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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三世浮沉自有时 一样月枝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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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算子
叶落不知秋,云淡莫言愁。不畏寒冬笑春风,只恨半生留。
蝶舞伴蝉鸣,独饮桂花酒。三世浮沉自有时,一样月枝头。
夜阑回到南京不久,便参加了南京大学的研究生考试。英语、政治、两门专业课,对于过目不忘的她来说,可谓游刃有余。走出考场,她的嘴角洋溢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一个电话让夜阑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林翔再次出现,在一年没有联系后。记得大一时,他也是这样从她模糊的记忆中逐渐变得清晰,在高中两年她对他的冷漠后。电话中,他的声音不再轻松,多了几分沉重。沧桑岁月竟使他变得如此消极悲观,没有自信。
“我想你了。”林翔深情地说。
“一年来还好吗?当初我对你太冷漠,对不起。”夜阑知道他是真心喜欢自己,可她无法逼自己违背灵魂,接受他。
“这一年发生太多事。家庭破裂了,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明天,我还要找工作。原来我对我们的未来充满信心,而现在我没有把握。”他的声音低沉,伤感,当年的锐气已被岁月磨平。
“你在哪儿?出来聊聊吧。”夜阑很担心他的现状,怕他有什么想不开。
在鼓楼广场,夜阑看到林翔的第一眼差点认不出来。他形容枯槁,黑色的眼窝深深凹陷,这还是以前那个玉树临风、意气风发的少年吗?
“我爸跳楼了。”坐下后,他开口的第一句就让夜阑十分震惊。
“怎么回事?伯伯还好吗?”夜阑很喜欢这个和蔼可亲的伯伯,两家是老乡,经常一起聚餐。
“人,没了。他只身到苏北投资建造了几幢居民楼,一直没有售出,几年没回家了。昨天半夜接到电话,他从自己建的楼上跳下来。”
“伯伯是那么乐观,怎么会想不开……”
“我妈妈在之前也跟我爸离婚了。”
“那你现在一个人怎么办?”
“我爸欠了好多债,父债子还。我还得找工作。”
“别急,慢慢会好起来的。”
“原本我对我们的未来充满信心,可是现在却没有了勇气。”他说,“等我有了事业,有能力承担我们的未来之后,会再和你联系。”他们一直聊到深夜两点多。世事变迁,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不幸会降临在自己身边的人。
第二天,夜阑全家参加了林翔父亲的追悼会。
冷冰冰的□□被放入冰棺,七窍用面粉等的混合物堵住,身上穿着寿衣,身旁塞满了冥钞。冰棺前的桌上立着一个大花圈,放着几盘鱼,肉,糕点等祭品,两旁竖着一对又高又粗的红烛,每支的中间都刻着大大的“奠”字。还有个小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放着哀乐。请来的主持悼念仪式的几个人在一旁敲打着粗糙的乐器,发出刺耳的噪音。一个音响还不停地放着悲哀的音乐。
一个中年妇女手持话筒,死命地哭喊着。只见她的五官扭曲在一起,眼里一滴眼泪都没,边哭边断断续续地唱着词儿,音质还不错。唱了好半天,总算进入正题。家属们个个头披白麻布,腰系白麻绳,脚蹬黑布鞋,从大到小挨个儿跪在灵柩前磕头,哭丧。这哭丧的学问可大了,讲究哭的音量要大,还不是单纯的瞎喊,要有音乐美感,边哭还要边唱“阿爹啊……”什么的,面部表情要极其夸张,像衣服被拧紧了一样,五官扭曲在一起。
