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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踏遍空门寻旧迹 吴中幽境醉新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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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新愁
天香散尽满庭秋,重露湿透挂枝头。
踏遍空门寻旧迹,吴中幽境醉新愁。
苏蓦然知道利济巷是2004年8月。利济巷慰安所将何去何从,建筑学家和记者分别从建筑和文化的角度进行了探讨。这也是为数不多的被在世“慰安妇”幸存者指认过的慰安所建筑。然而一年多过去,慰安所去与留的大讨论没有了声息,利济巷的存亡也不再有人关心。利济巷2号不知能否逃脱被毁灭的宿命,只留下叹息。
2005年10月初,整座南京城都飘荡着桂花的幽香。蓦然最爱家乡这个季节,推开窗,沉浸在阵阵暗香中,如痴如醉。他知道夜阑就在这个熟悉的城市。然而越是熟悉,却越是不敢接近。此次回来,他是有着采访任务的。
蓦然问了几个同学知不知道利济巷在哪。他们都好像头一次听见似的。当他说那里曾经是日军慰安所时,他们更是诧异不已,反问道:“真的在南京吗?在哪里?”而就住在利济巷附近的居民竟然也不知有个叫利济巷的地方,更不用提它逝去的历史。
害得蓦然从四条巷穿进三条巷,又从二条巷找到头条巷,问了好几个人,不是摇头就是指错了路。于是乎他又从头条巷回到四条巷,继续寻觅神秘的利济巷。文昌巷、新巷、科巷,这么多巷子就是不见利济巷。科巷菜场的老人又将他指引出了科巷和新巷。一气之下,他上了中山东路,再这样在小巷子中兜圈真要疯掉了。走上大马路视野豁然开朗,然而讽刺的是,就在不远处的路旁,一块蓝色的路标恰好指向——利济巷。
蓦然独自来到这个被忘却的角落。当他走到利济巷口,右手边的一座玻璃房子抢先霸占了视线。它使人联想到超现代的酒吧或是茶社,仔细看才知是售楼中心之类的地方。一条长不过两百米的狭窄小巷,将这一片地分割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边,几辆吊车横行于空旷的工地,工地尽头林立的幢幢高楼映衬着凌乱的上空;另一边,拆得只剩下骷髅的灰色旧房蹲在砖块与瓦砾堆中颤抖,几幢还较完整的房屋也失去了血色,行将倒坍。穿行于小巷的人们默默赶着自己脚下的路,从未停下;路边一户人家聚在黑色雨篷下吃着饭,懒懒地望着路上过往的行人。只有蓦然还在寻觅着利济巷2号。
走到利济巷尽头,横在眼前的居然是科巷,对面巷子里就是科巷菜场。恍然中他意识到刚才自己曾经几次经过利济巷口,却不知自己与它擦肩。一位老奶奶从利济巷走出来,他迎上去问道:“请问利济巷二号在哪?”
她指了指身后的巷子:“这不就是利济巷嘛!”
“那您知道二号在哪吗?曾经是日军慰安所。”蓦然问。
老奶奶摇摇头走了。
他走到巷子口堆了两堆建筑垃圾的门洞口,一个拾废品的正在将他从房屋里扒出的五脏六腑塞进麻袋,捆扎在三轮车上。跨过地上一滩黑色的污水走进去,里面有一幢两层的楼房,周围被临街的房屋围起。满眼只剩能够望穿的房屋架子,没有了门和窗,像是饥饿的难民,空洞的眼眶中一片浑黑。然而令他惊喜的是这里还有一线生气——楼上的窗子打开着,晾晒的几件衣服悬在半空,窗台上摆着一排皮鞋,石台上放了两袋生活垃圾,水池边长满了青青的湿润的苔藓……灰色墙上不知谁用石块刻画出几个字:“利济巷2号”。这里就是了!不过还有人住吗?
