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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名画失窃(四) 你是如何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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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流微微一笑,附在他耳边悄说了句话。赵大官人一听,脸色登时煞白如纸,两股战战,几乎要跪下。 “大师,大师,”他凄声哀求道,“您还是做做好事,将这马收走吧!我们家里,实在不敢留它。”
清流摆摆手,“这可不行,此马与你家有缘哩。您想,画它的人姓赵,您也姓赵,这赵家的东西,旁人如何动得?不可不可。”
赵大官人更怕了,拉着清流只一个劲央求,赵夫人、赵顺等也在一边帮腔说情。
清流坚辞道:“它虽是从画中走出,到底也是条性命。小道是出家人,两袖清风,这马膘肥体壮,一日要不少饲料喂它,小道如何养得起?不妥不妥,还是让它留在大官人家中享清福吧。”
赵大官人闻言,忙道:“哪能叫大师养它,自然还是我们奉养,不过是想请大师用无上神通,压一压它身上的邪气。”回头狂向赵顺使眼色。赵顺早已知会,亟命准备了金银玉帛,呈与清流。
清流见推辞不过,轻叹了口气道:“也罢,也罢。谁让小道天生心软,不会拒绝人呢。少不得好事做到底,再帮你们一个忙咯。”转头对那小道童道:“小七,去把马缰子套上,把那马牵过来。”
小道童嘴里“吚吚呜呜”的,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口。清流笑对众人道:“这孩子,是个天聋地哑。罢了,还是为师亲自动手吧。”遂上前抚了抚马背,从袍袖中取出一截绳子。那黑马对他十分温顺,半低下头,任由他缚住。
清流套完马,将缰绳递给道童:“牵好了。要是不小心手滑,教它偷跑回来,这里只怕要遭殃了!”
一句话吓得赵大官人一家瑟瑟发抖,一再嘱咐道童:“小师傅辛苦,一路上可要留心!”又命多拿几个红包上来,不由分说统统塞到道童怀里。小道童“咿唔咿唔”的,似乎是要推辞,赵大官人哪里听他的,急吼吼地就连人带马送出门去了。
名画失窃一桩公案至此告一段落。一路上,七朝不由道:“你方才装道士,倒挺能糊弄人。”
狐狸道:“什么叫装道士,什么叫糊弄人?我本就是修行之人,法号‘清流’是也。再说了,我刚才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了?”
“你真叫这个名啊?”七朝咽了口口水,硬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想说的是,一只狐狸也有名字啊,还怪文雅的。
“嗯,”清流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我的师父,是个恶作剧的大师,我们师兄弟的名字,都是反着起的。譬如大师兄最好贪墨,却叫清风,二师兄杂念最多,却叫清心。”
“照这么说,你的真名应该叫泥石流咯。”七朝抢白道。
清流翻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看破不说破,才是聪明人。”
七朝吐了吐舌头,笑问道:“你方才和那赵大官人说了什么?吓得他非要把马送你。”
清流笑道:“我不过是说,这纸马要变成活马,是要吸人气的,久而久之,就要将他家里的人气都吸到马身上。也许有一天醒来,他成了马,马倒成了他。”
七朝一愣,不禁“扑哧”笑了出来,“你可真会捉弄人!这不着调的事,他也信吗?”
清流道:“事不关己,你自然能说风凉话。若换成你,还不知吓得怎么着呢。再说了,他留着那马本也无用,留着还是个麻烦,不过是觉得花了重金,没了画,又失了马,不免吃亏,我这么一点,他就知道利害了,自然顺水推舟将马给我。”
七朝道:“只是咱们又得了人家的宝马,又收了人家的银子,未免太占便宜了。”
“占什么便宜?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清流瞪起眼来,“咱们替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又帮他保住了颜面,就这点酬劳,也叫占便宜?我看在这匹马的份上才没向他多要,要不然,再多收他十倍的礼金,他也得乖乖给,你信不信?”