念经的人拿来几星期前就开始做的纸元宝纸花什么的,在一口大铁锅里烧起来,口中还不停地念叨着经。黑色灰烬从铁锅里蒸腾起来,吸附在皮肤上,呼吸入肺腔里。
鞭炮响起,喇叭吹起,出殡了。十来个人抬着冰棺一点一点挪下楼,抬上早已停在楼下的一辆卡车上。车上还有个“乐队”,正摩拳擦掌准备待会儿一显身手。
伴随着炮竹声,车子缓缓开动。那支“乐队”也开始现场即兴演奏起来。身旁堆着几大捆土黄色的纸,他们就坐在车上向空中撒起那粗糙的“草纸”来。
当远远地看见前方的火葬场时,黄色“草纸”又开始漫天飞舞起来。一路开去,路两旁绿茵茵的草坪顿时被黄色覆盖,树枝上也都挂满黄纸片儿。前方一辆卡车也开一路撒一路,风中留下嘈杂的锣鼓喇叭声。
驶进火葬场,冰棺被艰难地从卡车上卸下,抬入等候大厅。等了好一会儿,工作人员将冰棺推入一道门后便消失了。他们一行人被领入隔壁一间屋子。一进门,就看见一个高高的水晶棺,里面躺着一具尸体。他们排着队围绕水晶棺几圈,手中拿着刚兑换来的一元硬币向棺盖上砸去。
出了那间屋,便永远也见不到了。等待着被推入焚烧炉的那一刻。一个人,哪怕曾经有多辉煌,最终就只剩燃烧成的一坛灰烬。灰飞烟灭时,也就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逝了。
人只是划过夜空的流星,在空中绽放的烟花,仅有一瞬的辉煌,短暂的灿烂。残留下的,是无止境的黑洞与沉寂。
每天都有人死去,不知谁会在哪一天。那一套多少年来不曾改变的仪式,又将为一个死去的人再次重演。
今天是昨天的重复,明天又是今天的重复。每一天都延续着前一天的轨迹。生活就是不断的重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于是,人们给自己掘了一个坟。一辈子便生活在这个坟里,透不过气,却十分安全。
夜阑记得第一次想到死亡,是十岁。回到熟悉的故乡,她站在河沿儿,盯着平静的水面。奶奶顺着河边的阶梯,一级一级地上来,看见小孙女望得出神的眼睛,愣了。担忧地抚摸着她的头,问:“怎么啦?看见什么了?”奶奶顺着她呆滞的目光,回头望了望平静的小河。“在河里看见什么了?”奶奶又问,焦急地。
“没,没什么。”她失神地回答。
“没什么你看那么出神?害怕什么?在河里看见什么了?”
“我不是在河里看见了什么。什么都没看见……”她仍恐惧地望着河底。“奶奶,你怕死吗?”她突然盯着那双布满血丝,湿润的双眼。奶奶笑了,“小小年纪想什么死啊?!我都没想!走,别站在河边了,都看你站半天了!”
她不敢说,她最怕的,就是爷爷奶奶离世。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们都离开了,不再抚摸她的小扁头,再也看不见、摸不着他们时,将怎样独自面对以后的人生,再看着平静的水面时,会不会害怕……真的好害怕,害怕失去眼前的一切。随之,又想到父母,亲朋……想到未来的某一刻,他们都会离自己而去,不知该如何面对,如何接受,如何学会适应。那晚,坐在电视机前,想的却是:“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晚,最后一次看电视。”午夜,常常突然惊醒,坐起,浑身冒着冷汗,双手不停地触摸,想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
她曾半夜浑身颤抖地跑到父母房间,问妈妈:“妈,你怕死吗?”
“这时候,想这个干吗?快睡去!”母亲困倦地说。
又曾拉着还在上高中的表姐的手,“姐姐,你想过死吗?怕不怕?”
“你什么时候想到死啦?这么点大,想这干吗?我们都不想!”并付之一笑。
所有的人,都只是逃避。逃避这个不可逃避的话题。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人最终的归宿,只有一个——死亡。既然逃脱不了,回避不能,干脆对此只字不提。似乎都约好一样,彼此谁都不会扯到这个话题上来。从此,忘记它,快乐地生活。