破旧的两扇木门被无力地锁着。蓦然轻轻敲着门框,从门上玻璃的缺口向深处望,一小盏灯竭尽其所能发出的微弱的亮光远远不足以驱赶无边的黑暗。他一声声呼唤,细细的嗓音落入深渊没有回应,一丝阴冷的气流划过脸庞。正欲抽身离去,一阵脚步声碾碎了恐怖的沉寂。一男两女经过蓦然身边,走到门口向里望了望,又使劲推了几下。
“请问这里还有没有人住?”他问那三人。
“你是什么人啊?”那男的蛮横地问。
“我是记者。”蓦然看着他们奇怪的表情。
“门锁的,连我们都进不去!”说完,那三人转身匆匆离去。蓦然跟了出去,只见他们拐进邻近的一个豁口消失不见。那个拾废品的说,他们是拆迁办的。
晚上七点多,蓦然又来到这个门洞前,除了两堆砖块,门口空空的,填满了黑夜。凭着白天的记忆跨过那滩污水,慢慢向里摸去。走到那幢楼房前,他收紧的心放松下来。白天紧闭的两扇门打开了,一条狭窄的过道在朦胧的灯光下显现出。门对面临街的屋子里似乎有人在打麻将,嘈杂声伴着刺眼的亮光,从钉了几条木板的窗子上不规则的缝里透出来。踏在门前石阶的每一步都很沉重,昏暗的过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向远处。过道两边是对应的一扇扇尘封的门。只有一扇门打开,他停下,穿过纱门望见惨白的房顶,听不见人声便又一点点向前走。紧挨着那扇门有个厨房,煤气灶上一壶开水冒着淡淡的烟。再往前似乎没有了生气,他便退回那扇纱门。敲门后,一位中年妇女手捧瓷碗推开门。他心里起初一惊,随后平静下来。
“对不起打扰了,我是记者,想了解一下这里是不是要拆迁。”蓦然问。
“嗯,是。”妇女点头。一个中年男人从里屋走出探了一眼便又进去了。
“那你们现在还住在这儿?准备什么时候搬呢?”
“嗯,我们没地方搬,只能住这儿。你要不进来坐坐吧。”妇女很客气,蓦然便走进一间狭小的两居室。他们坐在外屋的桌旁,她一边吃饭一边与蓦然聊天。
“这一幢楼就是利济巷二号。现在这里还有三家没搬,楼下两家,楼上一家。楼下的是一对母女,住在过道另一头,现在母亲住院,女儿要很晚才回来。楼上只有一个女的,就每天晚上回来住。她家有好几处房子,但是为了再多争取点房子,所以还住在这。”
“我刚进来时听见外面的楼里好像有人。”
“哦,那是工地上的工人。那房子拆到一半时,屋主回来说那是他的私人财产,就这么停下没再拆。后来他就给前面工地的工人住了。其实我们倒很欢迎他们来住,晚上有生气多了。要不整幢楼就我们几家,一到晚上阴森森的,太恐怖了!”
里屋的中年男人端着碗在看电视,时而出来聊几句。他说他们都跟拆迁办的耗了快一年了,就是因为搬迁协议没有谈妥。
“就巷子对面的那片地每平方米的价格都涨到一万二了!但就给我们四千七一平方。以后这里要盖二十几层的高楼,那地价就是好几十倍地往上翻!”他激动地形容道。
“这幢楼除了两头的房子,每间房都不是正方形的,总有一个凹进去的拐角,据说是用来放榻榻米的。这里的房子好像是民国时期一个军阀建的,后来日本人占了。当时这一幢住的都是东南亚一带的慰安妇。建国后这里就成了医药厂的宿舍,我丈夫的父亲就住这儿,到现在住了也有好几十年了。03年10月报纸上就有消息说这里要拆迁,到去年4月开始正式发起进攻,准备到去年七月争取全部清除。家里有钱或是别的地方有房子的就陆陆续续搬走了。我们家困难,叫我们搬哪儿去?!”女主人说,显出为难的神情。她是下岗工人,现在在外面打工。
“最近攻势愈加猛烈咯!说是最后期限到今年四月底。”男主人说。
“那应该多给你们些照顾啊!”
