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玥日

16、第 16 章 而上一个年

　　——海面覆盖着风浪，同样危险，随时会丧命于海啸之下，也只有在海面航行能回到生存的土地。
　　安逸只会是危险的摇篮，时刻保持警惕并不停奔跑才能找到出路。
　　如果一辈子都只待在黑暗里，浑浑噩噩，和死亡无异。
　　上一场梦完结，克莱在黑暗降临的时刻将所有重要文件都放入金属密码箱中，让罗恩设置了密码，他知道他能在需要的时候得到那个密码箱。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废墟中，天空是被模糊一般的灰红。
　　四周有黑影蠢蠢欲动却不敢上前，在一个微妙的距离观察克莱。
　　脖子开口的感觉没有消褪，反而强烈起来，仿佛一直张着嘴一样干涩漏风。
　　直起身就能看见红色的门在不远处立着，庞大扭曲的身影包裹着它，透露出令人恐惧的气息，不时震动一下，在呼唤，喊叫。
　　一个冰冷的躯体从背后拥抱住他，发丝擦过后颈，用不正常的语调说：“克莱，在这里。”
　　克莱知道是莱，没有回头看，仔细观察围着门的庞大怪物。
　　“在这里我经历了一场几乎让我丧命的逃亡，并且是失败了的，那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又需要做什么？”
　　这些话对于莱过于复杂了，他不能领会其中的含义，只能在他不太健全的理解系统里挑出一个答案：“你在意识深层，需要躲避一切。”
　　一切都是危险的，那些无处不在的怪物，锋利的刀，雨林，黑夜，炮火。
　　克莱想反驳自己不需要，但是他不能反驳，因为事实如此，他什么都做不好，只能尽可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克莱想了很多，不断反思自己。
　　“可现实的残酷，才是真实的，我终将回归真实，并面对真实，以及审判。”
　　“……你可以，我的庇护下。”
　　“人都要担责，而非逃避，不然生存和死亡无异。”
　　莱不能理解，生存就是活着，死亡就是消散，这两者不该是相同的。
　　“动物和人都懂得趋利避害，但是人总会选择更加进步的‘利’，即使痛苦，即使……”
　　讲了一堆大道理，克莱在教导这个怪物理解人类社会的规则，在这个时候，他觉得人类好像是有那么伟大的，是如此值得赞颂的。
　　克莱不能继续说下去了，所有的德行都是人制定的，为了发展，为了生存，再往深处想，世界所遭受的破坏远远超过这个物种带来的好处。
　　“无论怎样，我都想弥补我的过错，我想好好活下去，”声音逐渐哽咽，“我不甘心……徒劳无功……”
　　他眼里没有水光，干涩泛红，瞳孔在阴暗的光线下溃散。
　　站起身向门走去，怪物的身躯在遮挡着门，莱并没有动。
　　它阻止不了任何人，看着他们走向失败，疯癫在这个世界。
　　就像那些黑影，蜘蛛人。
　　发现后探索，打开门走进去，无数人尝试成为那个拓荒者，只有极少数人还能清醒，更多前赴后继的人则是变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万一他会成功呢？
　　荒野会拥有全新的生命。
　　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即使要数亿光年。

　　再次睁眼，灰白的天空有些过分刺激，只能眯起眼睛用手遮挡光线，脑子和脑浆起跳，全身泛着酸痛。
　　冰冷柔软的躯体被克莱靠着，一双手还轻轻地帮他挡住光。
　　差不多平静下来后，克莱拿下那双手，漂亮的眼睛注视着他，不得不说，被这样注视会给人飘飘然的感觉。
　　嘴角无意识地勾起笑容，太放松了，很不习惯。
　　克莱起身观察四周，确定着自己所处真实。
　　他问道：“以前这里有着和我一样的人吗？”
　　莱点头：“有。”
　　人一定不可能现在才发现这里，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人进入，有人葬身于此，那就能有人离开。
　　那些怪物都有着人的轮廓，或许它们就是过去的人。
　　“有多少？”
　　“无处不在。”
　　过去到现在，存活的，或融入的，在意识中，在四周，在可见与不可见之中。