可夜阑做不到,为什么,人们都不敢正视它?!也许,大自然太残酷。既然命中注定都会死去,那为何要让这些活生生,有思想,有感情的人来到这个世界?接受唯一的结局——死亡?那些柔弱的生物,更是命如草芥。稍一疏忽,便将珍贵的生命还给了自然。而他们自己,也许连怎么来到这个世上,又怎么离开的,都全然不知。或许,这就是他们快乐之处。没有思想,没有复杂的情感,只是简单地活着。不必担忧,不必有任何牵挂,只是来去匆匆。春生秋死,夏生冬灭,短暂的一生,只有自己记得。即便是千年龟,万年树,亿年的石头,远古的琥珀,凝滞在时间里的小昆虫,在这漫无始终的时空游戏里,都只是短暂的一瞬。噼攸一下,你还未曾看清,就已划过,在空中燃尽。留下的,只剩光的影子。
幸运的是,直到十九岁,夜阑才亲身经历亲人的离去。外公那没有眼神的眼珠,深陷在凹下的眼窝里。半睁半闭,你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当姨夫给他擦拭全身时,外公突然紧紧抓住姨夫的一只手。口中呻吟着,双腿挣扎着。因为抽筋,与连日未进食,外公那百病纠缠的身躯,所剩无几。几次让她怀疑,那似有似无的魂灵,是否还眷顾着眼前骷髅般的□□,还愿为之多停留几天。
当上个世纪的好友们都一一上门探望他时,听着人们亲切的问候,双唇激动地扭曲,唯一的言语,只是从眼窝深处默默流淌下来的热泪。可你不会知道他是看见了他们,还是听见了。弥留时期,似乎成天是在床上度过。连翻翻身,都要依靠旁人的力量。躺久了,也就保持那一付姿势,固定不变。就算抽走了枕头,外公的头仍悬在空中,保持与床之间固定不变的距离。脖子僵硬,颤都不颤,面无表情。那透明的空气仿佛变了个魔术,在外公头下什么都没有。枕头又放了回去,哪怕是个摆设。
外公咽气的那一刻,是在深夜。不知那一刻有何变化,又发生了什么,或许,谁都看不见。她宁可相信,有灵魂,有天堂,哪怕是地狱也行。只要还让她有知觉,她不想失去能感知到的一切。外公的七窍被堵住,面庞被遮盖,没有热度的□□被放进冰棺。喇叭声、叫唱声湮没了进进出出的人们的哭声,也盖过了两支燃烧着,刻着“奠”的红烛的泣诉。她麻木了,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眼泪,听着刺耳的或诚或伪的哭喊,悲伤。也许,人们只有在此时,在亲人离世时,才不约而同地讨论起生死的话题。可谁又不肯明说出来,只用眼泪、哭喊相互诉说。他们的眼泪不是为面前既已离去的人流淌,而只是为自己滴落。每个人,即使自己不承认,都会有那么一天,自己躺在冰冷的棺木中,等待着别人为自己哭泣。可不会有真挚的泪水滴落在自己的脸上。每个人的心里,想到的是自己的死亡,恐惧的是自身的离逝。
当灵柩被推入火炉,人们只能在二十几寸的屏幕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早已腐烂的躯体被燃烧至灰烬。一生,留下的,只剩这一罐灰,和不到一平米的栖身之地。来时是孤独的,走时更加寂寞。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会害怕失去,因此懂得珍惜。但为何无论怎样珍惜,她爱的人都会一一离自己而去。最终,她依然会失去,直到只剩自己。从出生时,孤独便陪伴在我们左右,直到闭上眼,永世沉睡不再醒来,孤独仍与我们同床共枕,像影子一样跟随着,寸步不离。孤独是无法逃避,无法抵挡,永远存在的。
爷爷曾经差点在一场车祸中离开夜阑。最终,爷爷坚强地醒来,虽然不再如从前反应敏捷。从此,她相信奇迹。爷爷会长命百岁。然而大三那年的九月二十二日晚,父亲告诉她,他和母亲正赶回老家,爷爷咳嗽吐血,被怀疑是肺癌。她不敢相信,爷爷戒烟已有二十年了,当初他受了多大的罪才戒掉几十年的烟瘾。难道所有的不幸都要降临在这个辛苦了一辈子的八旬老人身上吗?老天就这么吝啬,连个安闲的晚年都不能赐予规规矩矩活了大半辈子的爷爷?只有祈祷奇迹再次出现。
生命中真的有奇迹吗?有的话,会出现第二次吗?
“已确症肺癌晚期,胸腔积水,估计只剩三个月左右。”无情的现实摆在眼前。该相信吗?相信现实的残酷?还是相信根本就不存在奇迹?