“一点都没有!谁会想到我们老百姓的苦楚?!”女人把锅里最后一点汤都倒进自己碗里,笑着说:“这汤留到明天就不能喝了,你看我能吃吧!”
“能吃是福!等老了想吃都吃不进,健康最重要!真不好意思,今天我来得不是时候,害您饭都没吃好!”
“没关系!哟,都八点多了。”她瞥了眼墙上的钟。
“怎么没看见您的孩子?”蓦然看见靠墙的一张小床便问。
“哦,我女儿啊,她在苏州上学。今天是她20岁生日!”她笑咪咪地说。
“啊,这么巧!那我只能在这儿祝她生日快乐了!”
“走,我带你四处看看吧!”女主人吃完饭说。
“你不带个电筒嘛!”男主人从里屋取出一个手电筒递给女主人。蓦然向他们道了谢,真没想到能遇上这么好的一家人。
上二楼的楼梯在过道中间,楼梯对面是紧闭的两扇门。每天早上他们离开这幢楼时,都是先锁好两侧的大门,再从这扇门出去的。女主人手中射出的强光在黑暗中搅动了几下便转向楼梯。没有扶手的老式木质楼梯窄而陡,每一级木阶都被压得向下凹陷,似乎再也承受不了生命的沉重,在昏暗中发出病痛般的沉吟。爬上二楼,感觉整幢楼空荡荡,只有过道两边还堆放着曾经的家具。一扇扇门被印着“2004年4月27日”的白色封条冻结了一年的记忆,我在门外,谁在门里?
走到过道尽头,可以看见楼中形成的小天井。那里有两个小屋,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女主人刚将身后的一扇门闩上,蓦然便好奇地想要看看门后。打开门的一瞬,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方才的恐惧、压抑都被阻隔在这扇门内。门外是一小片露台,沿着一小截梯子又爬上小小的晒台。突然刮起的狂风吹过林立的高楼,吹过脚下的废墟。
下楼时,蓦然不忍心地踩踏在老旧的木梯上,仿佛她随时会崩溃、粉碎。经过厨房,煮沸的水蒸气从壶嘴里涌出,呜呜地哀嚎着。
男主人拿钥匙将通往天井的门打开。他指着邻近的几幢楼说:“这后面是利济巷18号,八幢当时的慰安所,关的都是中国妇女,从全国抓来的。本来2号和18号之间有道围墙隔着的,现在都被拆了。你看这里有个水龙头,据说当时这儿是一口井,如果哪个慰安妇不听话不服从,日本人就把她们丢进井里。”蓦然看着黑黢黢的一片瓦砾,被一阵寒风吹得毛骨悚然。“不过早就被填了。”他笑说。
抗战时利济巷2号门口有个大铁门,这里的代号就成了“大铁门”。出入“大铁门”的都是日军军官,士兵们就去旁边的18号。2号楼与四周都有围墙隔着,慰安妇被关在自己的房间,几乎没有自由。抗战胜利后,她们又被拉往东北关了七年,一直翻不了身。当时住在利济巷14号的姑娘开了个杂货店,因为经常和日本人、韩国人打交道,学会了日语和韩语。她人很好,经常给这里的慰安妇吃的什么。03年11月回来指认慰安所的朝鲜老人朴永心和她是朋友。可惜在朴永心回来前,96岁的老人就辞世了。如果她们能见面,那段沉没的历史将更加激烈地震荡世人沉睡的心。
寂静的夜被一阵嘈杂声拉回现实。拾荒者扛着拆卸下来的废铜烂铁,排成一溜儿往外走。在城市里,哪里拆迁,哪里就有拾荒者。他们就像细菌一样,分解着城市的腐朽,加快了城市的新陈代谢,然而也分解了人们的记忆,消蚀了城市的历史。
“那些拆迁办的人原来也就是些工地上的民工,后来要成立这么个机构,居然就坐进了办公室!这一年来,他们想尽了一切方法要让我们搬离这里。门口经常被粪啊什么的泼得满地都是。要是心理素质不好的人,在这里住不到几天就会受不了搬走了。现在连拆迁办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心理素质不如我!”他笑得很开心,而那笑之后却隐着多少非人的折磨。
