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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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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这是劳念第一次参加葬礼。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翻箱倒柜找出了她能找出来的,最黑的一身衣服。连着内衣、内裤,还有一双她新买的花了半个月薪水的高跟鞋,都是黑色的。
噩耗传来的时候,劳念正在出差去往上海的飞机上。连日雾霾,大面积航班延误取消,劳念的行程推了一天又一天,终于等来一架可以把她运到上海的飞机。
可她刚落地飞机还在滑行,打开手机收到的不是新的工作安排,而是无数的未接提醒和元若的短信,她还没来得及点开,元若的电话在同一时间拨了进来。
元若在那边叹了口气:“你可终于开机了。劳念,陆烨诜死了。”
……
阴雨,空气里的每一丝灰尘都被砸到地面,混着雨水在马路上蜿蜒,泥泞着,睥睨每一双鞋的鞋底。
劳念没带伞。她没有黑色的伞。
低着头在路上走,她没开车,她要淋雨。狼狈一点点没关系,她也不能太过整齐,毕竟是葬礼,人应该带着寡淡的表情,悲伤的心情,匆忙地准备,庄重地出席。
她应该非常悲伤,非常悲伤才对。至少也该是她那不知所起由来已久但善恶不分的愧疚感——独自在家的小狗;拾荒的老人;异乡的父母;少管所;杀人犯;垃圾桶;恐龙蛋;落花落,落花纷纷漠。
可她没有,她实在不知道现在她是什么心情。她对万人万物抱有愧疚,唯独现在,陆烨诜和有关陆烨诜的一切情绪,似乎随着她的死去一并消失了。她没能见她最后一面,而她现在甚至不想哭。
陆烨诜巨大的黑白照片远远悬挂在灵堂尽头,她看不清她的脸。记忆里的她仍旧是老广场上的一团火,哪怕美人迟暮,也应是优雅而热烈,而不该是她生命最后那样的凌乱不堪。里面死去的不过是个疯子。
她有太多疑问,以至于她等不及,要去探寻那个仅剩的怀疑。
原地向后转,她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金属材质黑色的名片,确认上面的地址准备去路边拦出租车。
“你走错方向了吧?”元若倚着门廊的柱子,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劳念晃晃手里的东西:“我去做我该做的事。”
元若一个大跨步过来拉住她胳膊,看着她手里的名片:“这是我们警察该做的事,劳念,你别再插手了。”
“松手。”
元若迟了两秒才松开她,无奈叹了口气,重复她已经对劳念说了很多遍的,“这个案子已经结了,所有证据都……她老年痴呆!她根本不知道她当时在做什么……人都走了,你能不能别再纠……”
“你相信吗?”劳念打断元若的话,“你相信一个早发阿尔兹海默症加帕金森三期的女人能把一个四体健全的大男人杀死?你杀过人吗?杀人那么容易?”
“不是我相不相信,是现场所有证据——”
“——对,你们只讲证据,”劳念向后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所以我去找证据。”
不想再和元若过多纠缠,劳念径直往路边走。元若看着她的背影愁眉苦脸,回头看看灵堂,撇撇嘴追了上去。
“我送你吧。”追到劳念前面,元若指指马路对面的吉普车。
劳念看着她肩膀上爬满细密的小雨点,抬眼和她对视。
“哎呀走吧!”
“你们记者真烦人!”元若一边给劳念摔上车门一边说。
元若自己坐进车里拧钥匙,劳念盯着窗外,马路对面黑压压的人,“你们警察也是。”
……
“你自己擦擦吧,”元若从后座掏出来一个洗漱包扔到劳念腿上,“里面有毛巾。你都能拧出水来了。”
劳念拉开拉链,里面有毛巾肥皂小牙刷,还有一瓶大宝。
“……”劳念捏着一个角把毛巾拎了出来,她丝毫不怀疑,再找找,她还能从这个洗漱包里找出一把剃须刀。
“干嘛?干净的!我的毛巾!我让你擦擦头发上的水,又不是让你吃了它。”
劳念还是那么捏着那块毛巾,不敢相信。主要是不相信那瓶大宝,她把毛巾举到元若眼前。
“别挡我,开车呢。”元若别过头看路。
“不是,让你闻闻,”劳念歪着脑袋看她,“都馊了。”
“……呃。”元若的脸腾就红了,更尴尬的前面是红灯,她缓缓把车停下。除了挡风玻璃上规律运动的雨刮,车内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劳念举着那条皱皱巴巴馊了的毛巾在两人中间散发气息。
“爱用不用!”元若一把抢过毛巾,再一把从劳念腿上拿回洗漱包,胡乱塞进去,气呼呼扔到后面。然后看了看劳念,正好一个小水珠从她发梢滴了下来。元若翻个白眼,真是麻烦。只好又把劳念坐的副驾背后挂着的一件衬衫拿下来扔到劳念腿上。
红灯结束,元若一边踩油门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那你用这个擦吧,洗好的,这个肯定不馊了。”
劳念看着腿上的格子衬衫,伸手抓了抓。很软,就是这配色实在太码农了。她决定领情,她实在害怕元若再从哪里掏出什么奇怪的东西让她擦头发。
“我从没想过一个女人的车,能乱成这样。”劳念擦着头发环顾元若的车,后座上除了刚刚扔过去的洗漱包,还有一个空饮料瓶,里面塞着几个烟头,黑黄的烟灰水。旁边还有一件皱皱巴巴的风衣外套胡乱团着,看形状应该已经被人坐在上面无数次。
“大姐,我是刑警。有案子的时候半个月睡车上也是常事。”元若打了个哈欠,满眼疲惫。
劳念看了看她,跟刚才那块毛巾相比,衣服倒是还算干净。头发乱糟糟的,有些长了,支在脖子后面翘起一撮,像阿童木。脸上,嘴唇上,都有些小小的暴皮。毕竟,用大宝的女人,估计脸也不怎么洗。
“你…你盯着我干嘛……”元若开着车,感觉旁边女人的眼神向扫描仪一样一寸一寸审视她,不由紧张起来。
“你紧张什么?”劳念勾起嘴角,“你是警察。”
对啊!元若心想,我才是警察我紧张什么!