拿起手机,拨通老家的电话。话筒被接起,那端是奶奶疲惫的嗓音,在支支吾吾一阵后,奶奶才辨出夜阑的声音。她与奶奶的交流很累,常常是她所答非所问,一来由于她多年未讲家乡话,一时间说出来连自己都听不大懂,二来上了年纪的老年人耳朵确实不如从前,打电话是个很头疼的事儿,常听不清对方说的话。奶奶说爷爷胃口不好,只能吃下半碗饭,总咳嗽。到了肺癌晚期的人,十分痛苦,咳嗽,吐血,肺部疼痛,不知爷爷怎样忍受这些痛苦的折磨。
而当她听到爷爷坚强的声音后,便无法抵挡泪水的倾泻,呜咽着喊:“爷爷啊,多吃点……寒假回去看你……”爷爷听出她在哭,声音顿时颤抖起来,“阑阑啊,不要哭……不要哭啊……”爷爷奶奶一搬进新家,就买了许多水果屯在家里,等着她回去。最终,水果烂了。她没有回去。现在已经太迟了,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她永远也还不清欠他们的。人老了,经历了一辈子浮浮沉沉,便什么都不在乎了。而他们此时最需要的就是儿孙陪在身边,说说笑笑。爷爷奶奶就她一个孙女,所以他们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
她瘫倒在床上,在记忆中苦苦搜索家乡的影子,故乡的秋是否依旧?她只记得那在空中飘舞的金黄的梧桐叶,落满地面,脚踩上去,发出吱哩嘎啦清脆的声响,傍晚,便闻到燃烧枯叶刺鼻的烟味。当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飘落,浪漫的金色年华也随之凋零。
从柜里翻出DV,插上磁带,默默看着。摇晃的镜头,嘈杂的声音,一个个未经剪辑彼此毫无联系的片断,将她拉回逝去的季节。昏暗死寂的家,下着细雨的庭院,乌云压顶的明孝陵,笑得阳光般灿烂的蓦然,暴雨前宁静的鸡鸣寺,攀满爬山虎的台城,知了一声声单调的大合唱,远处的太阳宫和紫金山,雨点在水洼中溅起的朵朵涟漪,黄昏中漫步在玄武湖畔的父母,被岁月侵蚀却依然挺立的城墙,天边绚丽的晚霞,被映红的湖水,岸边垂钓的人,一兜闪着银光活蹦乱跳的小鱼。最终,出现了瘦得皮包骨的爷爷,说话含糊不清。癌细胞折磨着已无血肉的躯干,灵魂一声声,挣扎。
爷爷的墓在山脚下,墓碑上用黑色的楷体写着“雪林”,顶部还镶有爷爷的遗像。不大的一个小池子刚好放下骨灰盒。石盖盖上了,爷爷将长眠于这青山脚下,静静的,无人来扰。爷爷会寂寞吗?也许。紧挨着爷爷墓的墓碑上用红色字体写着“小河”。这不是奶奶的名字吗?怎么奶奶还健在就有了墓碑了?姨妈说红色代表是活人,等死了后,便要描成黑色。这两块不到一平方米的墓地就花了好几千块。不知过几年后,这地价要涨到多少,所以先把活人的墓地也给买了。她放眼望去,有半数的墓碑都刻着红色的字。
她不愿让眼睛记录那一幕幕悲恸的画面,便用泪水洗刷混浊的双眼,净化污浊的灵魂。害怕失去,害怕不再拥有。因为这样的恐惧,让她曾经害怕接近任何人,也害怕接近自己。甚至,别人对自己的关心、体贴,都会被拒绝。害怕,孤独久了,自己难以适应。每一次失去或获得后,都要慢慢学会适应。人总是在适应,适应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却始终无法适应陌生的自己。
一辈子,始终陪伴着自己的,只有自己。可没有谁能真正了解自己,甚至看清自己。镜中的自己,又是光线变的一个小魔术。我们再一次被自己的眼睛欺骗。最终,连自己都是不可信的了。
只有在世上找到另一个自己,才能寻回原来的自己。我们一生,都在不断追寻。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相遇;也许擦肩而过,也不曾相识;也许,短短几十年,相依为命……
每日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不变的风景。夜阑很平静,没有太多的欲望,也不奢求过多的恩赐,只希望永远不要离开这扇窗,它是她的精神归宿。无论白昼黑夜,秋冬春夏,只要坐在这扇窗前,她便有了依靠,心态宁静平和,不再烦躁忧郁。她想这就是习惯,习惯了呆在一个地方,一辈子不离开。而现在,她更多的是习惯了与蓦然每日短信聊天,即便不能见面,只要看到他的文字,便有了归属。
考研成绩出来了,死水般的生活荡起了微澜。总分470分,开创了有史以来构造地质学考研的最高分。两门专业课构造地质学和普通地质学接近满分,都是149分,英语也远远超出了免修的分数线。面试中,夜阑也以优异的专业表现和娴熟的翻译能力得到了评委老师们的一致认同,以面试、笔试双第一的成绩被录取了。后来老师才告诉她,两门专业课其实她是满分,可是这让出题的老师颜面何存?于是乎找出一两个标点符号的问题,扣了一分。
她和陈陌在同一年辞职了,陈陌考上了江苏省的公务员。
“祝贺你啊!希望你能在厅里大展宏图!”夜阑替他高兴,他们一起出过野外,写过报告,演过小品,能曾经和如此真诚的同事共事,是她十分珍惜的。
“也祝你在科研领域施展才华,你的坚毅和热爱会让梦想成真的!一般人可静不下心来做学问啊!比如我……”陈陌总是这么自嘲。
“你太谦虚啦!考上公务员也很难啊,每个人的特长不同嘛!”
