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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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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念回家,家里一股陌生的味道,她和它都有点生疏。换上职业装,虽然没睡好,但总算睡够了。开车到公司,看看表,嗯差一点迟到。
包还没稳稳被她扔在工位上,隔壁的椅子带着人先滑了过来。
眼镜八卦又担心的声音:“哎哟哟我的念念,你怎么才来呀。小脸都瘦一圈儿,你上哪儿做卧底去了?”
眼镜是劳念这个可爱同事的外号,真名叫严静,戴副小眼镜,喊多了喊快了喊顺了,眼镜便顺理成章成为了她的名字。劳念来祖滨周刊五年多,眼镜从和她一样初出茅庐两个小姑娘废寝忘食地跑新闻,到结婚生子成家立业,现在孩子一岁多。除了已经可以好好吃过饭再去跑新闻,还用着‘眼镜’的笔名在网上写小说。总而言之,生活比她精彩得多。
这边眼镜的问候还来不及回馈,遥远的主任办公室声如黄钟大吕,隔了两道门加一个走廊音量也不减半分:“谁知道来上班了!自己过来!”
劳念犹豫着要不要把上衣脱了把主任门口的发财树拔了背在身上。
“旷工诶!大姐,你这是实打实的旷工!工作不要了?稿子写怎么样了?再给你五天,这一期拿不出来东西这事儿就没热度了,五天写不出来乖乖写我给你安排好的。”主任一点不客气,显然是实打实气着了。
劳念卖乖:“梁猪猪,你生气归生气,不要骂人嘛。我才不要当大姐。”
“谁是你梁猪猪!大姐!”
梁猪猪也是劳念起的外号,本名梁殊,比劳念大一岁,属猪。劳念来的时候梁殊也还是个记者,人聪明机灵,待人接物拿捏有度,会搞人际关系。仕途比起新闻理想更现实,五年后他已经是劳念的主任。
同事变领导,再熟也不能明目张胆不干活。
劳念打了个哈欠:“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
“不舒服请病假啊!”
“不舒服到没力气请病假了嘛。”
梁殊稍微凑近点看看她,气色是不太好,几天不见好像还瘦了。
“不请假也接电话啊!打了那么多电话,谁给你打都不接,要不就信号不在服务区。白让人担心,还以为你失踪了呢!我差点就要报警了!”
信号不在服务区?
“死不了死不了。”劳念嘴上应着,心里疑惑,她是有几个未接来电,但没有那么‘多’,信号不在服务区,是她进后楼酒店找代西的时间么,“昨天也给我打电话了吗?”
“打了呀!”梁殊拿出手机翻通话记录给她看,一划两划滚动着都是她红色的名字。
而她一通都没有接到。
把狐疑压下,决定不给梁殊添其他麻烦了,随口编了个谎,说自己大姨妈痛到天涯海角,手机没电了顾不上充电,而关机的来电转移就是信号不在服务区。
梁殊也不再训她,适可而止。祖滨周刊要是没了劳念,社会层面疗效少一半,他清楚得很。催了催她交稿,也不拿扣工资吓唬人了。吓唬别人有用,吓唬劳念还不知谁逗谁。放人走了。
回到工位,见劳念几天不来上班,训一顿就完事,不免有几句阴阳怪气飘过来。
她向来人缘一般,早习惯,笑了笑也不做理会。
坐下收拾,和眼镜随口扯几句别的,旷工的事也就过了。
又发呆。
“你生病了?”眼镜见她状态不对,心不在焉的,还是加了两句关心。
“没,”劳念回过神冲她笑笑,想刚才和梁殊说话可能被听到了,小声道,“忽悠猪猪的”。
“那你怎么失魂落魄的。”
劳念觉得眼镜形容的很对,自嘲道:“嗯,我碰见摄魂怪了。”国产的,倩女幽魂牌。
“真的假的?”
“这还能是真的?”明显一句玩笑啊。
“你不知道吗,祖滨渊源流传的鬼故事,咱们城里有鬼,吃人脑子,那不就是摄魂怪嘛。”
“你说什么?!”劳念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几分。
“你居然不知道?”眼镜也瞪大了眼睛,“不过你不知道也对,你也不是祖滨人……”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这,也没有契机聊这个啊……都是些我们小时候家长拿来吓唬小孩儿的鬼故事。口口相传的东西,你刚一说摄魂怪,我想起电影里那种,自然联想起来了。咱们是社会新闻法制新闻,平时也聊不到这个啊。”真实生活里的妖魔鬼怪已经够多了。
“那这个鬼故事是怎么讲的?”
