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没时间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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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时间了……”
尚清华颓然跌坐回板车上，神情错愕。
空荡的眼神里，彻底不见了一刻钟前的得意洋洋。他视线停在虚空中某处，似乎那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叫他像被勾了魂一样，僵着移不开眼。
晚风从沉寂山道前方扑来，穿过所有阻挡，奔赴向遥远的地平线，那里正“轰隆隆”此起彼伏，如巨兽闷吼。嫣红似血的霞光从乌云黑海中碎裂下来，那轮暮日像是撞见什么不寻常场面，受惊般潜在背后，未及收敛又不甘离去，硬将夜幕撕得支离破碎。
天地明灭乍现，一人一魔正相对峙。
“你究竟想如何？”
漠北君隔着车辕，面带愠色居高而觑，因尚清华突如其来的一番反常举动，隐觉不详。
没有得到回答。那袭正被黑夜无声吞并的墨蓝迎风不安翻动着衣摆，方才被扯乱了也没顾上理的襟领随着粗深的呼吸起伏，身周寒意更浓。
片刻，发直的眼光终于从半空中收回，移至漠北君脸上，尚清华惶惶然嗫嚅着：“还没吃到你做的面，可惜了……难得你会来挽留，我还想今后可以安心留下来，说不定……你也会把我当朋友……可偏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漠北君沉着气等他说下去，又或者，是在警惕他将要说出什么，紧蹙的剑眉如刀似刃般横生锋利，自带威慑、不容忤逆的冷峻神色让人生畏。四周温度一再骤降，显然他仅存的耐性按捺不住某种情绪，欲将发作。
然而一反平常，看着面前那副再熟悉不过的暴躁冷厉模样，尚清华苍白的脸上竟还挤出几分苦涩的笑：“对不起，你别生气。”
又似乎想起什么，不知是对对方还是对自己说：“走了以后很快会忘记，没关系……”
纵是再无心窍之人也不难听出这人的诀别之意。
握拳的指尖刺入血肉，手垂在宽袖里青筋凸起，随之一声沉喝：“你还要走？！”
“早知会这样，就不浪费一个月时间了，我……果然……”尚清华的声音越来小，越□□缈，似乎落入了重重叠叠的虚空深处，隔着遥远的距离无法传达到这世上，最后几个字，只剩无声的嘴型颤动。最终，连那双瓣毫无血色的薄唇也不动了，天旋地转之间似有手伸来，但很快他的五感已在不可逆转的力量扭曲中，重归于无知无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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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个梦！
双眼猝然睁开，冥蓝色的瞳孔骤缩，满眶红丝如泣血般凄冽！在此时晦暗的圣陵石室内，像极被突然惊醒的鬼魅，收不住一时未及匿藏的惶遽。
这已是记不清的第几次，他在重复做一个梦，或者说，在重复着某一天的记忆，就像是有某种强烈的意识在借着梦境，反复回溯过去的残影。
隔着莹白的玉石棺椁，那身形立定，长久沉默。半晌，他倾身伸手轻触那张沉睡的脸——仍只有日益入肤的凉寒，棺椁里的人，不会睁开眼，不哭不笑不闹，也不会喊他“大王”。
指腹下意识摩挲了一下。
虽然梦境重复无数遍，但他始终理不清尚清华倒下前的话是何意，无从理解这人突然的昏死。
“……骗我。”四下密不可透的死寂里，冷不丁响起森寒彻骨的喉音，竟是一种可怖的沙哑。
这是近三个月来，他开口说的唯一一句话。
无人应答。
甚至无人听见。
