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药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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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遮挡用的帘子，在外面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四处忙碌。我驻足片刻，默然离去。
木质的地板经历了多年时光，有种别样的温润之感。踏在上面，足音钝闷。虽然已是暮春时节，仍有一丝凉意从足底升起。
或许是因为，香子和小则的住处附近就是一片幽寒的水池吧。
这条走廊附近没有什么人，于是我终于能放慢脚步，静静地听着足音，偶尔有人匆匆路过，投来奇怪的目光。我装作没有注意到，继续走走停停。
小则……这个孩子总是意外的敏锐。如果她说的那个“我”是真正的藤原小姐，那么我又是谁？一抹幽魂？人格分裂？然而现代生活的点点滴滴无比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我是属于未来的。我爱文学、和歌，它占据了我生命的四分之三；和被束缚在小小天地的现在不同，我曾经遍览山川，为了一本文献跑遍全国……那个时候的我，是自由而畅快的。
如果没有穿越，如果当时我没有——
……没有什么？
我止住了脚步。
没有……没有死？不、不对！我清楚地记得，出现在平安京前，我还安闲地躺在房间里。那时我遇见了什么异常，对，应该是异常，因为我是肉身穿越的，还穿着现代工艺的短衣短袖。
灵异事件如果有迹可循，那就不是灵异了。
…………
踏入正殿时，侍女们正抱着各式色泽艳丽的衣服进进出出。常年拢闭的门窗被打开，吹进来的风已经带上了夏天的温度，微风吹拂之下，侍女手中的衣衫也随之轻轻晃动，像是一室的巨大蝴蝶，伏在人类怀中，美丽而危险。
鬼舞辻依旧坐在窗边，以手支颔，遥望窗外，神色淡淡，眉眼间郁色浓重，如同一位忧郁而美丽的贵公子，正沉溺于伤怀往事中。然而我深知这一切都是错觉，他兴许只是在发呆。
轮到今日当值的侍女看到我来了，如蒙大赦，安静而迅速地将位子让给我，接着混入人群，下一秒就不见了踪影。我哑然，只能坐下，执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清水注入白瓷茶盏中，袅袅白烟升起，略有些烫手。
“你觉得刚才那个人，我应该给她安排个什么罪名。”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停了片刻，才意识到是鬼舞辻在和我说话。他转过身，神色自若地从我手里拿过茶盏，等着我的答案。
“您觉得呢？”我把问题抛回去。
鬼舞辻哼笑一声，苍白无色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的怒意：“我不会轻饶她。”他顿了一下，嘴角微扬，“但是如果你为她求情，我会考虑一二。”
“考虑一二，维持原判，是吗？”我反问。他嘴角的笑意更真实了，我于是叹气：“即使是天皇陛下，也不见得比您更难服侍。”
“那是因为他只是个好打发的傀儡。”鬼舞辻轻飘飘地说出了能让他人头落地一百次的大不敬言论，他轻呷一口清水，升腾的水雾后只能看见朦胧的眉眼。
啊，大不敬，超级大不敬呢。如果让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传播出去，“傀儡”背后的大人物会立刻诛灭这个家族吧。
但是没想到，鬼舞辻对自己名义上的君主的轻蔑几乎要到骨子里去了，他甚至是用鼻子哼出“天皇”这个词的。好吧，好吧，我微笑道：“那么，鬼舞辻陛下，这就是您抢走我的水的理由么？您的可怜的近臣好不容易等到水凉，嗓子都要干冒烟了。”
“……”他斜睨我，略带浅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话，句句都是“所以呢”。从这个角度看，那张被高傲污染得透彻的漂亮脸蛋，简直让人想要一拳揍上去。
嗯？我眯起眼睛，发现了一件事：“鬼舞辻陛下，你的眼睛颜色是不是更红了？不舒服吗？”而且不是眼白带着血丝，而是瞳孔中的红色加深了。
鬼舞辻下意识地抚上眼睛，指尖搭在眼角，指甲略带青灰色，不是健康的颜色。这双手总是冰凉的，并不柔软，指尖指腹处留有常年写字形成的茧子，薄而粗糙……不过，总会染上温度的。
“你看错了。”他很是不以为意，手往前一伸，空了的茶盏又回到了我手中：“……即使是你，我也会生气的。”我微笑。
“嗯？你心怀不满？”他面色不变，似乎还是刚才轻松写意的模样，“别忘了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侍女？还是被你收留的贵女？”
