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集》未亡先僵

65、恶龙 一次火山喷

　　一次火山喷发中，我的家被熔岩淹没。
　　那一窝蛋里，只有我刚刚破壳。
　　妈妈锋利的爪尖，扎进了我来不及硬化的皮肤。
　　她高高飞起，体内响起哀恸的雷鸣。
　　风刮穿耳膜，我不敢告诉她，在岩浆淹没家的那刻，我看见还有一枚蛋正裂开缝隙。

　　奔逃的路上。
　　有一行旅人。
　　“龙！快看！是龙！”他们惊呼。
　　一簇闪着绿光的箭挟着风向我们刺来。
　　“龙皮很值钱的！”
　　“还有只小的！”
　　“快打下来，咱们今天真是走大运了！”

　　在箭雨中，妈妈鼓动双翼疾速飞行，绕开斑驳的山岩，将我藏在了一座崖下的石洞里。
　　我抬头看着天空，看见她慌忙离去的身影，摇摇晃晃，又陡然坠落。
　　箭上有毒。那点点绿光，自此成为我的噩梦。
　　我浑身颤抖着，听见头顶的崖上有人类在四处搜寻，过了许久，才悻悻离开。
　　我听着洞穴深处的水滴声，蜷作一团，开始了磕磕绊绊的独自生存。

　　洞里的水掺着许多石砾渣滓，是苦的。
　　洞外只有零星几只鸟路过，而零星的零星，才会倒霉着成为我的食物。
　　我住在这洞里，安安静静。
　　直到有鹦鹉炫耀着、嘲笑着，我才意识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
　　然后鹦鹉也成为了我的食物。
　　我把那漂亮的尾羽装饰在洞穴门口。这里便再次恢复安宁。

　　一日，有坠崖的人类落在洞口。
　　我好奇又愤怒。记忆中的绿光笼上心头。洞中回响起刺耳的尖叫声。
　　人类也成为我的食物。

　　人类的尖叫声，引来了更多人类。
　　我的洞口，渐渐堆满了嚼不碎的铠甲和吃剩下的骸骨。

　　然后，她来了。

　　她穿着破旧的甲胄，布满划痕和缺口，看着还不如洞口那些陈年的坚固。
　　她握着一柄长剑，剑柄上裹着破布，但剑身锃亮，映出我百无聊赖、布满鳞片的面孔。
　　她说，“今天我要为民除害。今天，我要剥下你的皮。”。
　　这真是“新鲜”。
　　我用鼻子“哧”了股气，甩了甩尾巴，探头去吞今天的“零食”。

　　然后，我看见，她咆哮着睁大了双眼。
　　那双眼睛随着她的奔跑，极速靠近、放大着。
　　那竟是一双同我一样、溢着流光的，青色的竖瞳。
　　几万分之一秒里，我看见有瞬膜覆过那晶亮的球体。
　　我呆呆地看着，好像看见了映在水面上的自己，也好像看见了梦里陡然坠落的母亲。
　　我张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当然，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那长剑，贯穿了我的双颌。
　　再下一秒，那长剑被抽出，又扎进了我的身体。

　　看着有黑色的血在身下的岩石上蜿蜒漫开。
　　我竟感觉不到疼痛。
　　我眯着眼看她拄着剑喘气。
　　看她活动活动身体，又来剥我的皮。
　　我在狭窄的视界里，贪婪地看着她的身影。
　　没了皮，我好像回到刚出壳的那天，红通通、赤条条，蜷在这里。

　　妹妹。
　　我的妹妹。
　　我在心头念起。

　　她收起血淋淋的皮。转身，把剑，刺进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