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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   我逃亡的第二天,找到了一些陈旧的东西。

      皱巴巴的糖纸,泛黄的笔记本,没有墨水的水笔芯……
      还有几个破破烂烂的洋娃娃。

      -
      2006年,我很幸运地,遇上了九年制义务教育改革,这也就意味着,我能像白荼一样,去到我一直渴望的地方继续读书。

      可是这时候,白荼已经到了初中部。
      这又意味着,我碰不到他。

      头两年的时候,爷爷和爸爸还会给我订午餐,直到我上了三年级。第一学期的第一天,我才发现他们没有给我订餐。
      其实我知道,他们不是忘记了,就是没给我订而已。

      我只在放学的时候和白荼提了那么一嘴。
      那年我九岁,白荼十三岁。
      我依然记得那天,是盛夏的尾声。放学路上我们经过的那条小道,两旁都是依旧葱葱的香樟,蝉鸣声渐少。汽车的轰鸣声里夹杂着几声刺耳的电瓶车的鸣叫以及自行车的铃铛声。
      落日的光照亮了白荼一侧的脸,他比我高太多了,我的个头连他的肩膀都够不到。
      他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我在背光处,看见他的表情,很不好看。
      我知道他生气了。
      可我也知道,他不会替我去问家里那两位。
      因为无论是我开的口,还是借他的口说出的话,最后遭殃的只会是我。
      白荼和我说,这学期午餐的时候可以去找他。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他领我先去了初中部认了他教室所在的地方。
      我虽然比较笨,记那些书本上枯燥的知识点什么的,和林蔓蓁还有白荼比起来差太远了。
      但我唯一记得住的就是那些我走过的路。
      只要是我走过一遍的路,我都能记下来。
      我从初中部的教学楼里走出来,很快就看到了操场的位置。
      穿过大半个操场,我走回了小学部。
      从我所在的教室一侧的窗户,可以看到操场。

      那时候我总在想,为什么我和白荼之间永远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明明他是我的亲哥哥。

      之后的午餐时间我就一直跑到白荼那边去。
      本来是没有什么的,直到一次校领导来例行巡查,好巧不巧就查到了白荼的班级,又好不巧地我出现了。
      白荼班里的人大都习惯了我这个大半个学期下来一直跑去蹭饭的小妹妹了。
      他们有时候会在我临走前给我塞点糖果零食什么的。
      一开始我还会收下,后来放学的时候,白荼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好多吃的,偷偷藏进学校的柜子里。
      我才知道,我的每一份零食都是他用等价换来的。
      那天校领导看到了我,白荼支支吾吾解释了一番。
      他信了,只是劝说我最好还是待在自己教室。
      我应了,但没完全照做。

      但校领导的反馈效率竟然比我想象地要高,我班主任很快就找到了我。
      她直接问我,为什么我的家人没给我订午餐,大半个学期过去了,为什么从来不说。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和她说,回去会问问我的父亲,应该只是忘记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林蔓蓁跑过来,一下子挂在我身上。
      虽然我从小吃得不是特别好,和白荼比起来我和他简直就不像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一样。
      但也许是遗传了我父亲的先天基因,我一直到小学毕业,都比林蔓蓁高了大半个头。

      她哭丧着一张脸,没有扎起的长发弄得我脖子有些痒痒的。
      “蘩蘩,我好饿哦。”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怎么了?你没吃午饭吗?”
      她嘟着嘴,摇了摇头,脸上写着愤怒。
      她指向和她隔着一个过道,正和他的同桌聊天的小胖子。
      “魏林浩!他打翻了我的餐盒!害得我什么都没吃!”
      小胖子转过头,看想到了我。
      我的表情很不好看,我知道。
      小胖子被我看得有些慌了,赶紧几步跑了过来:“对不起啦,明天给你们带蛋糕吃!”

      后来,魏林浩在某年转学了。
      直到十六七岁那年,我们又在高中的校园里重逢。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我看了眼林蔓蓁,她轻哼一声:“那就说定了,拉勾!”
      两人小指勾在一起,然后她拉着我回到我们的座位上。
      她趴在桌子上,明显还是不开心。
      “今天可是我最喜欢的虾仁炒三鲜啊,亏死了……”她嘴里嘟囔着。
      我有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带小面包和一包饼干,在她面前晃悠。
      我知道那是她最喜欢吃的饼干,特意留着给她的。
      林蔓蓁脸上很是惊喜,她拿过那包饼干,问我从哪儿变来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我去找了我哥,他同学给的。”
      “你怎么又去找你哥啊?你非得和他一起吃午饭吗?这学期你都没和我一起吃过午饭呢……”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但我还是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很可爱的抱怨。