两人办完手续,道过别后便离开了研究所,奔向各自憧憬的未来。
走进民国建筑东南楼的红色木门,穿过一楼摆满标本橱窗的走廊,便来到了构造实验室。偌大的实验室里被隔成了办公室那样一个个办公桌,师兄师姐们都坐在电脑前安静地看文献、写论文。夜阑静静地走到最里面一排靠窗的桌子前,拿出自己带来的抹布擦了桌椅,又把后面的布满灰尘的立式空调擦拭干净。看见墙角的扫把和拖把,便又把整个实验室打扫了一遍。
“师妹啊,这么能干!”坐在夜阑前面戴着眼镜的师兄看见新来的这个小师妹这么勤劳,忍不住夸了一句。
“我叫李夜阑,还请师兄师姐们多多指教!”
“还没开学呢,这么积极地来给老板打工啦!”另一个师兄打趣道。
“我是想着早点来学习学习,早点上手嘛!”
“师妹,张老师跟你说过了吧,让我带你学习平衡剖面软件。”一个胖胖的师姐从玻璃隔间的实验操作室走出来,“这样,你先把这本教材自学下。”她走到自己的桌旁,抽出一本巨厚的A4大小的书递给夜阑。
“谢谢师姐!以后就跟着师姐学习啦!”夜阑翻开教材,是全英文的软件指导书。于是,从六月开始,她便每天从早上八点半一直自学到晚上十点,直到东南楼的师傅喊锁门,才和师兄师姐们一起离开实验室。
原来科研的生活,真的是要能把板凳坐穿。每天早上她来到实验室时,师兄师姐早已在电脑前学习了。除了偶尔说几句话聊天,他们都专心地做自己的项目。每次抬头,都能看见一个个专注的后脑勺。在这样的氛围中,夜阑的效率更高了,也更爱上这种心无旁骛的科研生活。不到一个月,夜阑已经在边自学边操作的学习中,熟练掌握了平衡剖面软件。她在实验操作室里对着两个电脑屏幕,一呆就是一天,遇到困难就去请教师姐。师姐从没见过学习能力这么强的师妹,便毫无保留地悉心指导她如何操作。
夜阑的老板张老师见她这么快学会了平衡剖面,便把东北油气盆地的一个项目交给她,让她研究相关盆地的构造演变。她激动万分,因为这是她研究的第一个项目。建立模型,标注地层,用软件一点点恢复每个地层的演变历程,就像是画家在作画,不同颜色的地层组合在一起,她在构建属于自己的艺术品。
“看见你热爱的石头,就不认人啦?”一个电话将她从电脑前移开,熟悉的声音,是蓦然,他责怪般的语调像小孩子耍赖。
“哪有啊!我心里除了石头,还有你!”夜阑哄孩子般安抚道。
“你看看窗外!”
夜阑从玻璃隔间向窗外一瞧,正撞上深情望着自己的双目。四目相对,只有无声的相视而笑。实验室里充斥着桂花浓郁的香甜,一直甜到夜阑的心里。
坐在学校树林里的长凳上,看着桂花落满地,金色覆盖了草地。一阵风吹来,一朵朵金色花瓣落在了夜阑黑色的长发上。蓦然伸手抚弄着夜阑的黑发,托着几朵桂花凑近她的鼻子。
“香吗?”他自己也闻了闻,“没有你香!”
“胡说八道!我哪有桂花香啊!”
