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三兄妹》祭司文

34、第十二章（1） 米贝的父亲

　　“这次的事，我表示很抱歉。”
　　头发梳得黑亮的男人坐在真皮沙发上，双手交叉，头微微朝下，诚挚地表达出歉意。
　　乔思之被打后的第三天，米贝的父亲——米家合找到乔思之，约他在礼源一中附近的咖啡店Free Time见面，共同商议解决米贝暴力殴打他的那起恶性事件。
　　“我这伤又不是你的杰作，你道歉做什么？”放学后过来的乔思之脸上贴着膏药，东一片西一片，跟打了补丁似的。透过脸上的这些补丁，青紫色的伤痕隐约可见。其实不止这些，他的脖子、手腕处还缠着纱布，在制服掩盖之下，还有更多或轻或重的淤青，看上去像被泼了层颜料上去。然而他端端正正坐着，一副宽宏大量的好学生姿态。
　　“不，是我没有把女儿教育好。”米家合抬眼看了看乔思之的脸，那张英气逼人的年轻脸庞即使被揍得惨不忍睹，贴满了滑稽搞笑的膏药，依然透着股凛凛的气势。米家合低下头，大约是不忍直视，“我没想到她会下手这么重。”
　　乔思之微微地笑了，“其实米贝挺好，就是有点儿冲动。”
　　米家合摇摇头，“她是我女儿，我很清楚她是什么样。只是，她小时候虽然有些骄横，但从来没做过太出格的事，这次的事情，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出乎你的意料，吗……”乔思之耸了耸肩，微微歪着脑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很不以为意，“叔叔，其实这倒在我的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米家合很惊诧，“你知道小贝她会……”
　　“啊，有人先前提醒过我。”乔思之点点头。
　　“提醒你？”
　　“是的，就在不久前。巧的是，也是在这家咖啡店，也是在这个位置。他说我要是继续待在米贝身边，肯定会挨揍的，所以我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已。”说到这个，乔思之不得不承认叶青枫的预料相当准，当初应该再跟他多聊一会儿，再敲诈他几杯咖啡的。
　　“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
　　“叔叔，”乔思之打断米家合，拿出他招牌的专用来欺骗无知市民的温润笑容，“你女儿可就我这一个掏心掏肺的朋友，我要是离开了，还有谁陪她？你忍心让我丢下她不管吗？而且……”他摸了摸脸上的伤，一碰还有点儿疼，“她对我拳打脚踢也不是一两回了，不差这一次。”
　　“你……”乔思之这话也不知是安慰还是讽刺，反正米家合一时窘迫，无话可说。
　　“我这受害人都不介意，你个什么事儿没有的人介意什么呢？不用自寻烦恼啦，叔叔，而且我想你专程来找我，也不光是为了一个小小的道歉吧？有什么话直说好了。”
　　这句话让米家合愣了一会儿神，大概是没猜到乔思之会这么说，而且还说中了。他陷入了沉默，捧着快要凉掉的咖啡，在心里组织着措辞，思索着该如何回应。半响，才闷闷出一句，“医药费，我会补偿。”
　　“哦，那倒不必，”乔思之摆了摆手，“我有学生保险，会赔偿个80%，加上你之前给我的银行卡里的钱，这次受伤我可一分钱没花呢。”乔思之裂开嘴，笑呵呵的。看病不用自己掏钱总是很令人愉快的。
　　米家合看着乔思之那慈眉善目的脸，很不忍地叹了口气，“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前阵子小贝住院时你还那么费心费力地照顾她，我虽然没说什么，但都看在眼里，我本来以为小贝对你好歹有些感激，没想到这孩子连这点情面也不顾，真是……”他揉着自己的头发，说：“我女儿把你伤害成这样，说实话，我也没脸请求你的原谅。但是……昨天陈校长打电话找我，跟我说了我女儿殴打你的事情，因为她当着全学生会的面打了副会长，影响非常恶劣，听校长的意思，恐怕会开除小贝……我女儿……小贝她，你知道的，并不是坏孩子，只是……这些年，她变了很多，是我的过错……”说到后来，米家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一手捂住了脸，深深地叹息一声。“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请你帮小贝说情，作为她的父亲，我很清楚小贝对学校和学生而言都不是什么好的存在，很多学生害怕她，孤立她，或许，让她离开学校才是正确的选择。但是她变成这样不是她的错，都怪我……我这次来，除了道歉，还有就是希望你不要因此记恨小贝……虽然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是这孩子几乎没有朋友，要是你也讨厌她的话，我真不知……该怎么，该怎么……”
　　“这个叔叔你可以放心，”听着米家合有些混乱的言语，乔思之显得耐心而和善，“我从来没有讨厌过米贝，我刚才也说了，不过一顿打而已，我没放在心上，倒是她肯不肯原谅我欺骗她还是一个问题呢，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米贝了，不仅是学校，连她的家、她常去的酒吧都找不到她，她才是讨厌我讨厌到死了啊。”
　　“怎么会这样，她也没有回我和……我现任妻子的家，她是失踪了？”米家合一听米贝不见人影的消息，一下子从悲戚中变得惊慌，差点把咖啡泼在桌上。
　　“这个嘛……我想她只是不想见我所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吧，米贝那么好身手，应该不会出事的。”乔思之挠挠脸，原来米贝的老爹还不知道他女儿玩失踪的事情啊，多嘴了多嘴了。
　　米家合戚戚然地颓在沙发里，这个一贯精明的男人此时像一只受伤的老狮子，身上的气焰暗淡了很多，即使咖啡店里轻松欢快的音乐也不能使他的眉头松开一寸。
　　“真是那样就好了……”
　　他叹了不知是第多少次的气，心头的担忧和阴郁浓得像墨汁，怎么也化不开。
　　“她真的，什么也不和我说，不管是打架的事，还是失踪的事，都是别人告诉我我才知道的……我真是个，失败的父亲。”
　　“呃，叔叔，打架和失踪也不是能告诉父母的事情吧？”乔思之温和地吐起了槽。
　　“不，”米家合摇摇头，“她小的时候，什么事都会跟我讲，学校里的事，社区里的事，玩伴间的事……每天我回到家，她都兴高采烈地跟我说那些新鲜事，手舞足蹈，非常活泼。就算是她偶尔打了人或闯了祸，她也会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然后我去帮她收拾烂摊子。”
　　“……原来她那时那么坦诚啊。”