“我接触的媒体也不少,前一阵我才和一个晨报的记者谈过。他人还不错,挺有正义感,我把一些想法跟他说了,想让他在我们和政府之间建立一个交流的平台。现在的媒体都被控制,所有记者的手机都要备案,给谁打电话都有公安机关监听,如果发表任何不当言论,那整个报社就别想生存了。像我们有什么不满,也只能打打擦边球。现在社会不讲理啊,哪里为我们老百姓着想?!以后你要进入媒体或是机关就能感受到了。”男主人叹气道。
狂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残渣在城市上空横行。离开利济巷2号时有些不舍,也许几个月后,再回来,这家人已不在。男主人将蓦然送出“大铁门”,沿着残存的利济巷走着。他介绍说:“这一片地80%的产权都是一户人家的,他曾是国民党时期的南京市市长,后来跟着□□一起去了台湾。现在政府要拆哪还管这么多,说什么无主地收归国有了。到时可能要在江东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那儿复原这一片慰安所吧,说这叫‘异地保存’。”
蓦然不知道异地保存还能留有多少历史价值,但总觉得复制的东西总会失去原始的本真。曾见过上海一些老式房子与现代建筑的完美结合,也领略过石库门与新天地的和谐统一。其实城市的发展不应将过去的格局全部扫荡殆尽,一些具有历史印记的建筑应该得到保存。
特别像南京这样一座有着2470余年建城史的十朝古城,她经历过成为国都,作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辉煌、灿烂,也饱尝过被屠城、血洗、夷为平地的屈辱、苦难。在版图的历史更迭中,她见证了吴文化、六朝文华、宋明文化、近代文化的变动,残存有六朝的时刻、南唐的陵墓、宝塔,明朝的城墙宫殿,明清的楼阁,民国的建筑……如此浓缩了人类的人文变迁的城市,更应该在整合中形成自己独特的个性。
情怀秦淮,挽情晚晴,如此休闲安逸的金陵人不应在刻录时代前进足音的同时,抹去了罪证与记忆。“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的覆辙不该重蹈。
十二月初连着几天,整个南京都湿漉漉的。蓦然从广州回到南京,刚结束一段采访,因为有点敏感,被软禁在酒店一个多月。后来杨总编通过熟人找了关系,好不容易才恢复自由。回到家乡,才感到一丝放松。他独自在城里闲逛,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利济巷。
暴雨后的傍晚,利济巷更加流露出沧桑与无奈。面对着渐渐升起的高楼,巷口灯光辉煌的售楼中心,路边跳动的喷泉,而自己却隐没在黑暗的夜色下,消失在城市的建设中,沉默在躁动的现代生活里。狭窄的巷子没有路灯,地上积蓄着一洼洼雨水,建筑工人来来往往。两幢居民楼仍然被钢筋包围,那一家人依旧坐在雨篷下一起吃饭。只是利济巷尽头,2号楼前的门洞被堵了。一个中年人蹲在墙根看着报纸,他的身后,围墙上留下的疤痕,令人很不舒服。那三户人家真的如期搬了出来。巷口拐角处立着的老式路灯,将它那昏黄的灯光映在颓败的民国建筑上。现在,这一片慰安所被围墙孤零零地封锁在里面,等待着“刑期”的临近……
眼看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他加紧了回家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