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三兄妹》祭司文

16、第六章（1） 米贝的过往

　　米贝家的事，说起来并不复杂。
　　在米贝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的家庭总的来说还是挺幸福美满的，一个很会挣钱的做烟酒生意的父亲，一个温柔知性的公司白领母亲，家境殷实，不愁吃穿，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从小她就是被捧在掌心的小公主，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考虑过将来的事，也不会想自己的家是不是就会一直这样下去，反正她知道，她过得很好。别的小女孩得不到的漂亮衣服和毛绒玩具，她老爹转眼就能从高档商店里买来送到她手上；在学校惹了什么事，不用怕，她老爹瞬间风风火火地从公司赶来替她摆平；心情不好了闹脾气，没关系，她老爹能坐在落地窗前陪着她玩一下午……在年幼的米贝心里，她老爹虽然偶然脾气暴躁，但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父亲，他爱她，宠她，哄她，为她做任何事，甚至比她的母亲还要体贴入微，有时候她母亲还开玩笑说“你对小贝这么好，我可要吃醋了”。但米贝也是很喜欢她的母亲的，母亲出生在书香世家，身上总带着大家闺秀的温润典雅范儿，米贝特别喜欢嗅母亲身上那时时弥散着的淡淡书香味道，还有她卷曲的头发间的薄荷味儿，母亲给她的感觉是清新，是优雅，是微风里圣洁无瑕的百合。
　　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父慈母爱，真是羡煞许多人。拜此所赐，米贝从小就很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当她的同学抱怨自己的父亲是如何如何的粗鲁无礼，母亲是如何如何的世俗无趣，家里如何缺钱邻里如何不和……米贝就觉得，那些同学真是太不幸了，不过她并不同情那些同学，她是觉得，那些同学一定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干了什么坏事，这辈子才会投胎到不美满的家庭里，这是对他们的惩罚，是他们活该。从这点上看，虽然米贝家境富裕，父母也算合格，但对这闺女的心理教育却很不到位。
　　如此横行霸道地过了好几年，心高气傲的米贝也不知道自个儿的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是从她老爹常常夜不归宿开始吗？有一段时间，她老爹就跟家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几天不沾家，母亲问起，他只说工作应酬繁忙，没时间回来，开始母亲还信，后来这种状况频频发生，再迟钝的女人也会发觉出不对劲。随后，质问、争吵渐渐多起来，米贝还小，还不能理解父母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父母口中的“外面的女人”“男人有钱就变坏”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不懂平日里对她温柔关切的父母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可怕，那因愤怒、不甘而扭曲的脸，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吗？她明明是一个会在明媚的午后，微笑着抱着米贝讲故事的和蔼的女人啊，这么会变得这么不堪？
　　随着两个人争吵的升级，他们越来越没有精力去管自己的女儿怎样了，在卧室、客厅、厨房、甚至大门口，他们随时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发生争执，然后铺天盖地的声音砸下来，米贝胆子再大，也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看着父母言辞激烈，甚至动上手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缩在桌子后面战战兢兢地等待这场战争结束，有时候她也会哭着扑上去喊“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架了！”，但这无异于螳臂当车，脑袋充血的夫妻二人哪还顾得上这小丫头片子，一把把她甩开继续歇斯底里。
　　那次意外，就是在一次推搡中发生的。想去劝架的米贝被她老爹一胳膊甩过去撞在桌子腿上，那个年纪的米贝还是个细胳膊细腿儿的孩子，哪经得起那样的撞击，当下就眼睛一酸哭了出来，不过哭声还没传到她爹娘耳朵里，她爹就把桌子掀了，米贝本来靠在桌腿儿上，这一掀她的支撑没了，瞬间就向后倒去，此时桌上的玻璃茶杯也摔落一地，溅起的玻璃碎片弹起来，落进了米贝的右眼里。
　　米贝捂着流血的眼睛怔住了，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大脑一片麻木，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视线里的两个人还在争吵，母亲捂着脸哭泣起来，父亲则气得满脸通红，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女儿已经一脸血污。疼痛渐渐袭来，眼前的一切也越发的模糊，那两个人的身影也朦朦胧胧起来，像隔了一层雾，眼睛睁不开了……好痛。
　　再次醒来是在病房，右眼处缠了厚厚的纱布，连带着完好的左眼也被遮了一半，她只能眯着眼睛，转着眼珠打量着病房里的一切，然而，她没有看到她希望看到的人，一种空空落落的感觉袭上心来。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但潜意识的觉得不安，有哪里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但她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浮浮沉沉，惴惴不安，搅着她还不成熟的心。
　　病房外能隐约听到一些刻意压低的说话声，米贝无事可干，就竖起耳朵分辨那些声音。
　　是她父母和医生的谈话声，言语不多，声音又轻，跟蚊子哼哼似的，米贝听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了谈话的重点，那就是，她的右眼废了。
　　她没什么感觉，她还太小，不懂什么叫做“瞎了”，也不觉得一只眼睛看不见有什么可怕的，但父母那绝望而低沉的叹息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住院一周后，米贝的父母离婚，米贝由父亲抚养。当她父母向病床上的她宣布这一事实时，米贝出乎意料的平静，战争进行了一两年，也该结束了，这算是意料之中的结果。过去美好温馨的家既然已不存在，空留着那虚伪的框架有什么意思，散了也好。
　　那就是那一瞬间，米贝长大了。

