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64、chapter64

　　不疼了吧。

　　尹南将自己的情绪碎玻璃那样一块儿一块儿地收拾好。她难得早上发了个朋友圈，推门那会儿看到大漠和白杨树，阳光透过树隙成束的样子，不知怎的会让人心里绞一下，景色太美，她随手拍了一张分享出去。
　　像两根苇草在大漠里的相遇。

　　此时尹南回到学校，她讲课的时候声音哑哑的，也没说原因，就这么上完一堂鸡兔同笼与解方程，留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
　　没有看手机，所以不知道朋友圈里一条接着一条的评论。

　　【尹如萍：还挺漂亮的，什么时候回来？】
　　【季晟：好/大拇指】
　　【刘舒：这里好浪漫啊。】
　　【江崎之：哪里浪漫了，这么辛苦的地方。】

　　……

　　一条条评论盖下去，除了现在常联系的，还有从前读书的时候加的一些同学也过来留了些评。大多数人的学生时代班上总有一个不怎么讲话，声音软软，成绩很好的女生，比如尹南。她确实不喜欢在社交媒体上活跃，朋友圈发了也不爱删，就这么摆在那里，白开水似的，其实里面藏了很多。

　　裴知遇也不爱发。

　　红色笔记落在“优”字后的一点，尹南的眼睛逐渐落下来，她听到外面有动静，是几个疯玩到猴儿似的男生互相推搡着过来送药。
　　“尹老师！”

　　尹南连忙出去，只是那仨男生把感冒药塞她怀里就跑了。塑料袋上还有一些汗水和泥印子，这些孩子好多都玩到校服上几个黑手印才罢休，尹南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感冒药，恍惚了一下，随后脸“腾”得红了起来。

　　【奶奶：风景不错啊，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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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不同她说话的奶奶也留了一条评论，尽管是不痛不痒一声问候，捧着感冒药回到办公桌前看手机的尹南还是呆愣了一会儿，列表还有几个不熟的同学问她现在怎么样的，尹南好像也不知道怎么去回。
　　她说都好。

　　“你真的好可惜啊，班上这么多姑娘，去偏远地区支教也就你坚持了下来。”那人说。
　　“^_^哈哈。”尹南回。

　　其实想说没什么好可惜的，她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有错，因为她有能力为自己负责。不论是到这里教书还是其他。

　　裴知遇来的时候外面的孩子们都看到了，尹南是明显听到一阵起哄声才抬头的，裴知遇照例蹲下来给孩子们分糖，尹南走出去，裴知遇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
　　“噢~”众人又起哄。

　　“你中午在食堂吃饭，还是我们去镇上吃？”尹南很口语化地问了一句。
　　裴知遇侧眼带了她一眼，两个人心照不宣似的，尹南别过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裴知遇说。

　　孩子们收到糖果就四下散开了，他们总有一方和另一方的天地，起哄也起哄过了，裴知遇握住她的手：“义宁有一家抄手店，味道很好。”
　　“什么店？”
　　“抄手店。”

　　“馄饨吗？”
　　“不是。”

　　这时起风了，裴知遇从地上站起来，尹南下意识去搀他，两个人距离贴近了些，她几缕头发被吹起来，从他袖口绕过去一下，又绕过去一下。
　　“一家很古老的店，开了将近五十年。”他说。

　　尹南是吃辣的，这点裴知遇很早——在他们第一次回申城的时候就发现了。那时他对尹南的兴趣停留在“这姑娘好像有点意思”的阶段，尹南喜欢他，并且自以为藏得很深。
　　她不躲，只是很害羞，后来两个人越走越近，她就像一盘已经陈列好的，把自己围得密不透风的棋盘，看着非黑即白很透明似的，其实每个弯绕都有让人意料不到的地方。

　　裴知遇说：“从前我从申城过来，吃的第一家店。”
　　“很香吗？”
　　“很香。”

　　是一家很有烟火气息的路边小摊，没有宣传，没写自己开了多久，来往的人也许是按照习惯路过的时候坐下就吃了，不贵，一两六块钱。
　　“当时你会说义宁话吗？”尹南听到自己旁边错杂的都是些让人难懂的乡音。
　　“当时不会，”他顿了一下，随后笑了笑，“现在也不是很会。”

　　尹南被辣椒狠呛了一下，裴知遇伸手把纸巾递过去：“我听过关于隔壁榕城的一个笑话，说两个榕城人去外地住酒店，说自己想‘睡觉’，老板愣了半天说，我们不是餐馆，你去隔壁吃吧。”
　　“啊？”
　　“让他们到隔壁去吃‘水饺’。”

　　尹南笑得更欢了，连着咳嗽好几下。只是这家长里短的声音融进周遭嘈杂的交谈声里，没有人在意，每个桌聚成自己的氛围，裴知遇平时不常吃辣，唇角是微红的，轻轻咳嗽了几声，顺手喝了一口青稞茶。
　　“那当时呢，你也吃啊？”
　　“嗯，当时饿。”

　　“你为什么要选择义宁这个地方呢？”

　　面熟了，锅盖被掀开的时候热气蒸腾，被风扬起来飘散在空气里，连带着整个街道都是面食和辣油的香气。尹南画一样的眉眼就隐在这样的雾气里，她抬起眼睛看向裴知遇，几年前的裴知遇，就算是半被人驱逐也没有一丝落魄感。那时候他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们一直往南走，一直没有地方愿意接纳。”
　　“一直走到这里吗？”
　　“嗯。”
　　“我当时是学校里有个支教项目，是在义宁和榕城当中选的。榕城那边也有一些相对教育资源不是那么发达的小县城，但是当时名额满了。”

