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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城计 小容是个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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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容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幻视、幻听、多疑、行为退化、暴力、失控、焦虑、偏执、情绪阴晴不定。
精神分裂该有的症状她几乎一个不落。
她的记忆里似乎有过快乐明媚的幼年时期,但不知道哪一刻开始,悄无声息地,所有的所有都一寸寸变得混沌,变得狰狞。
有一天早上醒来,她发现全世界只剩下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会经常产生幻觉,那些试图爬上床的黑影、那些远处传来的讥笑声、那些衣柜里飘出的腐臭,虽然当时无法分辨幻觉与真实,但偶尔的回神和母亲与医生的提醒,让她知道那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但是,现在,全世界只剩下她自己。
空荡荡的客厅,空荡荡的街道,空荡荡的楼宇,空荡荡,没有回音。
她理所当然地慌张。在空荡荡里奔跑梭巡,想要在空气中攥出人声、攥出人影,攥出她的母亲。
但,等等。
她现在是否清醒。
等等等等。
这一切是否又是一片幻影。
她深呼吸,试图平复正在胸腔翻涌的烦躁和暴怒,捏白了的手心出了汗又变得冰冷。对了,吃药,吃药几乎每回都管用,是不是幻觉吃了药就见分晓了。
她等不及电梯,喘着气奔回了家里。
按医嘱掰出足够的分量,和着放在床头的水咽了下去。
药起效应该需要点时间,害怕自己乱动乱跑再出事情,她选择躺回床上睡觉。
假装一切都未发生。
睡吧。
睡吧。
再醒来就能回到往日的世界。
身体的疲惫加上神经紧张后的松懈,以及药物的作用,她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梦,笼罩着她的只有浓重的、困顿的漆黑。
睁开眼。
苍白的天光照进房间。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被子图案,熟悉的桌椅,熟悉的窗帘。
她穿上拖鞋一步步走出房间。
这次应该是正常的世界。
拜托。
这次必须是正常世界。
客厅,没有人,卧室,没有人,厨房阳台卫生间也没有人。
没关系,没关系。这个时间,母亲应该出门了罢。
她换了鞋走出家门。
楼道,没有人,小区,没有人。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是上班时间。
她经过了小区门禁走至街道。
马路,没有人,商店,没有人,饭馆,没有人。
她看着一扇扇正大敞着的店铺玻璃门,四肢僵硬。
商场,没有人,菜市,没有人,警局,没有人。
没,没关系,没关系!
她小心翼翼端着自己的情绪。
也许是药没能起效,回去再试一次就行了。
虽然她几欲大叫、摔砸,虽然药物的作用已将这些冲动都磨去了尖角,但一想到世界也许只在自己眼里是如此、不能太过放肆,便紧紧抠挖着小臂,想要极力束住自己。脑中忆起那些泪水。不可以再给母亲添麻烦。
再试一次,一次不行,再试一次就好了。
这次应该可以。
她回到家里。
余光扫到静立于矮柜之上的电视。对了,电视。
打开电视,印入眼底的像素雪花宣告着它正罢工。
手机,没网没信号。
电台,杂音。
没关系,意料之中嘛。没关系。
吃了点冰箱里的食物垫底。
她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可以吃下一轮的药了。毕竟药效很强,不谨慎点很容易雪上加霜。
吃药,喝水,睡觉。
这次应该可以了。她安心地放任自己坠入黑暗之中。
再睁开眼,是次日的凌晨。
天边一丝曙光染亮了夜空。
她害怕打扰母亲睡觉,小心翼翼地爬下了床。
客厅,没有,卧室,没有,阳台厨房卫生间也没有。
也许是去买早饭了?
她穿了鞋走出家门。
小区,没有,街道,没有,饭馆,没有。她刻意不去看那些敞开的门。
还早呢,正常正常。
市场,没有,警局,没有,医院,没有。
她觉得自己是正演奏高音的提琴的弓,所有的马尾毛都在高频的震颤下正一根根断裂。
她把自己放在了隐蔽的巷尾,双手捂住脸靠着墙缓缓蹲下,指甲把皮肤抓得惨白。
不会吧。病得更严重了吗?药不起效了吗?还在幻觉里?
再试一次。再试一次。世界没有问题,肯定是她自己出了错。
拖着步子回到家里。进食。吃药。睡觉。
醒来。
没有。仍旧是空荡荡的世界,和手机里的杂音。
再试一次。
吃药。睡觉。醒来。
再试一次。吃药。睡觉。醒来。
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手里的药吃完就趁夜里去医院去药店搜寻。
怀疑剂量不够就擅自一点一点加,直到翻了倍。
一倍。两倍。三倍。
超额的药量让她陷入漫长的冷漠与昏沉。
但,不能停下,她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药,全部吃完了。
她看着一地的塑料板和空盒。
终于放声狂笑起来。泪水混着鼻涕在脸上泥泞交错。
我疯了。我终于彻底疯了,
她把药盒高高踢起,在散落飞舞的纸盒间手舞足蹈。
妈妈,我尽力了,但我这次真的疯了。
妈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即使如此,她也强撑着控制自己。
世界还正常,只不过是她疯了而已。
她不可以给仍生活于正常世界的母亲增添更多负担。
她把自己关在这个家里。假装一切正常地进食与生活。
没有食物了就在夜里去开着门的超市拿一些勉强维持生存的东西。
没了药,那些黑影、讥笑和腐臭又回来了,房间变得不堪忍受的拥挤。
她在恐惧中颤抖,在恶臭中捂鼻,在无尽的质疑和嘲讽中试图逃离。
她摔乱东西又摆好,撕烂被褥又找出针线缝补完整或更换成旧衣,墙面变得肮脏斑驳她也总试图去擦洗或去刷上新的漆。
她竭尽全力在疯狂中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但其实即使如此,她的“正常”也早已偏离应有的定义。
从第一天起,世界上的人类就已经消失了。
城市还是那样的城市。
楼宇还是那样的楼宇。
只剩下患有精神分裂的小容,在奋力维持着“正常”和“自己”。
在她的眼里,世界并不是空荡荡的,母亲也依旧生活在家里。
只不过,她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也不知道这一刻还是不是自己。
她癫狂,她迷失,她猜疑,她惊惧。
她尽力了。
她将在混乱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