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集》未亡先僵

63、相同 我死死盯着

　　我死死盯着她的双手，用视线一遍遍描过那些指尖的弧度，不敢抬头。
　　耳边响起一些困惑、关怀的句子。我浑身紧绷着，又把视线敛得更低，低到身前的桌面，直至收回自己膝上。

　　我不敢抬头。
　　不敢去面对那张脸。
　　因为，我认不得，那是谁的面容。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普通到，不变的姿势倒出的开水，杯中的液面是与往日不差分厘的高度。
　　烤干的面包，刮擦着口腔深处的黏膜，用着仿佛要剌伤食道的气势往后走。
　　带着一点香气但喝起来像水一样寡淡的牛奶，也依旧让人不由得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花这冤枉钱。
　　我站在镜前，一缕缕把碎发顺进卡子里，但当然，它们也会再一缕缕滑出。
　　抬手理理领子，又抻抻袖口，检查一遍口袋里的零碎，再抓几粒糖果，然后拧开门，走进偶尔散落着烟头的昏暗的楼梯间里。

　　今天和她约好要见面。
　　不知是会讨论昨天的电影，还是明天的春游。幻想着湖边的柳枝，还有毛茸茸的草地，在糊满泥污的窗漏进的粘稠晨光中，心头依旧能生出几分雀跃。
　　光线越来越亮，耳边的车声、人声也越来越清晰。
　　然后，我愣在了楼梯口。

　　起初，并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站住，脑袋里还在描绘那些刺挠挠的灌木和蠕动的毛虫，但站在光里的那一刻，身体兀自停住了，有什么骚然、惊惶的，在大脑表层蠢蠢欲动。我的眼睛看着那些如同往日的场景，耳朵听着那些熟悉的喧闹声，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脚下却挪不动分毫。
　　脑中灌木上的棕绿芽尖被身体行动的异常挤开来去，大脑终于开始检查和处理身周、现实里的信息。
　　也许过了几秒，但也许是几分钟。终于，我看着那一张张相同的、陌生的脸孔，身上开始泛起凉意。
　　穿行于晨光中的人们，或行走或驾驶着不同的交通工具，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发型，但身高体型、还有面容，全部，一模一样，好像一夜里所有人都熔作蜡油，又在早晨凝固塑形于同个模子后醒来。那五官，虽然各自表情生动，但还好像蜡做的，一遍遍滑过我的智识，怎么也认不清、记不住。
　　再仔细辨别，发现，连声音都相同，仿佛同一个音源的不同编曲，高高低低。像同一种乐器正演奏着不同的戏剧。

　　日光渐渐刺眼起来，行道上渐渐拥堵，我也终于想起接下来的行程。
　　站在公交上，低着头，不敢去看周围人的面容。手里攥着刷了漆的铁杆，脑中回忆着早上在镜前理散发时的画面，又避开层层人影和缓慢后移的街景，去对面车窗确认自己的样子。眼中传来的信息，使我感到安心又诡异。我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批量生产的蜡像们之中，那一脸的困惑和麻木，就那么钉在五官上，无法被散落的发丝拂走。
　　格格不入。
　　安心又诡异的格格不入。

　　吱扭作响的椅子，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鼠标与键盘在哒哒作响。
　　每个人都如往常一样，按部就班。每个人都能彼此对话、相认。明明是同样的蜡像，同样的的工服，却不同的身份。好像只在我眼里，人们相同。惯于被动且疏离，只等待被呼唤被安排，即使辨不出谁是谁、就那么战战兢兢地缩在椅子上，竟也能安全度过这一天的忙碌。
　　走出玻璃门的那一刻，我长舒一口气。但回想起，似乎也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在店员的注视下，抬头扫视着和她总相约的位子。那里坐着一小群吵闹的蜡人。
　　我有些慌了，急忙铺开视线，去找她的身影，然后看见在不远处，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里，似乎有笑容。我顿了顿，向那双眼睛走去，看着那眼里的笑意渐浓，稍稍放下半悬着的、犹疑的心，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然后低下头，不敢再对视。

　　那张脸，也与周围的蜡像相同。

　　她讲起了昨天的电影。还有明天的春游。又招来店员点了我最喜欢的饭食，在我的杯子里倒进了蹦着水珠的汽水。
　　我低着视线，一边摆好店员递来的菜碟，一边一句句应着，也在脑袋里梭巡，想召一些记忆来找回一切已知，但却终于察觉，自己竟记不起她的声音，也想不起她本来的样子。
　　明明早上还期盼着的见面，此刻却让我如坠冰窟。
　　她也察觉到我的心不在焉，问起，我也只用“工作上失误了”来应付着。我撒了谎，因为不知该怎么跟她提起。
　　“我今天出门发现所有人都长得一样了。”
　　“就连你也和别人长得一样。”
　　“甚至声音也没什么不同。”
　　反复翻找着，怎么也找不到对的、合适的阐述。于是敷衍了，于是撒了谎。

　　不记得是怎么走出了那家店，也不记得是怎么和她告了别。
　　一模一样的行人，一模一样的匆匆。我的眼里渐渐屏蔽了那些复制粘贴一样的人影，只剩下车，只剩下路，只剩下红绿灯。

　　入夜了，窗外有路灯和远处的招牌逐一亮起，躺在散发着尘土气息的被褥里，我闭上眼，只期盼着明天。明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今天只是一场怪异的梦。
　　明天，明天是星期天，明天，要和她一起春游。
　　我放弃了思考，任自己沉入黑暗之中。

　　悦耳但让人烦躁的声音响起。我眯着眼划掉闹铃，揉揉眼，又看着惨白的天花板和顶灯，努力找回几分意识。
　　然后想起那似真似幻的一切。然后慢吞吞爬起。
　　然后，趴在窗台上，去张望楼底的行人。

　　然后，我浑身瘫软着，滑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那些辨认不出、记不住的，一模一样的面容，卷走了我的理智，也卷走了昨晚睡前那笑话一般的祈求。

　　有嗡嗡的震动声把我从木然中唤醒。不远处床上的手机亮起屏幕，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熟悉的头像。
　　我想起今天有期待已久的春游。
　　想起水边的芦苇、草地里的昆虫、长椅上将交叠的双手、树荫下柔软的怀抱，还有，她眼里总蕴着的温柔。
　　我深吸一口气，爬起身，再去看路上的人影。抱着一丝可笑的期待。
　　又坐回原地，团在一角，笼着双膝，任由手机响了又歇，黑了，又亮起。

　　不知过了多久，有敲门声响起。有陌生的声音用熟悉的语调呼唤我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又恢复死寂。

　　我缩在那里。
　　不敢面对那些不可辨识、不可记忆的面容和声音。
　　我缩在那里，等待着这个噩梦过去。
　　噩梦，之所以为“噩梦”，便是因为，不知自己何时能醒。
　　我缩在那里，渐渐落满灰尘。
　　窗外亮了又暗，起风了，又平息。

　　我化作肉做的茧，不知日夜，不察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