　　榕城是省会，条件比义宁肯定是要更好。
　　“没想着争取一下？”
　　“义宁也差不多。”

　　“而且这几年，义宁的路和桥修得越来越多，交通便利了，经济也跟着发展起来。”尹南说，“没有哪个地方是一直兴盛或者一直衰败的，所以帮助而已，本来就不是一种施舍。”
　　裴知遇轻轻咳嗽了一下，他用手扯了下领口的扣子，可能是吃了辣的有些热了。

　　“你以前谈过吗？”尹南问。
　　“嗯？”
　　“你以前谈过女朋友吗？”
　　“学生时代谈过。”

　　尹南见他颊侧薄红的样子，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学生时代要怎么谈？”
　　“就是下课带带外卖，晚自习讲讲题。”
　　“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

　　尹南也不说话，她没有谈过，甚至裴知遇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心动的人。不过想来就他从前那种类型，在学校里应该也是女寝常聊话题榜上的角色。但正正好的，尹南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当时的裴知遇同样也没有听过尹南；若是裴知遇选择了其他地方，或者尹南去榕城教书，二人的接触可能也只停留在“知道名字”阶段。

　　一个“离经叛道”的乖乖女，另一个是“改邪归正”的科学家。

　　“好了，没有的。”裴知遇说，“我很早就住在实验室了。”
　　“十七岁，十八岁？”
　　“嗯。”
　　“那你当时都在想什么呢？”

　　“我也忘了。”裴知遇抬起头，好像这样氤氲的雾气里过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又跳脱出来。
　　“喔。”

　　……“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你们丧尽天良了做这个实验，仿真骨骼啊！……你们想干嘛？又是仿真又是机器人的，不是实验不实验的问题，这根本就是‘潘多拉的盒子’，你们明白吗？”

　　仿真和机器人，对于令人恐惧的“未知”来说，确实是潘多拉魔盒。姜薇心里是明白这一点的，但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也许是想证明自己虽然是女人，也能在科学领域拥有建树，也许是真的认为仿真骨骼材料一旦被发现或者创造出来，将会让整个生物仿真界迈上一个更高的台阶，现在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

　　当时的裴知遇面对台上几个机器人，旁边还有很多更加年轻的人，他们也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会一直坚定自己的想法走下去吗？”尹南也喝了一口茶，温润的液体像轻羽一样安抚不断跳跃的口腔细胞，裴知遇看向她，好像两个经历不同的人在看向自己。
　　“不能保证。”裴知遇说。
　　“我会。”尹南看着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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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知遇送她回去，路上两人像相恋很久的情侣那样挽着手走，乡间的道路狭窄而悠长，一直到门口，尹南回抱住他的腰：“刚才我骗你的。”
　　她到底会不会坚持从前的看法，或者说认知到底会不会再随着经历不同而改变。

　　“尹南。”裴知遇垂了垂眼睛，觉察到女孩儿抱他又加重了力道，过了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银色戒指来。
　　“给我的吗？”

　　“我父亲在藏里。”他说，“你有空的时候，跟我去见见他吧。”
　　尹南抬起头，裴知遇解释：“他是藏里的一名边防军人。”
　　尹南愣了一下，脑子里突然跃出来一个名字，裴辰维，裴中将……他结过婚吗？

　　“我父母都很忙，几年都见不到一次面。”裴知遇说，“他们偶尔会通电话，但是山上信号又不好，想听得清楚一点就必须去打有线。”
　　尹南的呼吸停了一下，裴知遇低下头来，鼻梁好似在寻她似的，二人交错吻在一起，手肘往后阖上公寓的门。

　　门外有脚步，晃一晃又过去了，刘舒把一些蔬菜水果什么的放在门口，她手上有一些做菜时被燎起的泡，手茧也多了许多，但是好歹能自己立住脚了，她在义宁有了个属于自己的家。
　　“欸，小老妹儿。”江崎之攀在墙角换电灯泡，“来给我搭把手。”

　　“你不是在申城吗？”刘舒走过去扶住梯子，问道。
　　“呵，义宁是我家。”

　　“你跟家里吵架了？”
　　“没有。”

　　江崎之从梯子上跳下来，眼神往那头宿舍瞟了一眼。
　　“尹南姐睡了。”刘舒解释说。
　　“我猜没睡。”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刘舒不说话了，江崎之倒是挺乐呵的模样：“听说你买房了，厉害啊，改天带哥们儿去瞅瞅。”
　　“……义宁的房子，能值几个钱？”刘舒瞥他一眼，灯泡没换好，忽闪几下又熄了。二人正打算再检查检查，江崎之接到家里打来的一通电话。

　　挂断，不接。
　　“你回家吧。”刘舒说。
　　“回什么回，”江崎之一抓头发，“你跟我一起回？”
　　“滚吧你。”

　　“那就不回。”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江崎之攀着石墙换电灯，从这里一直延伸到山峦最那头，是他们最新添的。
　　总有一天，这里会全部亮起来。

　　“哎我c。”梯子滑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江崎之脚踩空了，往刘舒身上靠。
　　“滚啊你。”刘舒直接就躲，没想到江崎之握住她的手腕，两个人一起绊倒，吃痛地一下没爬起来。

　　“欸，你知道为什么我家里不让我参与这个实验不？”江崎之问。
　　“……你先让我起来！”刘舒生气了。
　　“因为他们害怕，”江崎之拉住她，眼睛在星空下是熠熠生辉的，“可是我们不怕。”

　　刘舒用力咬住他的手腕，可是江崎之没有松，也不知这人哪来这么大力气，刘舒从前给厨房当小工的时候，可是挑水收盘子什么都做。
　　“小舒，我跟你一起在义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