眼前的脸与十六年前第一次相遇时那张因恐惧而苍白的面孔交错重叠。这人攀在他身上，一副死乞白赖、抵死要从、哭天喊地的缠人架势——呵，缠的还是魔——可笑又恼火。
本该随手杀了。
了无生气的圣陵静得诡异，就连最克制的吸气声也格外刺耳，他清楚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身体却紧绷着一动没动，如同死守着猎物般屏息凝视着。
如宿命无可抵抗，耳畔如期响起那句话：
“大王，请让我跟随你一生一世！”
恍惚有一瞬空气完全停滞。脑中嗡鸣让人眩晕。
最熟悉的哭颜泪眸里，映出他紧锁得更深的眉宇，与阴影下那双冰火纠缠的幽邃。
不过是一个同门弃如敝屣，随意求饶、随口奉承的宵小之辈说出的话，不值得信丝毫半分。
——为什么没杀？如若当初杀了……
双眼缓缓合起，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眼前的幻影消失，石室里一切从未改变。他收回手，把指尖残留微弱的温度攥在掌心，却无法阻止正在发生的消逝。
所有的荒缪与错乱，早在最初那句不值一哂的誓言中，已起始生根。
·
十六年前，那个在野道撞见的挡路者，突然缠着喊着要跟随他、不趁机复仇反要助他的无名小卒，明明没打算放在眼里，却在之后牵连不断的十六年间，将那句被常挂嘴边的奉承话听入了耳，许多习以为常的微小习惯，竟已潜移默化上了心。
许是因为明明怕得要死还天天跟着喊“大王”的模样太可笑，所以一时不想取那蝼蚁小命；
又或是惯了他受点苦屈就在自己面前哭得尤为卖力，聊可解闷，因此明里暗里有意无意的守着；
大概也因为对这种既怕死又无能的平庸体质连戒备都懒，才会无论去哪都放心带在身边；
……
曾经种种不曾深究的微妙感，岁岁年年，无所察觉。
直到多个月前，在魔族地宫的议事厅，洛冰河突然问“心中对某个人不一般，会怎么做？”，他不知为何第一反应脑子里冒出的念头就是尚清华，眯眼盯着身边的人一会儿，难得认真想了想“不一般”具体是什么，最后只能想出“每日揍三顿”的感觉——
对那个厚颜无耻又皮痒作死的人类，每天轻轻揍一揍就会变得安分又听话，看他哭哭唧唧凄凄惨惨的喊“大王”就莫名心情变好，这样似乎能一直过下去。
然后，他听到身边那个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发表一番颇似心得体会的言辞，才终于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那个天天跟着他、对他哭惨的人说，要想被男人喜欢，最有用的方法是装可怜。
——就这么希望我喜欢你？
他敲了敲那个人的脑袋，似乎颇为满意。
后来在埋骨岭，他因一时大意轻敌被震飞，本无话可说，身为魔族摔下山也不至于死，可他那个一无是处的人却吓得脸色青白不顾一切御剑来救，他震惊之余，更是看不透。
——蠢货，不是怕吗，为何还来救。
他不懂太复杂的情绪，但觉愿意信任这个人，于是放回苍穹山，随其自由，并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人不会背叛他。
·
玉棺前，他垂着首，极少有的显露疲惫。低敛的视线里，无声闯入一线银光。
那枚精雕的银扣发饰，箍在一撮长发中间，上半发辫耳后到胸口前戛然而止，似是仓促未完成，又似散了剩下一半，却仍被仔细保留，藏在长发里，平常轻易不能察觉，此时在石室内幽淡的宝物珠光映衬下，泛起冰凉的金属光泽。
他默然侧头，出神看着。
倏然，黑暗里伸出一双手，随之传来那熟悉的哭腔：
“大、大王，除了端茶倒水洗衣跑腿，我还是有很多用处的……”
身前的人像受了什么惊吓，脸色青白，颤兢兢地焦急凑近，那双黑眼珠仰望着自己，水雾里波光流转。那人顺势捧起一小撮长发：“不是说觉得每天打理很麻烦吗？”说着手指灵巧地翻动，“我替你打理啊，我努力做个贴心小棉袄，大王您再考虑考虑，别……”
慌促一推，才辫小半的长发随即离了手。
