情况。”
　　“不好意思啊。”站在破败的小院门前，朝含杏抬起头，“……家里是这样，连能用的家具都没有多少。”

　　“之前……你是在榕城工作？”姚良辉问。
　　“对，我在那边打工。”朝含杏应声。

　　朝含杏不准备多说以前的事，姚良辉看着她的眼睛，抬起一只手悬落少许，最终还是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应该，红姐也跟你说过我的情况。”
　　“嗯。”其实没有，朝含杏回。

　　“我结过婚，之前有一段不太愉快的经历。”姚良辉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眼睛往左斜，光线底下影子晦暗的，落在他的半边脸上，“但是我也想对人好，去组建一个家庭。”
　　“我明白。”朝含杏点头。

　　“你，能明白就好。”姚良辉从车里提出大包小包，想着重，所以一路没让朝含杏搭手，“说实话……刚开始见面我没想到你，你这么漂亮，其实以你的外表，可以找一个比我更好的。”
　　“外表不代表什么，而且我觉得你就挺好。”朝含杏推开小院的门，随着吱呀声在地面拉出一道灰褐色的划痕。

　　“是因为那个外甥女儿吗？”
　　“她叫朝汐，我第二次说了，”朝含杏认真地看向面前这个男人，“她三岁起我就带着她。人很乖，也很聪明，自己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后来又考上了最好的高中，以后也会去很好的大学。我们一起生活，她几乎没有让我受过什么苦累。”

　　“不是，含杏……”
　　“你接受她，”朝含杏说，“就是接受我。”

　　二人对视良久，姚良辉也稳稳地点了一下头。
　　“好，相信我，我能给她之前缺失的，哪怕是‘父爱’也好，别的也好，我会好好关心这个孩子。”
　　“……嗯。”

　　情绪气氛渐渐攀升，快要吻上的时候，似乎是院子外面有人。
　　“欸，朝，朝汐！”朝含杏连忙与姚良辉拉开距离，迎上去，“怎么啦？脸这么白的样子。最近好像降温了。”
　　“没什么。”厚眼镜扯出一个极端难看的笑。

　　“这孩子，每回都笑成这样。”朝含杏无奈，“过来，正好你见见姚叔叔。”
　　“姚叔叔好。”

　　“哦，这就是朝汐吧。好孩子。”姚良辉放下手中东西迎上来，“哟，是不是衣服穿少啦？没事儿，姚叔叔给你买。”
　　“没有。”朝汐定了定神，还是抬起头，用心去观察姚良辉。

　　“瞧把孩子冷的。”姚良辉想去摸朝汐的头，被人不动声色地躲开。
　　“没事儿。”姚良辉说，“嗨，这孩子认生吧？”

　　“也还好啊。”小姨回，“那，那你要不要，去我们客厅里坐坐？”
　　“这回不是小姑娘在嘛！下次我再正式一点，登门拜访。”姚良辉也不生气，把手收回之后上下搓了搓掩饰尴尬。
　　“说得这么客气。”

　　二人又寒暄几句，姚良辉走出院门，听到那边又是“吱呀”的一声，小姨弯腰揉了揉朝汐的脸：“欸，那人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的？”

　　“嗯，挺好的。”
　　明显心不在焉嘛，朝含杏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出来：“你们下午几点上课呀？”
　　“一点半。”朝汐喝了一口热水，拿出手机看时间，最终还是抬起头，“小姨，我就回来拿个稿纸。我去学校了啊。”

　　“哦，这就去学校啦。那你注意安全啊。”
　　“嗯。”

　　-

　　江续和钟辛易被要求停课半天。民警见朝汐身上确实没有痕迹，而且成勇也说她站在边上没有动，便说让闫瑜桐回去好好教育教育。
　　朝汐不想告诉小姨，不然她会担心。

　　但是江续和钟辛易要写检讨。
　　朝汐背起书包来到手机修理店门口，从半掩着的卷帘门里溜进去。

　　“江续？”她试探性问。

　　没有人在啊，朝汐有点担心他刚才一直没有处理的伤口，于是绕过柜台，往楼梯上走了几步。那里一道木门现在也是开着的。
　　里面好像有动静。

　　朝汐扒着门缝探进一只脑袋，眼前男生听到动静慌忙起身套T恤，朝汐背过身捂住眼，江续走过来握住她的肩膀，很凶：“你上来做什么？”
　　“你不是要写检讨吗？我怕你……”写不出来。

　　“……”江续抿唇，手里带了点力道，让她整个儿站定住：“到楼下去。”
　　“哦。”朝汐点点头，木门“砰”一声关上，江续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饮料递给她：“不去上课吗？”
　　“下午的课我都懂。”
　　“嗯。”

　　朝汐低下眼睛，江续挨在她身边坐下。

　　门外好像有客人来。
　　朝汐听到动静，见江续没有起身去的意思，客人在门口站了几秒就走了。二人就坐在昏黄发暗的灯光下，墙边的高窗上透进阳光，几粒尘埃在里头起起伏伏。