      也是因为她的这句话,让我鼓起勇气,回家的时候问了他们。
      结果可想而知,我被打了。
      他们很久没对我下过那么重的手了,一时间我还有点不太习惯那种疼痛感。
      白荼在他们喘气的间隙把我带走。
      我一直觉得我应该要恨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就是恨不起来。
      可能因为血浓于水吧。
      他从他的床底下拿出一个医药盒,里面的东西都是爷爷给他买的。
      白荼说需要一个这样的盒子,因为他打篮球会时不时受伤。
      爷爷心疼他,让他别打篮球了,可他说了很多,至少爷爷都听进去了。
      但其实后来我才发现,这个医药盒是专门给我准备的。
      白荼给我手臂上涂上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药膏,凉凉的,很舒服。
      他把东西都收拾起来,放回原位:“你再忍忍吧,马上我就攒够钱,可以给你订一年的午餐了。”
      我哭了,在他面前哭得很大声。
      一部分是因为身上断断续续的疼痛感,一部分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值得他对我这么好。
      那年我九岁。

      第二天,我整个人状态都不好,体育课的时候要跑步,我实在跑不动。
      林蔓蓁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因为以往的我最喜欢上体育课。
      跑完一圈热身后,我摔倒在地上。
      昏迷前,我只听见林蔓蓁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医务室。
      林蔓蓁睁着她大大的眼睛,离我很近。
      “陆老师!蘩蘩醒了!”
      医务老师听到她的声音赶紧走了过来。
      她翻了翻我的眼皮,又对林蔓蓁说:“你先回去上课吧,这边有我看着呢。”
      “可是……”我听得出,林蔓蓁想留下来。
      我也想让她留下来。
      可她还是走了。

      医务老师拉过一旁的椅子,拿出写字板。
      她问我:“饿晕过去的?没有吃早饭啊。”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年纪那么小还不吃早饭,哪里惯出来的臭毛病啊?”陆老师满是责怪的语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
      她拉开我的长袖:“刚才你朋友在,我没问,这些怎么回事。”
      我赶忙把袖子拉了下来。
      “需要我找你家长过来吗?”
      一听到要找家长,我拼命摇头。
      陆老师在写字板上的纸上写了些什么,可我辨认不出那些写得潦草的字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我没在医务室赖太久,我自认为自己身体够好,在医务老师面前跳了有跳,跑来跑去,惹得她应该有些烦了,她终于让我回去上课了。
      错过了体育课,也顺便躲过了出操的时间,我就一路跑回了教室。

      教室里,林蔓蓁趴在座位上。
      我悄悄走过去,想去吓吓她。
      可靠近她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我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抬起头来看向我。
      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我很慌张,我问她怎么了。
      她起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桌肚里正在看一本“书”。
      我没反应过来。
      直到我看清了她到底在看什么的时候,我一把抽出她桌肚里的“书”。
      那是我的其中一本日记。

      从我识字认字会写字开始,我就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其实没什么的,刚开始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后来我觉得每天记录自己的生活也确实很有趣。
      我有两本日记本,一本记的全是和林蔓蓁有关的东西,另一本记的全是我自己。
      我常年带在身边的,是我自己。
      而写满林蔓蓁的那本,被我小心地藏着。

      “蓁蓁……”
      林蔓蓁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把我整个人都抱住。
      我轻拍着她的后背:“吓到你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只想让她忘记她看到的东西。
      突然她抓过我的一条手臂,把我的袖子往上拉。
      大约有三四秒的时间,我才缓缓把袖子轻轻拉下来盖住。
      “看着就好疼。”她带着哭腔说。
      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在吵着想爸爸妈妈,因此放声大哭的时候,只有我和林蔓蓁没有。
      刚上一年级的时候,很多人还没适应小学生活,因此有些抵触情绪的时候,只有我和林蔓蓁没有。
      也就是说,从我认识林蔓蓁开始,就没见她哭过。
      可她今天哭了,在我面前哭了。
      只是因为她看到了我的日记,看到了我身上的伤。
      我笑了笑:“真的没那么痛,就当是骑自行车不小心摔得嘛,以前不也没少摔过。”
      我这么说也是有理有据的。
      大班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被老师组织去学骑自行车,林蔓蓁很快就学会了,我摔了好几次,蹭破了几次皮。林蔓蓁看不下去了,就亲自来指导我怎么骑车。
      我这么一说,她破涕为笑。
      她一抹脸上的泪水:“你还说呢,你真的是我见过最笨的了,骑个自行车都学了那么久……”
      我笑了笑,把我的日记本放了起来:“看,你都知道我笨了。”
      我很顺利扯开了话题。
      我们两人说说笑笑,直到操场上的广播声停住,我赶忙拉起林蔓蓁去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免得让一会儿回来的人看出她哭过。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林蔓蓁对我更加关照。

      我生日那天,林蔓蓁送了我一个娃娃,是一只米色的小熊。
      她说这是她妈妈出差带回来的,她很喜欢的一只娃娃。
      现在送给了我。
      娃娃是用透明的上面有红色斑点的塑料袋装起来的,封口处有个粉色的蝴蝶结。
      我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林蔓蓁系上的,因为这个蝴蝶结的系法和她系鞋带的系法是一模一样的。

      我很珍视这个娃娃,一直到后面上了高中住校以后,我都带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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