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且莫踏黄尘

1、长生——少年志向

　　夏夜，东北部的长白山。
　　虽然在中原，已是炎炎酷暑，但在这东北方的极寒之地，仍旧是积雪未消，刮来的南风里，犹然带着长白山凛冽的寒气。
　　夜色渐深，散居在山河之间的女真，因为着第二天的狩猎，大多已早早入睡，只剩下极为稀疏的火光，在窗边闪着，忽明忽暗。
　　不知是谁家的马厩里，传来马不安的嘶鸣，主人在卧房里呵斥了几声，马儿们才不甘心地熄了声。
　　在夜色的掩护下，一个身高中等的壮硕的男子，跌跌撞撞行进在山间小路上，他的衣服不知是被什么撕裂，整一只手臂以及半个胸膛裸露在外面，剩下的半截衣袖，早已被血濡湿了，血水和汗水混合着，滴落在地面。
　　远处，有马蹄之声和叫骂声杂乱从大道传来。
　　“前面就是长白山了！完颜旻那厮不会进林子去吧？”一个粗野的声音道。
　　“即便他进去了，也不可能活着出来的！哈哈！”另一个声音笑道。
　　“山中冷得很！他又受了重伤！进去算是等死啦！”那个粗野的声音幸灾乐祸地道。
　　“那还追吗？”
　　“他娘的！怎么这么冷，还是去喝酒暖暖身子吧！”
　　马蹄声碎，似乎真转了个弯，沿着来时路，折身回去了！
　　男子听到这样的声音，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同时也吐出一口鲜血。
　　他不敢怠慢轻心，仍旧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踉跄摸索而行。

　　长白山下，山道延伸向山深处，那边，是只有在夏日里才会显出绿色生命的岳桦树林。
　　只有继续往前，兴许，可以藏身。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杀回马枪呢！
　　但此时的完颜旻已经气力耗尽 ，又身负重伤，他长叹一声，“难道我今日就只能葬身在这神山之中吗？！”
　　“你是谁？你来长白山作甚么？”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
　　完颜旻猛然抬起头来，见一个身着白衣的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正诧异地看着他。
　　完颜旻看到少年手里拿了一根“索拔棍”，背上还背了一个竹箩，便知是个小小的采参人，心中才又松了一口气，丝毫不隐瞒地道：“避难！”
　　少年轻轻的一声呼哨，一匹白色蹄子带点点红毛的小马儿便从草丛那边钻了过来，见到主人，忙撒着欢地用脖颈蹭了蹭少年。
　　少年笑着拍了拍马儿的鬃毛，看着完颜旻道：“跟我走！”