“什么时候给自己放个假,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行哎,我正在做平衡剖面,只能晚上十点关门后了。”
“这么辛苦啊!你这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连自己的时间都没了?”蓦然心疼地看着她,几个月没见,她又清瘦了些许。
“挺有意思的啊!这是我自己的成果!我准备写篇论文。”夜阑望着李四光先生的石像,有些出神。
“看看你,还说没有一看到石头就把我忘了!”
“没有没有!我看到石头就像看到你一样!”
“你这是在骂我还是夸我?”
“夸你啊!如磐石般专一!”
“这还差不多!一起吃个饭吧,这点时间大小姐总该赏光吧!”
“那就吃食堂吧,我请!”
夏末秋初的夜晚,蓦然领着夜阑来到玄武湖畔。他在城墙根儿的两棵树前停下脚步,拿出包里的一个双人吊床,把两头系在树干上,用手拽了几下试试。
“来,躺上去试试!”他喊夜阑过去。
“你先躺,可别跌死我了。”她有些害怕,总觉得这吊床不够牢固,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
“好,我先示范。”他说着便脱了鞋,上半身试了试坐稳了,于是便舒展开全身躺了上去。“来吧!我保护你。”
夜阑心惊胆战地坐了坐,看看两棵树,“这两棵树不会被我们压死吧?”
“放心啦!你这么轻!”他说着一把将她搂过来抱上吊床。
他们就这样悠闲惬意地在林间吊床小憩,微风拂过,晃悠在桂花深处。
“这才是生活,你呀,要学会如何生活。”蓦然语重心长地说道,像是爸爸对孩子一样。
“你看这桂花,转瞬的绚烂,短暂的生命,便香消人陨。”夜阑有些悲观,望着头顶的桂花树。
“你什么时候这么悲观了?”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又回忆起亲人的离去,让我对人生产生了怀疑。”
“人生宇宙间,岂非一玄妙不可捉摸之悲剧乎?”蓦然文邹邹地念道,“原来我也是如此悲观,但是自从我看到贫困地区的人们,看到他们的乐观,他们的顽强,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自怨自艾?”
“是啊,我们有什么理由悲哀?”
“NoWhere也可以读作NowHere。同样的生活,同样有多种不同的活法。就看你选择哪一种。换个角度,换个读法,也许,生活就不一样了。”
“睁开沉睡的眼睛,试着去发现生活中美的东西吧!”
夜阑晃着晃着,陷入了曾经那个梦魇中。
车窗外,漆黑一片。只有悬在空中,随着火车缓缓移动而加速挥动的一只只手。但无论挥动多久,手心仍然空空。
眼泪融成的清澈透明的玻璃,将窗外极致的黑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反射出另一个世界——眼底的世界。
那种到达了极致的黑。它不是你在此时,00:45,看见的天空的颜色。
也许世上没有几个人能看见。因为它不是用眼睛,而是心灵。
当心灵失去色彩,所有五彩斑斓绚丽的色彩后,才能看见。
进入到极致的黑暗中,以为窗外不会有任何风景。错了,窗外是整个世界。
火车停靠在南京站。似梦中那个熟悉的站。梦中,她不知自己是到达还是离去。
或许,旅途就是目的地。列车就是她的生命。铁轨的方向就是她的方向。
车窗是眼睛。窗外的风景永远流动着。无法将一生经历的风景都装进车厢。
生命中最精彩的,就是停靠的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站台。它是停滞的风景。她将他拥入怀中。
然而,伴随一声阴郁的嘶吼,她又拖着沉重的车轮前行,前行,驶向铁轨延伸的远方。
那个座位,始终空着。从她出发时,一直空着。
十七号。已深深刻入她的生命。
她仍停靠在南京站。那个早在梦中隐约停靠过的站。
人群中,她看见了天使。
天使教她飞翔。生命不该由铁轨掌控。生命属于天空。自由没有约束。宽广没有尽头。
而她,选择了大地。温暖的母亲的怀抱。
列车不能没有铁轨,不能没有大地,就像天使不能没有翅膀,不能没有天空。
天空如自由无尽头。谁能告诉她,天空到底在哪里?是那水汽凝结的云,还是伸手抓不住的空气?
可知那颗心在风中太落寞,不过是放飞的风筝。哪怕挣脱记忆的线索,仍降落回大地母亲的怀抱。
“你会离开我吗?”夜阑惊醒了,摸到了蓦然的手,便紧紧攥着。
“又做恶梦啦?傻子,当然不会!永远不会!”蓦然笃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