　　“人类的生存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破灭的进程，于是向宇宙深处探索……”年迈的老教授站在讲台上讲着人类的生存现状，他很幸运地活了下来，听他讲课的也是，“一年过去了，那场灾难带来的伤痛还在我们眼前没有消逝，我们也永远忘不了。”
　　教室里只有他的声音，大家都静默无言。
　　放学后，教授拿起东西就离开了。
　　走在路上一个少年追上了他。
　　“教授，我想请问您一些问题。”
　　教授对这个少年很是欣赏，虽然年龄小，但发表的论文在科研界已经小有名气。
　　而上一个年纪轻轻就闻名世间的天才已经随着他所带来的灾难一同消失了。
　　不知应该庆幸还是叹惋。
　　两人边走边交谈，将要抵达实验楼是，少年微笑着，好似不经意地问道：“您认识实验人员吗？教授。”
　　教授没有回答，反问：“你问这个干嘛？”
　　“只是有些好奇。”
　　教授的脸色逐渐冷下来，也没有责怪他，只是说道：“每个人都对那个实验抱有好奇心，但信息是封锁的，所有知情者都会受到严密监控，你明白吗？有的问题不该在这种时候提出。”
　　这是问不出什么了，少年知难而退，说起其他事岔开这个话题。

　　一个月后，临时组建的特别处理处审讯室里。
　　“名字？”
　　“安德里.唐。”
　　“年龄？”
　　“19。”
　　“一个月前曾向罗杰教授询问天启事件实验人员，多次在网上查找当时有关资料和视频，试图进入已封锁实验区。”审查人员板着脸，盯着安德里没有任何变化的脸，阐述他的“罪行”。
　　安德里垂着头，每当审讯人员说出一件事，他就点一下头。
　　很明显，面前的少年是个混血儿，东方血统特有的柔美中和了他北欧血统中凌厉的线条，冰蓝色的眸色又混杂在其中形成特殊的美感。
　　年纪不大，单薄的身躯在审讯室的灯光下显得极度凄惨可怜，更像是受害人接受问询。
　　“你受到谁的指使？”
　　“没有人指使我，只是好奇。”安德里虽然看着可怜，审讯者却能看出他并不紧张，他也不是十分松散的样子，像回答问题的学生一样端正坐着，在需要开口回答问题的时候敢于直视审讯者的眼睛。
　　两人一来一回又问了很多问题，都是关于行程、动机、背后指使人等，没有问出什么有意义的结果。
　　差不多十五分钟后，一个女特警进来，看了一眼安德里，对同事说：“有人保释他，派人来接了，要求放人。”
　　审讯者拉下脸，转头看回安德里，眉头紧皱，下颌收紧，在不算亮的灯光下眼神深得渗人，如同盯上猎物的鹰。
　　审讯员没有立刻让安德里走，他问安德里：“你知道有人能保释你？”
　　虽然是问句，审讯员也确定了这一事实。
　　安德里摇头：“我不知道。”
　　安德里确实不知道，但是他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不知道的样子，谁要是犯事被警察抓了能一点都不慌张？
　　少年只是安静地等待审讯员，没有吵闹着说自己被保释可以走了。
　　最终审讯员也只能放他走。
　　外面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车旁看手机。
　　安德里走过去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人就转身上了副驾驶座，安德里跟着上了后座。
　　一路上没人有交谈的欲望，沉默又压抑。
　　直到下车后回到家中，安德里刚站直，脸上措不及防挨了一巴掌！力道之重让安德里踉跄了一下，半边脸都麻了，甚至在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男人满脸怒容，吼着问道：“第几次了？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去搞那些小动作，你怎么就不听？”
　　“再有下次你就别怪我——”
　　安德里没有表情，既看不出害怕也看不出愤恨，有一股软硬不吃的意味，看得人肝火旺盛。
　　他刚一动，背后传来比他还凶悍的怒吼：“凯文——！”
　　转身只见他父亲老纳德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家钥匙他父亲也有一份，重点是他父亲极为疼爱安德里，他姑姑的孩子。
　　虽然安德里以前就只是每年来看望他们几次，还必定是因为姑姑回家而不是他自己想来，家里还是有这么多人欢迎他这个表弟。
　　尤其是他父亲，所以刚打完安德里现在立马被还了回来，老纳德还中气十足地骂道：“你哪里来的资格教训安德里！你表弟犯点错误就该受你打骂吗？你有种当着你姑妈的面试试！”
　　这他确实不敢，但这件事他自觉没有做错。
　　论资格他确实也是有的，毕竟安德里不仅和他有血缘关系，也更早打理家业。
　　安德里来到这里读书后有许多事要靠凯文帮忙打点，安德里本人对他的管教没有过怨言，奈何长辈总是偏心，但凡他们认为安德里受了委屈，一定是凯文受罪。
　　凯文也是第一次动手打安德里，以前最多口头教育。
　　凯文看了一眼安德里，只见少年半垂着眼盯着地板要盯出个洞，一如既往的死样，所以凯文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幸灾乐祸，但看到安德里肿起来的脸，凯文的气焰也低了下去，仍然阴阳怪气地顶撞老纳德：“你们就继续这么惯着吧，我管不着。”
　　说罢就上楼进了书房，重重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