“嗯…就说晚上贪玩不回家的小孩子会变傻,因为城里有个鬼,专门吃晚上不回家的人脑子。吃完人就不记事儿。哎呀,都是些糊弄孩子的东西。不过我记得我小时候每次玩到忘了时间,往家跑的时候都可害怕了,总觉得身后一片黑,哈哈哈。”
劳念皱着眉头不说话,不是一回事,又有点像,比如她也不记事儿。
“怎么,你真碰上不好的东西了?”眼镜见劳念毫无说笑的情绪,也疑惑起来。
“没,做了个噩梦,没睡好。”
“去庙里拜拜?”
劳念看眼镜一眼,心想你这是迷信还是不迷信?眼镜又改口:“不对,你应该是去教堂祈祷。”
劳念笑:“不用这么严谨,我现在根里外都黄的香蕉了。”
眼镜也笑,笑完又挠了挠额头说:“念念,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祖滨周刊这样的地方上班。以前都年轻,也不觉得人和人有什么区别。现在你看我,就是按部就班小市民的生活,你还是你,这是你要的生活吗?和你一起工作这几年,我常常不得不面对‘人和人有既定差距’这件事,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消除不了我和你的这种差距。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大材小用了吗?”
劳念说你别这么说自己,你有成功的工作成功的家庭,你比我成功多了。
转脸又陷入沉思,她为什么会来到祖滨?
……
古巴那夜的经历扔进时间的长河里,也不过是醒来洗去一身酒腻,宿醉一天便消解,她惦念着那个叫做陆烨诜的女人完成一场精彩的旅行。
她向来会读书。回到校园一路高歌猛进,独自旅行变成青涩稚嫩脸上神采奕奕的谈资,但毕竟有些回忆略显狼狈,她从没对人讲起过那个海边。用别人一半的时间拿到硕士学位,进了加拿大最大的电视台做记者。
一晃两年,北京奥运。
那时她的中文除了字写得丑了点,词汇量和口音已与母语无异。她本身业务能力便出众,再凭借语言这一优势,随奥运队出国报道的机会只稍稍争取便拿下。各个赛场采访区,她中英文随意切换,偶尔还能用法语聊几句,频频有其他国家的记者止不住赞叹,说她年轻有为。她害羞地笑笑,也就那短短一刻,会想起陆烨诜这个名字。
她为了陆烨诜一句话学习中文吗,当然不是,这对她来说只是再小不过的契机。语言对她来讲不过是学习,她一直很会学习。她很少做蠢事,比如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再去哈瓦那故地重游这种事,再比如把“陆烨诜”这三个字在纸上反复练习这种事,她没有做过。这世上唯美的海岸有太多,女人也是。
比赛空闲时在北京转转。名胜,古迹,图书馆。电子阅览室随意浏览,看看这片地大物博所谓故乡的历史,人文,社会新闻。就那么毫无目的随意着,随手点开一张历年报刊扫描件。
【…近日,祖滨现代舞团访古顺利结束,已于16日回国,平安落地。团长李俊生接受本报记者专访,兴奋地说道:“古巴异域风情,热情好客,我们的演员表示都很喜欢那里。两国的演出都很精彩,很圆满。很高兴能代表国家出国展示我们的文化。非常开心。”配图为舞团落地合影。XXX摄…】
失真的扫描件,屏幕里的照片只剩黑白相间的斑点,能看出一群人手里拿着小小的国旗站在飞机前,太模糊,她找不到那张脸。
奥运会结束,她完美完成着每个采访任务,没有随队踏上回国的飞机,而是自费坐上了目的地为祖滨的绿皮车。车厢连结处晃动的烟灰缸,狭小逼仄缝隙里满是泥垢直通铁轨间乱石的金属厕所,一声声忽远忽近的“花生瓜子矿泉水”,刚好尺寸的小推车,饭点一缕缕以红烧牛肉领军,其他味道为辅的泡面香弥漫整个车厢。她在层出不穷的新奇里,仍是个热爱旅行的小姑娘。
踏上祖滨的土地,好山好水好地方。这里不是她的祖国,也不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劳念却在满眼浮华与陌生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同样陌生的,归属感。怅惘着给她的情结添一笔事出有因,可这儿分明不是她的故乡。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未曾带着目的要找什么东西,或是找什么人。天下之大,哪里都陌生,哪里都有一样的车水马龙。面孔,她往往才是那个陌生面孔。
