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物伤其类（2） 故欹单枕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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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疏狂慢慢自睡梦中清醒过来时，天色与他入睡前并没有什么分别。系统轻声向他描述那暗紫色的天幕如何瑰丽绝伦，他便耐心听着，仿佛真能从话语中寻得双目不可视之色彩。
系统十分人性化地蹲在他肩头叹气：“等您拿到第一组能量之后，就抽出一部分来模拟视觉吧，”它拂开挂在自己身上的浅绿色发丝，端详问疏狂那张俊秀而温和沉静的面容：问疏狂生得本就不错，佛门长成的安定态度更添风姿。“您自身的条件其实非常适合做be任务，失去视力这种事就连我这种硅基生命也会惋惜。”
更不要说同为碳基生命的人类了。它满意地想，只要是有审美能力的人类都应该为问疏狂的残缺叹息，因为那有如白璧微瑕，明珠染尘。
察觉到洞壁外传来的脚步声，系统毫不犹豫隐去身形。
“你来了。”
夜枭子甫一落地，问疏狂便精准地转向他的方向点点头。他燃了一堆炭火，火上支了半新不旧的铜壶，似乎在煮茶，此刻正捧着微烫的茶杯取暖。
“你为什么不喝酒？”
“哦？为什么要饮？”
“我……找了去过其他平行宇宙的人问，”夜枭子慢慢道：“他们说酒喝下去暖和。”问疏狂察觉他话语中半分窘迫，终于还是笑出声来：“嗯嗯，喝了暖和，这样说也不错，如此纯粹的理由，不算糟蹋了我的好酒。”他自怀中取出昨天那一坛无人问津的千秋醉，拍开泥封，道：“那就来尝尝这暖身子的酒。”夜枭子看他一眼，伸手接过来极小心地抿了口，被辣得直皱眉头。
“怎么会是这种味道？”
问疏狂从他手里接过那坛给他造成莫大失望的酒，道：“这可是难得的佳酿。”语气含笑，却一口不饮，收好了仍放在怀里，顺手泼了那杯冷下来的茶。“来找我有什么事？”他转过身子，看夜枭子在他面前缓缓坐下，“嗯，你有心事。”
“被你看出来了。”夜枭子道，“你想开解我吗？可笑，你怎么会知道我在烦恼什么事！”
“我不必开解你。”问疏狂向身后岩壁靠下去，坚硬的岩石被天体照亮而现出雪白的表光，与他的衣和发融成一片，“我只能给你建议，接下来如何做，怎样想，都还是你自己的事情。”
夜枭子用一种古怪的神色看着他。此刻问疏狂坐于月色之下，有如仙人踏月而来，引渡众生。夜枭子合眼，道：“我以为你会给我讲什么大道理，毕竟你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传道者。”
“那你就猜错了。”问疏狂回应道：“我不是传道者，也不会向你灌输我的什么想法，思考与行动具是你的权利，我不应打扰，亦不愿打扰。”
“这是你的信念？”
夜枭子看见这个一直以来沉静自持之人忽然沉默，无端显现出几分狼狈或局促。
“这不是信念，这是……一场教训。”
然后他重新倒了一杯茶，不再说话了。
但夜枭子没走，虽然保持着相同的沉默，却无疑表现出一副对问疏狂充满好奇的态度。铜壶中水尚且温热，茶叶却因久泡而显出几分无味。问疏狂饮下最后一口，慢慢将茶叶以木箸拨尽了。他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把面庞转向夜枭子：“你对我很感兴趣。”
“的确。”夜枭子点头，“我从未见过你这种人，太神秘了，而神秘往往意味着不安定——认识到现在，你甚至不曾让我看见你的脸。”
“我的脸。”问疏狂语气平淡地重复道：“我的脸，这重要么？”那素白的兜帽因风而微微拂动，夜枭子盯着那布料上不知名的纹样，试探着要伸手去撩开它。问疏狂显然意识到了，侧一侧头，但并没有躲开。
那是一张平静、冷淡、书卷气的脸，仿佛古朴的石龛里佛香方燃尽，莲前落一捧不合时节的雪。真正令夜枭子沉默的是那双眼睛，足够优美的形状与弧度，睫毛浓密纤长。但瞳仁蒙上一层灰白的目翳，无神的、死寂的、再清楚不过了。
问疏狂是一个盲人。
