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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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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岁的暑假,我拿着全A的成绩单,软磨硬泡了家长大半个月,终于获得了独自出国旅游的许可。
妈妈要求我每天必须打一通电话回家,我敷衍着好好好,偷了她两条性感的连衣裙装进行李。
海关人员在查看我护照时略显怀疑的日常询问,你自己?一个人旅行?酷,但要注意安全。我有些紧张又十分骄傲地给他们肯定回答。除此之外,我坚信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
我甚至专门为此买了大我两个罩杯的内衣。
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至少当我在哈瓦那遇到陆烨诜之前,我是这样坚信的。
飞机落地入住酒店放好行李,我完全感受不到长途旅行的疲惫,换好偷来的裙子。秘密练习了很久的涂口红刚刚得以实践,下一秒我就奔向老广场,挑了一家有露天座位的小酒馆,“轻车熟路”咽下了我人生第一口啤酒沫。我要光明正大做这些禁止之事,不要当那些把酒灌进饮料瓶14岁偷偷违禁喝酒的小孩。
咸湿的空气缠绕海风,苦涩又新奇的啤酒花味道,街头乐队热情的鼓点音乐和当地语言的交谈声,我努力克制好奇去张望这一切,不想显得自己是个十足的闯入者,无法融入。
喝光人生第一杯啤酒的时候,不知道是我醉了,还是那些吉他声真就大了些分贝,节奏像在迎接黑夜一般热切。几串口哨声,我循声回过头,酒馆的门被接连推开,十几个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方才街边即兴演奏的乐队加入了人群开始演奏,一片笑语欢歌,大家在哈瓦那的黄昏之中跳起了舞。那人群里有很多亚裔面孔,我感到兴奋又亲切。
我连忙翻出相机准备记录下这精彩的时刻,一抹红色的火焰却直直闯入了我的镜头,扑面而来的异域风情直接轰得我脑袋不清醒。着一身火红的弗朗门戈舞裙,发髻挽得精致,鬓间一朵我唤不出名字的花,两手抓住裙摆在人群里摇曳。她是那炙热琴弦上舞动的精灵,像一只火烈鸟在人群里实在太过耀眼。
全然顾不上其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忘记关掉的闪光灯和我,一起爆炸在人群之外的角落。有几个人寻着闪光看到了我,包括那个火焰一般的女人。我的脸似乎被她点燃,却只能呆愣愣盯着她,挪不开眼睛。
她看向我,但又马上转头拉住了身边一个当地面孔的男生,指向我的方向说着什么。我有些手足无措抓着相机,那一大群人已经一起向我走了过来,确切地说,跳了过来。
刚才和她交谈的男生向我伸出手邀请我加入他们,我连忙摆手示意我不会跳舞,女人在他身后,合着鼓点越过男生走向我,对我说了句话,又不像是对我说的。
她说:“Not her.”
她是站到我身边说的,我看向她,她看向我身后,我回头,才发现我身后有人。
年轻的男孩子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无所谓地摊摊手,脸上也没有被抓现行的窘迫,他说了句带着口音的“Okay,Miss~”,甚至还带着打趣的成分,冲我吹了个口哨手插回口袋扭身跑走了。
再次确认好环境的安全,她终于转头看向我:“这里治安可不太好哦,要随时看好自己的随身物品。那些孩子专盯背包客。”她指指我刚才因为着急掏相机而大敞着的包,我这才恍然大悟,刚才的人是小偷。
“……”
见我没说话,她困惑地眨眨眼:“嗯?听不懂中文?”