只不过劳念气场太强了,虽然她们之前见面总是针锋相对的,但单独坐在车里这样一对一说话还是头一次。劳念是让他们警局除了犯罪嫌疑人最头疼的人了,一个记者,一篇报道,每次有案子,劳念发的报道总是舆论风向标,让人觉得他们警局就是一群野蛮人。累全让他们受了,话全让她说了。
想想她就烦躁了。
“谁紧张了,”元若满脸不屑,“我是觉得你盯着我估计又在肚子里写稿子呢吧,又已经想好怎么骂我们办案不力。什么迫于压力为了结案不分青红皂白把凶手定成一个疯了的痴呆老女人,什么——”
“——她不是老女人。”劳念打断她。
“行行行,不是。”元若懒得和她争,“我就搞不懂,你干嘛老是站在嫌疑人视角看问题?多少次了?不管那些人因为什么原因犯了罪,那是不是既定事实?他们杀人放火伤天害理有再多的原因都不能成为情有可原,你到底分不分是非?”
“那只是我的工作。”
“只是?还只是?你怎么不去和那些牺牲的缉毒警家属去说,分析那些吸毒贩毒的人为什么杀了他们的孩子,丈夫,父亲?那只是你的工作?”
“你严谨点,我没有做过跟毒品或是缉毒相关的报道,我只是就事论事。” 劳念话里没情绪。
元若轻哼一声不置可否:“我看你只是想博人眼球,别拿你们国外那套言论自由忽悠人了。这回你又能大做文章了吧?把陆烨诜家弄个天翻地覆,再把她公公婆婆家掀了,你就满意了?说白了这是人家家事,她把她没良心的丈夫一剪子捅进心脏,有什么可写的?”
“没良心的丈夫?”劳念觉得她好像抓到了终点。
“我就那么一说。”元若暗自吐下舌头,“你不要瞎做文章。”
劳念淡淡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儿?”元若在路边停好车,皱着眉头看着窗外,“陆烨诜是真糊涂了,老年痴呆给你的东西你还真当成线索来查?估计她随便找了个名片给你编故事,她都能拿棒棒糖当圆珠笔,那天我也在嘛。你还真当回事了…”
劳念又把那张黑色的名片拿了出来,放在掌心端详。很精致,应该说,太过精致,再加上这上面的名字——后楼心理咨询室,林黛玉。
“有意思。”劳念自言自语道,“就是这里了。”
元若从她手里把名片抢了过去,看看名片看看车窗外大楼的招牌:“HOLLOW HOTEL?后楼?还能这么音译呢?还有这名字…林黛玉…这是她从哪个密室逃脱游戏馆捡的道具吧,别闹了。”
“你以为陆烨诜是你,会去玩密室逃脱?”
“你刚才还说她不是老女人呢,她怎么不能玩儿了?别分析得头头是道说的好像你认识她一样。”
“我的确认识她,”劳念笑着打开车门,“而且我14岁就认识她。”
留下一脸震惊的元若,关上车门前劳念说:“也许她在你眼中不过是个小有成绩的舞蹈家,年老色衰命运不济,因为犯了罪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被正义裁决。你觉得你能代表真善美,所以你无法想象你嘴里的老女人当年有多耀眼,就像你无法相信这楼里有个林黛玉。其实此时此刻我也无法相信,但如果只剩下这一个机会,我必须要试试。”
……
那是最后一面,陆烨诜已经无法控制身体的震颤。她用了很长时间才能做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从轮椅后面的储物空间拿出一张黑色名片。
“我记得你。”她对劳念说,她很用力在微笑,虽然那个微笑十分扭曲。
然后一边颤抖一边低下了头,对着此刻劳念手里的黑色名片说:“谢谢你,她很可爱。”
疯、傻、愚、丑,她全有。
神一定是花了心思才能给她那样精雕细琢的容貌,却又因世上容不得完美,用病痛与罪恶将她打碎。整个过程仿佛实验电影考验人类对毁灭的接受程度,而作为观众的劳念站在陆烨诜对面,觉得这一切实在不可饶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