“信,信——”七朝撇了撇嘴。她早已发现,狐狸极易急眼,容不得半点质疑。
“你这丫头就是话多,”清流埋怨道,“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先往你嘴里塞了两个小石子,否则你一开口说话,我这场就算白忙活了。”
“话说回来,”七朝道,“你是如何知道他家这些秘事的?难道真能从那两个字就推算出来?”
清流笑道:“你不信本大师的本事?”
七朝做了个鬼脸:“我可不敢。”
清流心情不错,便向她细细解释了一番原委:
“我昨儿夜访赵家,偶见一匹骏马在府中游荡。我一眼便认出,其乃曹操的坐骑绝影,不知它因何在此,遂上前问道,‘公生前乃魏武坐骑,一生征战沙场,所结交者袁绍、吕布等辈,所齐名者赤兔、的卢等也,何等英雄,何等风光,怎么今日甘愿沦落至粗野乡绅家中为奴?’
“那马听了,叹息良久,告诉我说,‘足下有所不知。昔日曹公憾败赤壁,未能完成天下一统的宏愿便溘然长逝,吾亦郁郁而终。死后常恨壮志未酬,魂魄不肯离开人世,只期再遇明主,建一番事业。偶见赵子昂画上的马,惟妙惟肖,十分逼真,才在画上栖身。谁知几经离乱,此画竟落到乡野士绅手中。这几日我屈居在此,见他们只耽于饮酒作乐,胸无大志,心中长觉愤懑,遥想彼虽乱世,却有慧眼伯乐,如今天下太平,世人反不识良驹,便有了离画而去之意。可惜,形体虽能离画,然骨骼未具,连半里之外都走不出去。欲待再回画中去,那画作却让女主人烧成了灰。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在此徘徊。’
“我听了,很是替它叫屈,便问它愿不愿意与我们同去妖都。它听了,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我说,‘道阻且长。’它却说,‘武帝在时,常抚吾背叹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吾本良驹,安肯一生委身在此?如今既遇良机,又岂会眷恋旦夕富贵,籍籍于无名之辈?即便是餐风露宿,奔走不辍,只要是大道之行,又有何妨。’
“我听它这样说,心里也很高兴,便略施小术,助它重生骨肉,教它在马厩中暂且委屈一夜,等天一亮,我必来接它。”
七朝听了这番话,这才明白他刚才的“表演”是早有预谋,暗想:他倒是很聪明。
“我们有这么多银两,自己也花不了,老爷爷和老婆婆看着很可怜,我们分一些钱给他们,就算报答了,好吗?”
清流斜乜了她一眼,“大善人,姓赵的不是给了你一叠红包吗?你的钱爱怎么分怎么分,但休想从我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子儿!”边说边捂紧了自己的兜囊。
七朝看着他那副吝啬的样子,不禁暗暗腹诽:这个家伙,一说到钱,本性就暴露出来,铁公鸡一个!
虽然清流不肯交出自己那份大的,不过仅是红包里封的碎银子,也够老头儿夫妇俩吃个两三年了。他们固是坚辞不受,不过七朝哪里肯依,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地将红包都塞进了扑满里。
临走时,清流暗暗捅了捅七朝。“做什么?”七朝皱眉道,暗想他又要作妖。清流却悄将一副卷起来的画递给她,“给他们罢。”
“这是什么?”七朝好奇地将画打开,上面是一个脸蛋圆圆、笑意盈盈的胖娃娃。她不知清流是何意,刚递给老头儿夫妇俩,那画上的娃娃就似乎真的笑了起来,胖乎乎的四肢也动了起来,老头老妪甚至隐约听到那娃娃叫自己“阿公”“阿婆”,乐得眼泪都出来了,捧着那画爱不释手。
七朝看着他们笑成那样,也终于轻松起来。真好,她想,至少他们没那么孤单了。
“走罢,还看呢。”清流在包袱里催促道。
七朝看了看绝影,嘴角不禁扬起一丝微笑:是该上路了,有了这匹宝马,通往妖都的路似乎更平坦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