祖滨的行程有些潦草,步履匆匆,还有工作任务在身,她急着回国。
Home sweet home.加拿大一切都好,她却按压着冲动,时不时想起那座城市。
求证父母,何以为家,否定回答,祖籍浙江,一代温商,富甲一方,好做生意,一帆远扬。
她又攒了假期,去往浙江,仔细游历,除却一个古老的祠堂的石碑上有些“劳”字,故乡已是他乡。
她在几通越洋电话里小心征求父母的意见,她想在中国工作。父母只说Nicole,这是你的人生。她带着愧疚背起行囊,祖滨六年眨眼间,今时以往。
当年她那样惊艳的履历,在祖滨像金子一样,只是国内形势一片大好,金子多得争先恐后,扎推发光,相得益彰。她不觉得她是严静嘴里的大材小用,祖滨周刊给她不少自由,她自在,心情便好。她一直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也不知孤独为何物。算不上与世无争,但她对新闻的热爱,好像必须要带点穷酸味,这种热爱才显得纯粹。至于薪水,她物欲不高,实事求是地讲,她家境殷实,虽不靠家里,也是真的没有生存烦恼。
找没找过陆烨诜呢,找过。在祖滨安定下不久她就搜寻到些资料,但不过几段放在今天已连标清都算不上的舞蹈录像带,她知道那是她,录像水平只为记录不追求艺术,脸是模糊的。舞蹈这种东西必是要当面欣赏才能体会到真正的表达。她没见过陆烨诜在舞台上的样子,多年前人群里那抹红已足够惊艳。
她不好打着采访旗号探访祖滨现代舞团,一个已经逐渐没落的机构,楼也旧,人也旧,真没什么好报道。只说是崇拜者,小时候看过表演,问起陆烨诜的名字,得到‘早退了’的回答。
档案室里裤腰带扎到胸上架着古董眼镜的男人在一片腐朽的细小灰尘里翻找出几盒手写着日期的录像带,时间都在上世纪90年代。
“你不能带走,我找找刻录机,应该能给你拷贝一份。但真是没什么好看的,从来没有人找我要过这种东西。”
劳念笑说留个纪念,辛苦您了。男人倒也积极,他守着越来越旧的历史混吃等死,每天就是浓茶报纸,能有漂亮小姐来问他要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不用坐在那里连报纸中缝都看遍,只为等一个下班铃,新鲜了,他当然高兴。合不合规矩,谁在乎。
男人在刻录间隙里回忆劳念问她的人,“陆烨诜啊,她们那一波姑娘里属她最好看呢。就是结婚结得早,嘶,这个这个,应该是98年99年的,早早就退团了,肯定是没到2000年。我记得那年千禧晚会我们搞得很隆重的啊,她就已经不在团里了。”
结婚结得早?
“她什么时候结婚的?”
男人挠挠头:“好像来团里的时候就结婚了,具体的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个看档案的,我知道人家,人家都不认识我的呀。你问这个做什么呀。”
劳念尴尬笑说嗐呀,人都免不了八卦一下嘛。与男人相视一笑,这事儿就过了。
那几盘拷贝的录像带现在还放在她家里,她没怎么看过。得知陆烨诜早早结婚,时间大概率早于她们的古巴相遇。劳念自作主张,她不过是陆烨诜消磨时间的一杯啤酒,未成年,没乐子。她的家庭,她的朋友,她的人生,她无处问询,也失了兴趣。
那已是五六年她闲暇时打发自己的一段插曲,她家里的几盘录像带怕是比那档案室里的原素材灰尘还多,谁都没珍惜吧。就堪堪算是把一张好看的脸蛋塞回心里,也占不上储存空间。
直到那张好看的脸蛋生动妩媚对她说着,你要不要试试,爱我一遍。
劳念深吸一口气,什么才是真呢?
回忆汹涌澎湃,淡泊收场。眼镜很习惯她这样突然的沉默,一思考便是好久,早就滑着椅子归位做自己的事去了。
但一束光突然爆炸在劳念眼前,劳念呆滞在工位上,想起了什么。
“腾”得站起身,发出不小的声响。在众目睽睽里不管不顾地跑走,接着旷工了。
照片,她拍过陆烨诜一张照片!
那是夕阳下,海风里,她没记错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