“听…得懂,”我用蹩脚的中文回答她,“说不好。”
“那就好,见你不回答我还以为你是韩国或者日本人,叫我说英语还好,别的我可就不会了~”她笑着,盯着我的眼睛。
“我出生在加拿大,”我的中文口音一定比刚才那个说英语的当地小偷还差,“谢谢你,救我。”我拉好书包。
“救你?哈哈,这不算救你吧。言重了。”
“严重?”我没理解。
“嗯?”她看出我中文真的不好,“It’s too serious…「救」这个字。”
“就是「救」!”我强调。如果没有她拦下了那个小偷,真被偷了护照或者钱包,我计划了那么久的旅行直接报废在第一天,那对14岁的我来说简直是天塌的事。
“好~”她不再和我纠结字眼,“我救了你~就你自己吗?”她像是故意说同音字考我听力,我愣了好几秒才听懂她在说什么。不禁在心里玩味了下Flamenco和Flamingo,也想考考她的听力。
“想什么呢?”她说。我也许愣神太久了。
“……Yes,I travel by myself.Can I buy you a drink? As thanks…”我要像个大人,请她喝一杯。
“说中文,锻炼一下。”她不理会我语言上的尴尬,歪歪脑袋示意身后欢腾的人群, “你不用这么客气。过来加入我们吧?今晚很热闹。”
“不,我不会跳舞。”我说,我很不好意思。
“你刚才在拍我们吗?”她又凑过来冲我坏笑着眨眨眼睛。她的睫毛又密又长,眨眼的时候像蝴蝶煽动翅膀一样,忽闪忽闪。
她好像逗小朋友一样,而我不想当小朋友。我清了清嗓子,“是的。我坚持请你喝一杯,谢谢你。”
‘请你喝一杯’这种话说出来我真的觉得自己太酷了,而加入他们去跳舞一点也不酷。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的强装成熟到底有多生硬,她没有拆穿我,但是在带我到吧台要酒的时候她还是迟疑了。
“长岛冰茶?”她看向我,又自顾自否认了,“no,你会醉的。”
“就要这个。”我说,我做了功课,我知道她在要什么酒。
她垂眼笑了,我那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我想,那个笑容应该是她为自己那一点点动了试探意味的心思,来的否认。
她无视我醉酒的渴望要了两杯啤酒,我扔给酒保一张团成团的纸币。她拦住我,像哄孩子一样:“你在这里像这样给小费的话,还是会很容易被盯上哦。”
我恼羞成怒,从刚才到现在,她明明没有拆穿我,却说着最温柔的话,干着十足强势、独-裁又带着满满说教意味的事。我跑到千里之外的加勒比海岸,又不是为了换个家长。我拒绝一切让我看起来不够“独立”的事。
“不要教我。”我语气不好。
她挑挑眉,还是忽闪着她的大眼睛盯着我,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物种。但她这次没再说话了。直到两杯啤酒滑到我们面前,她都没有再说话。
我坐在吧台凳上低着头尴尬地脚趾抠地,心跳很快。她看了我一会儿,举起一杯啤酒对我说:“你好,我叫陆烨诜,很高兴认识你。”
“Nicole,”我有样学样举起酒杯,“Nicole·Law.”
“你有中文名字吗?”我们碰了一下杯,她问我。
“有,我的中文名字叫劳念,劳动的劳,思念的念。”我很渴,喝了几大口凉啤酒,舔舔嘴。
她看我的视线突然向下垂了一下,然后抬起了手,又僵在半路,转弯给我拿了两张纸巾。“你的口红花了。”
“……谢谢。”我换回名字的话题,“你呢?陆?ye,shen,夜深人静的夜深?”
她噗嗤笑了,“你还会成语呢?这不是还不错嘛。但不是,烨是…算了我写给你。”抬手要了纸笔。
当我看她认真一笔一画写了三个汉字,而我有两个字不认识。还好她先告诉了我读音,不然我要叫她陆华先。我那时觉得做大人真难。如果我拼了命地想要快点长大只是为了当下一遍又一遍有失体面,我干脆还是做小孩好了。也不对,至少我骗到了酒。
“这个烨呢,”她指着她的名字耐心解释,“有火和光的意思,诜字是‘多’的意思。”
我抬头看她,火红的裙子,耳边鲜艳的花,她的口红为什么就不会花?
“就是你。”我说。
“什么?”
“你的名字,就是现在的你。”
小孩子的直白与含蓄跟大人是不是反着来的?我在陈述我对她名字含义的认知,她却偏过头脸红了。
“OK,Miss·Law,咦?我这算不算也喊了你的中文名字~”她调整好表情转过脸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不忘玩着文字游戏,问我:“你几岁了?”