　　“你同情我？”
　　“不，我不同情你。”
　　乔思之握着米贝的手，淡淡地笑了，“你只不过是父母离婚，一只眼睛看不见而已，比你惨的人多了去了。”乔思之慢慢地说着，“有的人没有父母，有的人缺胳膊少腿，有的人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有的人连自由都得不到。你的这点事并不算什么，个人也有个人的活法，没什么值得羡慕的生活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生活。你一个人住，打架，骂人，喝酒，也没有什么，我也干过。你要是喜欢这种生活，大可以风风火火地去过，没有人能拦得了你。”
　　米贝手指颤了一下，不说话了。她望着乔思之的眼睛，想要从那里面看出些什么端倪。这个小乔难得会展现出这么正正经经说话的形态，那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安宁的沉稳。米贝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比她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神秘莫测，都难以预料，但就是这么神秘莫测难以预料的人却在此刻给了她不可思议的安全感。是的，安全感，这是她自父母离婚后再也没有体会到的感受。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米贝从未消失的戒心渐渐松了松，她动动手指，握住乔思之抓着她的那只手，由于用力太大，几乎是掐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乔思之一声不吭，也没有动作，任由米贝掐着他的手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米贝才哑着嗓子涩涩地吐出一句：
　　“谁会喜欢啊，这种生活。”
　　怨恨，不甘，全部凝结在这几个字里，从米贝嘴巴里说出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语气。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这么过？”
　　“不然我要怎样？我妈早去了国外，跟我们断了联系，我爸新娶了女人，生了个儿子，早没心情管我了。我不想和他们一起住，他就买了个房子给我自己住，每月给我一笔钱，让我自生自灭。我的心早死了，不想上学，不想和人说话，喝酒和打架能让我忘掉这些事，不然我还能怎样？”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米贝咬紧牙关，不让呜咽露出来，“反正我是一个人，怎么样别人也管不着，也不在乎，我就算过着这种生活，又怎么样？”
　　“你还有我啊，”乔思之双手一揽，把米贝抱在怀里，“我说过，我是你的朋友啊。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离开你，我会陪着你，即使你要把我甩开我也不会走的。你要打架要喝酒，我陪你，你要是想换种生活，我也陪你。”
　　“我不信。”米贝靠在乔思之的肩窝上，硬撑着眼眶，不让眼泪流下来。
　　“没关系，时间会证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