他收掌抢过发撮忙退半步，稳了稳呼吸后，有意加重语气掩盖什么，道：“不放你回去你哭，放你回去还哭什么？”
“……啊？”湿润的睫毛上零丁挂着一滴虚情假意的泪珠，愣眨两下，掉落滑过那张懵然的脸：“你不是要杀…呸，您的意思就是，我可以回苍穹山？”
安静持续一阵，才轻缓响起：“不回……也好。”
那张脸立即绽出掩不住的兴奋：‘‘回，我回！终于可以回去了！”突然意识到高兴得太过明目张胆，又紧张的带着心机补了句：“您放心，只要大王需要，我随传随到。”
隐忍中喘了口气。
有时候，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因为随处都是幻影。
他早知道，这人说的话多半虚假。
可为何那么多假话里，偏偏信了最不该信的那句。
·
继位那时，他将人带回漠北冰堡守灵，也并非指望这人来护法，单纯只是想带在身边。固守七日，怕顾不上万一。然而，断没想到最大的意外，会出自本人——他要叛离，永远。
“大王啊，我真走了，从此就再也不能见面了。”
他一气之下轰走，结果这人就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躲了整整一个月。
翻遍了北疆、苍穹山和所有可能的地方，没找到人那段时间，心情暴躁如雷，脑里全想着要把人押回北疆好好教训，哪怕锁起来也绝对不让逃，可是，所有疯魔的火气在见面的一瞬间，毫无道理就消得无影。
——不喜欢挨打那以后不打了，大不了让你打回来。
——不想被扛着走，勉强屈尊一次，载你去看大夫。
——想吃麻烦得要死的什么拉面，我答应你就是。
——什么都可以，除了……不能躲着不见。
他给了这辈子都不曾想过会有的所有耐心和退让，只为留住这个人。可是，这个说要跟随他一生一世的人，用另外一种更决绝的方式离开，要从三界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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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陵石室里，外界被隔绝，无法分辨昼夜，但他仍然清晰地知道时间流逝的急迫。
若世事凡有例外，那或许，这个人就是他的例外。
魔族天性淡漠，身为冰系纯血更是如此，他从不解人类所有的至深悲喜，即便是亲父去世也没动几分伤感，任谁骗他、瞒他、叛他、离他，最终都无关痛痒。
但是，唯独这个人不可以。
他从不喜温热，但如今却为此不安，只因每时每刻都能感知这世上唯一不讨厌的那个温度正在一点点消失，缓慢而极速。
——没时间了……
猛地胸腔内一股意外的激流翻涌上喉，却在紧闭的牙关前被强行吞下。隐忍再三，一口带血腥味的寒气缓缓吐出。
——是你说要跟随一生一世……你的一生不算，我要我的一世。
握在石椁上的手猛一用力，指节发白，只听咯咯一声，掌下玉石一角终承受不住压力被生生捏碎成齑粉！
倏然，黑暗中亮起一圈幽蓝光华，淡薄得近乎透明。漠北君周身无形气流紊乱，冰雪悬结。他面不改色的将掌心未及愈合的伤口又一次狠狠划开，血肉狰狞，甚至可见森森白骨，然而视线却始终不离棺中人，目光深烈。
猩红的鲜血如泉奔涌，顺着手肘落下，被乘棺的高台所吸收，不稍片刻，一片嗜血而成、复杂至极的图阵在玉石棺椁底下逐渐重现，凶狠暴烈的古老咒术被强行发动。
一阵阵蚀骨食髓般诡异的杂声叫嚣着钻进耳膜，嗡鸣不止，其后四方八面冲袭而来黑压压的浓重阴气纠缠交织，将那片淡弱的幽蓝和血色吞噬。
密不见缝的黑雾团中传出冷哼声，接着响起沉哑且带恨意的第二句话：
“我不放，你就休想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没时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