　　沉默一会儿，她手指放在饮料瓶上，捏了又捏，开口问：“江续，你刚刚……是在涂药吗？”
　　刚才成勇手里拿着小刀，朝汐看见了，在他小臂这边留下一道口子，其他地方不知道还有没有。

　　“嗯。”既然看见了也没什么好藏，江续侧过头，眼镜妹朝他“呲”地笑了一下。

　　“做什么？”
　　“嗯，不知道做什么，就先笑一下。”

　　“……”江续偏过头，他手里握着一杯罐装的凤梨果汁饮料，大拇指节蜷缩起来，朝汐好像能感觉到他的不开心，只是被剪碎了融在沉默里。
　　但是好像也没见他什么时候开心过。朝汐想。

　　“我小姨跟那个男的聊得还挺好的。”她开口。
　　“那天晚上那个？”
　　“嗯。”

　　“我……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朝汐喝了一口果汁，微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她打了一个小激灵，“但，但是先处着，我小姨喜欢就行。”
　　“我去热一下。”江续站起身，朝汐跟到厨房里。

　　“那边有书。”
　　“我看到了，就，要不我自己看，有不懂的地方问你。”
　　“行。”

　　他这里好像很干净，也没什么霉味，朝汐抬头看到打开的窗，灶台和冰箱塞在湫隘的空间里，看着有些老了，男生手上戴着一副深褐色的橡胶手套，她闻到烤面包谷物特有的香气。
　　巷子那边传来舒缓的上课铃声。

　　“你要不去上课，就在我这儿看看书。”江续说。
　　“有什么活是我可以帮你的吗？”
　　“没有。”他们在桌上摆了草莓和面包片，朝汐平时很少喝饮料，觉得嗓子被糊住一样甜。

　　江续从楼梯上去，腰间那边渗出一些暗褐色，刚才没太贴好。他把胶布撕开换药，朝汐听到屋子里的动静，眼神放空，还是无意识地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汽水。
　　《Visual Basic编程基础》。她去看那本崭新的书。

　　“目前是十大世界计算机流行语言之一，由Windows平台创建。”导读第一页是编者的话，朝汐翻了几页，忍不住笑了。
　　编者说，vb相较于其他语言还是较为简陋，不美观。像数学家眼中不漂亮的公式和椭圆，像医生眼中不漂亮的肺部和龋齿。

　　“我可以用电脑吗？”她听到楼上传来关门声。
　　“朝汐，”他走下楼，“之前我联系的那个人，说他又跟我们去比赛了。”

　　“哦……”就是说他还是选择了更有经验的人。大概是明白了什么意思，朝汐心里有点失落，但是嘴巴里是很甜的，她用手拿起面包片放进嘴里，继续去看这本vb基础书。
　　“第一章是排序和选择。”
　　“比较简单吗？”
　　“嗯。”

　　江续要做那个单片机，她看到红色蓝色的光没有规律性地闪过，于是也挪过去了一点，好像呼吸声都静悄悄，界面上满屏她看不懂的文字。
　　“……秦振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江续用手拿饮料，朝汐睡得有点发懵，觉得后脑勺有些硌，睁眼的时候顺手取下头绳，拿手背撑着头问。
　　“在医院里。”

　　他会被退学吗，朝汐的眼睛掠动了一下，心里还是有点发沉。江续把USB接口连上，声音调大放歌：“你听。”
　　“什么歌？”
　　“《光阴的故事》。”
　　“噢这个，”朝汐清醒过来，凑近看向刚才那些小灯泡，“可以跟着音乐动，像流水一样。”
　　“对。”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江续弯腰下来与她一起去看，红蓝的光映出轮廓，声音落在歌声里：“秦振父亲有先天性的残疾，当时也是开手机店维持营生，后来不做了，靠秦振在外面打零工维持生计。”
　　“吕妍是他以前的同学吗？”
　　“是，初中同校的同学。”江续说。

　　这个封闭落后的小县城，像淤泥，像卑污，像垃圾回收厂。像朝含杏之前说的，“去过了大城市，没想到这穷地方还是老样子”。
　　朝汐从这里看向江续，头顶灯泡的光晃晃悠悠，电脑上的程序运行了一行一行。

　　“有没有办法可以让他继续念呢？”朝汐问。
　　“有不了，他打算去打工。”
　　朝汐低下了眼睛，影子连带着光一起飘忽不定地晃荡。她看到桌上摆着的牛皮纸袋，里面没有装零件，零零散散的各种旧钱，五十的有，十块的也有，是江续刚刚收拾的。

　　“你烤的面包很好吃。”
　　“这个货？”
　　朝汐把两只大拇指并拢回他：“是这个货。”

　　江续笑了一下，朝汐同他一起站起来，二人把桌面收拾了，江续用手拉起金属门。滋啦一声。
　　外面天色暗下来，不知不觉在这里待了那么久。

　　“那你们去，好好比赛吧……既然我去不成的话。”朝汐想不出什么漂亮话儿来说，她嘴唇蠕了一下，仰起头。
　　“嗯。”
　　“加油。”
　　“嗯。”
　　……

　　起风了，江续站在门前。
　　朝汐跑起来步子很快，瘦瘦长长一条，校服里空荡荡似的，消失在巷子和他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