　　“是的，虽然小贝现在脾气暴躁，蛮横无理，但请你相信……她，她并不是个很坏的孩子。”
　　似乎是将这些话憋了很久，吐露出几句后，米家合有些收不住口，看乔思之没有厌烦的样子，他深深吸了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可能你知道了，我和小贝的妈妈因为感情不和在小贝九岁的时候离婚，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在那之后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像正常小姑娘一样有哭有笑，我任何时候见到她，她都是一副板着面孔、十分冷淡的样子，完全不该是那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模样。离婚后，她跟着我生活，但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你知道，我是个生意人，经常要去外地见客户、谈合同，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是常态，生意的繁忙让我越来越没有时间和精力顾及她，不知不觉中她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暴躁……甚至再也不愿意跟我说话，每次我想跟她说些什么她都立刻转身避开，好像在躲着什么瘟疫……”
　　看到乔思之露出了狐疑的眼光，米家合补充道：“当然，我跟小贝的关系变差不止这个原因，小贝的右眼……”
　　“我知道，是瞎的。”
　　“……”米家合惊诧地看了一眼乔思之，他很意外乔思之连这个都知道，米贝平常都用长长的头发遮住那只看不见的眼睛，从来不会轻易暴露出来，让外人窥探她的这个秘密。这么多年过去，米贝早就习惯了用一只眼睛视物的生活，尽管还是会有一些的不方便，但她很擅长掩饰，总能装做若无其事的正常人，如果米家合不是她的父亲，不知道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他甚至会忘记米贝的右眼是瞎的这件事。
　　“……看来小贝与你的关系还是挺好的，那你知不知道……她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是你害的。”
　　乔思之一针见血又毫不留情的回答又让米家合语塞，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高中生竟然连这种陈年往事都清楚，是自己女儿告诉他的？
　　“是的……是我害的……”他只能这样苦涩地回答，回忆起不堪的往昔，这位身材挺拔的男人弯下背去，似乎瞬间老了几岁，“小时候我很疼她，她也很黏我，她说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就是爸爸了，听到这话我很高兴，这对一个父亲来说是最高的赞赏，但是……她最喜欢的人，却害她失去了一只眼睛……一次争执，一次意外……却害她再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样看东西……医生说，由于只有一只眼睛，她对距离的感觉会变弱，可能生活上会有各种各样的不方便，甚至不安全，而且这种伤是没办法治愈的……你知道我看到她眼睛上缠着纱布的样子心里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对不起她，同时愧疚又让我无法面对她……”
　　“所以你选择了逃避？离婚后你很少回家，除了工作繁忙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你没办法面对因自己的过错而瞎了一只眼睛的女儿，我说的没错吧？”
　　米家合瞪大了眼睛，惊愕中他发现不能再把乔思之当做一般的高中生来看待，这个年仅17岁、笑起来清清爽爽、青涩得如同一张白纸的学生，竟然让米家合这个在人际场上纵横多年的商人感到一丝恐惧——这个学生能看透他，米家合想，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而且乔思之了解到的关于他们家的事情，远比米家合想象的多，那些埋藏在尘埃中多年的往事都能被他刨出来，可见他事先做了很多功课。
　　“……是的，你说得对。”米家合无奈地合起手掌，抵在自己的鼻前，“我是在逃避她，包括她胃出血出院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没有脸见她，只能远远地看她一眼，看她情况良好，我才能放心离开。我这样的父亲，有什么资格去请求她的原谅？”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而是应该由米贝来判断吧？你连尝试一下都没有，就说自己没资格。那些天她在病房里每天都盼望你去看她呢，但是你一次都没有露面，她可是很伤心呢。”乔思之做了个凄然抹泪的动作，当然以上这些都是扯淡，米贝顶多神色阴郁地看看窗外，在心里咒骂咒骂她老爹而已。
　　“是……那样吗……”天真淳朴的米家合相信了乔思之的谎言，从手掌中抬起脸，不敢置信，“她真的……想见我？”
　　“拜托，你是她老爹耶，怎么会有恨自己老爹恨得完全不想见面的女儿呢？”乔思之吃吃地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可是……我害她的眼睛……”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就算那时候记恨，现在也化得差不多了吧？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你应该给女儿更好的呵护和更温暖的陪伴啊！俗话说有了爱一切都好办，米贝什么也不缺，就是缺爱，你这个父亲适时地给她一些关爱，还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啊。”乔思之平常很少说这些酸得冒泡的漂亮话，如今说起来心里直犯恶心，不过没办法，对付米家合这种处理父女问题上的白痴，不这么简单粗暴肉麻直白是不行的。
　　米家合倒是听得很认真，就差拿个小本儿做笔记了。Free Time店里的服务生看到这一幕都惊讶，从没见过一个高中生把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教育得头头是道的，而且那个男人还很虔诚的样子，他们想这俩人是不是精神错乱了，给他们上点儿药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