“我20岁。”我骗她。
我想她相信我20岁的程度,大概就像我内衣里空着的空间一样,你信,我就这么大,你不信,那半圆的钢圈也能让我装成这么大。
她又和我碰了下杯,酒杯壁上的水珠在她抬头时滑到她下巴上,脖子上,然后滑进红裙子里。
我咽了下口水,她撑住吧台站了起来,带给我一阵香甜的空气。没再等我反对,她拉住我的手腕在我耳边说:“来和我跳舞吧。”
…… 我被挤在人群里,手脚不协调看陆烨诜在不远处旋转着时空。除了会读书,我像个废物。而会读书这件事却在异乡异客面对一群和我相同面孔的人时显得百无一用,我连中文都说不好。
挫败感和疲惫感被一些酒精催化,我的头很晕,浑身是粘腻的臭汗,紧紧抓着书包。不可以被小偷盯上,那是我仅存的理智。而我根本不知道我该怎么回到酒店。
我努力的分析现在的情形——首先,我应该从这边的人群里,逃出去。其次,那边的陆烨诜让我逃不出去。
如果用最后一点理智撑到酒店,明天我还会在这里见到她吗?如果见不到了呢?
我对她充满了好奇。她拉我进到人群跳舞,却留我在这里一个人头晕目眩。
我莫名的赌起气来,快步流星穿过人群在一片欢呼吵闹里对她大声说:“我要走了!”
我不想等她的回答,胡乱转身就走,结果一头撞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这下好了,我彻底晕了。
我觉得自己要天旋地转地倒在地上时,腰被人托住了。
陆烨诜抬起我一只胳膊挂到自己脖子上,带着我往外走。
我被她搂得瞬间清醒不少,因为我害怕她搂在我腰上的那只手再往上一点,就能抓到我外强中干空虚的胸,罩。
“我没事,我有点热。”我想让她放开我,好丢脸。
她扶我到人少开阔的广场另一边坐着,俯下身一手撑着膝盖盯着我判断我的状态,一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而我一直盯着她俯下身的……胸口
“你要喝点水吗?”她问我。
“不用了,我要走了,你继续去跳舞吧。”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拒绝,我也不想看她。我一定要坚持住,体面地,自己走。
陆烨诜直起了身,居高临下看着我:“我送你,不安全。”
“哪有那么多不安全?!”我又开始赌气,泄愤一般甩了甩手。
“唉,你好像一颗沾了盐汽水的水蜜桃儿呀。”她咯咯笑了起来。
我皱着眉头抬头看她,想听懂她到底在说什么,我以为我听懂了,然后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
她笑得更开心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难道不是说我出汗出得又黏又咸吗?我已经够糗了,她还在这里笑我听不懂她说的话。
她坐到了我旁边,抬手将我一缕被汗浸湿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摸了摸我无知的脑袋:“那我陪你在这里坐一会儿,你凉快够了再说,好不好?”
我听话地点点头,然后又想我为什么要听她的?皱着脑袋偏头躲她的手。
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那你就当陪我,陪我随便聊聊吧。”
“我不想,我听不懂你说话,你笑我。”我撅着嘴。
“可你一晚上都在努力说中文不是吗?”她歪歪脑袋。
“所以就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到底在生什么气。
她把腿伸直放松看向我:“要找到认同感,归属感。还小,不急~但要努力~有机会回国的话,可以来…嗯,算了…”
她摆了摆手。
我似懂非懂,但烦躁的心情随着她平缓的声音逐渐降温。
海风,海风,我问海风:“陆烨诜几岁?”
“陆烨诜30岁。”她学我说话。
我在心里坐着简单的算数,得到一个她大我的年龄比我的真实年龄还要大的结果。我在心里说,Nicole不紧张,Nicole20岁。
“陆烨诜在这里生活吗?”
“陆烨诜不在这里生活。”
“你。”
“我。”
我笑了。
“我是来古巴学术交流访问的,舞蹈演员。”
她没问我,你呢?虽然我早就把20岁的Nicole编好了。可能我的演技太拙劣,她不想听。
夜深了,海风把她精致的头发吹碎了一些。我很想摸摸她,但我是个骗子。
“今天是我在古巴的最后一天,明天我们的舞蹈团就要回国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相遇的节点被定格在明天,今夜,下一秒。如果明天见不到了呢?明天,见不到了。
“很高兴见到你呀,Miss·Law。祝你有一个美妙的旅程。”她向我伸出了手,我似乎看到她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勾起嘴角转头看着漆黑的海说了句话。
我太紧张了,以至于我没有脑子再去思考那句话的含义。我不知道她是否会像我一样紧张,我总觉得她不会。总之那一刻我在想,如果这就是结局,那我至少要把那些禁止之事全做一遍。
那句告别好似我黄粱一梦,缠绕进我脚下的每一步,一点点燃尽。少女情怀总是诗,二八载岁月无痕,情爱恍恍一瞬,回响无边无际。
“So long,Nico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