　　聚龙泉旁，数个不知何时就形成的汤池，在夜晚仍旧不管不顾地冒着滚滚热气。
　　完颜旻知已安全，便急于起身，想要谢过救他的少年，这猛地一起身，只觉喉咙微甜，又吐出一口血来，他只觉得浑身虚脱，整个人往后坐去。
　　少年从身后扶住了他，沉声道：“你千万不可乱动！”
　　声音转至他的面前，完颜旻抬起头，这时借着月光，才看清这是个面貌极为清俊的少年。
　　完颜旻真诚地道：“你与我虽不相识，却敢救我一命，待他日我回到部落，定要好好谢你！”
　　白衣少年也不回答，只从怀中小小皮囊包裹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再从盒子里抠出一颗棕色的药丸，才道：“先别说以后的事，如今保命要紧，你先服下这粒四生丸！”
　　完颜旻也不怀疑，接过药丸来咽下，又接过少年递过来的椴木瓶子，咕噜咕噜喝下几口药味浓烈的汤药。
　　这才靠在一旁的大石上，闭目养起神来。
　　少年也不说话，就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他。
　　完颜旻歇息了一会，觉得体内有些力气了，才睁开眼，细细打量少年，笑道：“你也不问我是谁？是好是坏？你就救我？”
　　少年将椴木瓶子放在碎石上，也跟着笑道：“你不也一样吗？也不问是什么药，给你便吃！”少年身子往前微倾，又道：“再者，如若你是个好人，不救你，那我这辈子岂不是会良心不安？”
　　“那若我是坏人呢？”完颜旻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的这个俊美少年。
　　“若你是个坏人，我救得了你，也杀得了你！”少年看着完颜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又道：“但我觉得，我一定要救你！”
　　“为何？”
　　“因为你这个人，我不讨厌！”
　　“哈哈！”笑声戛然而止，因为扯疼伤口了。
　　“让你不要乱动！要是我爹爹，定要给你绑起来，才给你疗伤的！”少年有些生气，忙着上前去查看完颜旻的伤口。
　　他很熟练地，将完颜旻撕烂的衣服撕开，以椴木瓶里的药水，轻轻洗着伤口，再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拿出干净的布，将完颜旻的伤口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微微松口气道：“还好，没有伤及要害！”
　　完颜旻静静看着这少年做完事情，不知为何，他心中深藏的柔情慢慢升腾起来。
　　他突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候，就是这般不惊不怕的。
　　他伸出手，轻轻拍拍少年的肩膀，道：“哎，要不跟我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打仗！”
　　少年抬眼看向他，完颜旻发现，这个少年，虽有着极为清澈的眼睛，但这样的眼神中，又带着点鹰隼的锐利，不，是海东青的锐利。
　　“你先养好你的伤，走出这长白山再说吧！”少年白了他一眼。
　　“你爹呢？”完颜旻见他并不很情愿的样子，又问道。
　　少年眼角微动，抬头看了完颜旻一眼，才道：
　　“我爹爹给别人看病！我们就住在这长白山下，你今天运气好遇到我，我给我爹的病人找野山参，悄悄溜出来的，参还没找到，结果遇到你！”
　　“你真是你爹的好帮手！”完颜旻赞道。
　　少年笑了笑，又站起身，走至滚烫的汤池边，用手一捞，取出两个鸡蛋，对着完颜旻说：“给你尝尝汤泉煮的鸡蛋！”
　　说毕，将那鸡蛋扔至完颜旻怀中。
　　完颜旻突觉饥肠辘辘，也不跟少年客气，刚想要剥开，又听见少年笑道：“先敲一个小孔，将那里面未熟的蛋清吸出来，再吃里面的蛋黄！这里的汤泉，煮不熟蛋清的！”
　　完颜旻照此方法，吃下两个鸡蛋，只觉得这汤泉煮的鸡蛋果然与平常吃的不同，滑腻爽口，味道特别。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又道：“这俩鸡蛋，是你的口粮吧？”
　　“你是伤者，此刻比不得我，我习惯了，不吃不喝，也可以过几天！”少年说得云淡风轻。

　　完颜旻靠在山石上，笑着抬起头来看着少年：“你可一点也不谦虚！”
　　少年向他作了一个很是自信的鬼脸。
　　“你叫什么名字？”完颜旻不禁问道。
　　“纪若风！”
　　“你不是女真人？”完颜旻有一些些失望。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是谁？”少年话锋一转，并不想回答完颜旻的问题。
　　完颜旻看他这样，便不再问下去，只眼神带些不可捉摸的意思，反问：“我啊？我是要做这广漠大地的主人的那个人！”
　　少年的迟疑了半刻，眼神突然变得浓烈，他欢快又诚挚地拍手笑道：“我知道你！你是我们女真的神！你是这大地上的海东青！你是完颜阿骨打！”
　　完颜旻拍掌笑道：“原来，你也是女真人！”

　　长白山终年寒凉，风中总是带着点积雪的寒气。
　　此时此刻，因了这虽然有些内力不足但却仍旧带着爽朗的笑声，多了几分温暖浮动。
　　完颜旻将手轻按在胸口，眼神里满含期待地看着少年纪若风，道：“你，跟我走！我带你，将辽人赶出东北！让我们的海东青，自在地翱翔在我们自己的天空中！可好？”
　　少年眼神闪动，他将椴木瓶子递给完颜旻，有些狡黠地道：“我得去问问，我爹爹的意见！”

　　山风，刮荡着岳桦林，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少年脱下自己身上的皮袍，给躺靠在山石旁的完颜旻披上。
　　完颜旻全然安安心心地领受。
　　一则是，他逃得太久了，此刻放松下来，觉得特别疲惫不堪。
　　二则是，在这个少年的身边，他有种特别安心的感觉。
　　那就，闭上眼睛，歇息一下吧。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地上的火堆在风中摇晃了几下，少年再加了几根干柴，这才坐在火堆旁，守着身边这个受伤之人，手托着腮，陷入了某种思绪中。

　　长白山的深夜里，黑风口的狂风，旋转着，发出呜呜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夹杂着飞瀑的轰鸣声，混合成奇异的鸣响。
　　少年听来，觉得身体里，有某种从未有过的自在和冲动的豪情。
　　不过半刻功夫，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中年人，心底里，暗自作了一个决定。
　　他，要跟他，跟着他出去！
　　是的，爹爹老说他是不受束缚的鹰隼，他也这样以为。
　　但今天，他不想只做那普通的鹰隼，他要做海东青！
　　是的，他要做那只，在多少鹰隼里，才锻炼得出来的那么绝无仅有的海东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