鬼舞辻直起身：“你什么意思？”他沉沉地看着我。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一瞬间的惊讶闪过，他微微瞪大了眼，但很快意识到言语中隐藏着的对他的挑衅，浓黑而略带浅红色的眼中含着冰冷的怒意。
看到鬼舞辻的反应，我确信我的猜想是正确的。本来，古今中外，最宽容的奴隶主都会死死盯着奴隶签下卖身契，再藉由一纸契书完全掌握一个人的命运，没有道理鬼舞辻这种人会忘记这点。所以，理由只有一个，他不想否定“藤原律子”的身份，“藤原家的贵女”，于他而言还有用处。
我盯着鬼舞辻，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幸好从鬼舞辻变了脸色的第一时间开始，周围值班的侍女立刻退下了，也就没人能看到，鬼舞辻越来越压抑的神色。
他忽然笑了：“对，没错。”鬼舞辻用充满恶意的眼神注视着我：“那个女人生下了一个男孩。我需要你……杀了他。”
气氛陡然凝滞，鬼舞辻将他艳丽的面容缓缓凑近，他的淬满了毒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字一句都在往下滴血：“过几日，我将你送回藤原家族。等鬼舞辻时晃举办庆祝的宴会时，你找时机杀了他。”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镇定得像一潭死水：“那么，鬼舞辻大人，是毒药、利刃还是殴击？是单独行动，还是帮手众多？”
在鬼舞辻的沉默中，我明白了答案。
“但是，”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杯口，我继续微笑道：“没有人会不知道主谋是谁的，鬼舞辻公子。咒杀、收买，这些方法都可行。你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应该不仅仅为一个婴儿吧？”
不知何时，鬼舞辻已越过了桌案，他的冰凉的手放在我的脸侧，那一块肌肤却仿佛被冻死一般，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他微微阖眼，吐息柔和，嗓音低沉轻柔：“杀了他，把他的……带给我。”
我捏紧手指，一阵阵冷意从背后蹿起。这一瞬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世界陷入了寂静。我像是个旁观者，又像是上帝视角的玩家，操控着已然麻木的唇舌发出平稳沉静的回答：“这就是最终目的，一味药材，是吗？”
“律，不要妄言。”鬼舞辻状似亲昵地将额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律，医师是如此说的。唯有血脉至亲的血肉，可以唤回彼岸之魂灵。律，人生下来就向着死亡迈进，我们不过是让那个孩子提早遭受既定的命运罢了，你可以把它当成和落水、风寒一样的意外。而且，能为我做出贡献，想必这个孩子会很高兴吧。”
逐渐好转的身体让鬼舞辻完全信服医师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嫌恶涌上心头，我皱眉看着这个忍辱折腰的人，他几乎摆出了最魅惑的、最可怜的姿态。就为了得到一具幼童的躯体。
难怪，以他的身份，手下可堪驱使者众多，却不敢让他们行此肮脏之事，反而要求助于我，一个鬼舞辻家的“外来者”，一个有身份赦免权的“藤原贵女”。
我微笑着推开他的脸：“我不信。”
他的脸转瞬间凝起风暴。我装作没看到他摸向刀柄的手：“医师的话明白至极，并未让你屠杀血脉至亲以作己用。何况，幼子无故失踪，鬼舞辻家主必定会彻查，平安京没有秘密，鬼舞辻家知道了，天下也就知道了。你会被当成妖孽，当成被妖邪上身的可怜虫。你觉得，自己能抵挡住阴阳师的手段和眼睛吗？”
然而鬼舞辻听不懂，他只知道我拒绝了他。一道寒芒闪过，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左手拈住刀尖，血丝立刻渗出。
唔，看样子，是下定决心置我于死地了。
“好吧，看来你不相信自己被骗了。”我甩开他的手，鬼舞辻狼狈地倒在小几上。
“我会让你明白的，”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鬼舞辻无惨。”
梅红色的瞳孔猛地缩小，不可置信的表情取代了曾经的高傲：“你怎么……？！”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药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