夜枭子的手僵持在那里：他总是忘记第一次见面时问疏狂脸上的面罩，那时他就不曾掩饰自己的残缺，但在此刻，他先是惊讶，随后便不可理喻般生出愤怒心思。
一个盲人，能指导他打出更完美的亡月劫，甚至他不过在问疏狂面前演示了两次，对方便能知道他错在哪里。这不能不称之为一种嘲笑，往日里的骄矜自满仿佛一瞬间被击碎，一个盲人，一个盲人！
“你很惊讶。”问疏狂不解道：“你甚至在……生气？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都看不见我。夜枭子想。那我在你眼中是什么？一个不如你的人？一个蠢货？一片空白？一个没有表情没有特点的符号？——你看不见我！
我在你眼中不存在。
“不存在？你在为这个生气么？”问疏狂道。夜枭子意识到自己竟把这句话说出口，再否定也无意义了，一时又气又恼，也不知到底在跟谁较劲。他点头，听见问疏狂笑起来，“怎么会呢？若我真不曾把你放在心上，今日你就不会在这里看到我——夜枭子，别为这种事生气。你难道在自卑么？”
“我怎么可能自卑！”夜枭子向他昂首道，“我是整个云蝠军团最强的队长！”说这话时他显而易见地自傲起来，面上仿佛也拢起一层光芒：“整个云蝠军团没有比我更强大的了。”
“那你们的首领呢？”问疏狂道：“比之你们的将军，你能力如何？”
“将军？他是个好将军，可惜是个庸才。”
问疏狂不再说话了，他用指尖叩着茶杯。夜枭子声音渐低，身体不安似的动了动。“庸才。”夜枭子低语，“庸才却踩在我头上。”
“你又想杀我了，对么？夜枭子。”问疏狂道，“交浅言深，我们犯了这样的忌讳。但你确实这样想，你确实对压你一头的人不服气，你想取代他。”他用手指向昨晚亡月劫破开的石壁，那里的碎石无人清理。
问疏狂道：“你大可以自己掂量，这是否足够你取胜，夜枭子。你的存在不在于是否被我或其他什么人看在眼里，你的存在在于你做了什么，你能做什么。”
“……而我确实能做些什么。”夜枭子道，“我能成为云蝠军团的将军。”他有些快意的笑起来，“问疏狂，多谢你。但你不还是在给我说教吗？难道你不吸取你过去的那个‘教训’？”
“这是说教吗？”问疏狂笑起来，“我还以为这是朋友的忠告。”但你不必谢我，他想，夜枭子，以你的性格，迟早会这么做。
“我们是朋友吗？”夜枭子冷笑，“我们认识了多久？两天都不到吧。问疏狂，你在跟我套什么关系。”
“但对我来说，我对夜枭子一见如故，他已是我的好友了。”问疏狂道，“夜将军……不愿意认我这个朋友么？”
“那就等我成为将军，再说你我是不是好友吧。”
夜枭子离开时昂首阔步，与来时的阴郁尖锐相比似乎成了第二个人。问疏狂神色淡淡，摸着藏在袖中系统的绒毛，听见系统发问：“您真对他一见如故？”
“如故吗……倒也算是如故，不过我更想用物伤其类来形容这种感觉，哈，明明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何必迟疑呢？”
“您要小心哦，”系统说：“以我对情绪的检测，夜枭子并没有将您当作朋友。”
“无妨，天魔波旬坏乱我佛正法，尚要做比丘像，以佛灭佛；我欲乱诸人心绪，不亲身经历，又如何解脱。”问疏狂道。此刻他口中所言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但以他清淡口吻说来，竟如佛法真言。问疏狂拾起被拨在地上的残茶，随手掷入火中，微微露出来笑意。
“不怕夜枭子失败吗？”系统冷不防道，“如果失败，只怕他不会再来见你。”
“不。”问疏狂道：“他这次一定会失败，也一定会来见我，因为我说过，他所习亡月劫仍有再进之法。当他再来，我仍会助他，送他登上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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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枭子自然明白自己的生气有多不可理喻，与问疏狂相交时日虽短，却能知道他是个清风朗月的好人，比之夜枭子好上不知多少倍，更别提他武艺也不弱于自己，不，是强上许多。问疏狂只在身份不明上低他一头，夜枭子能有这样的朋友，是该欢喜承认才对。
但他就是不愿意叫问疏狂如意，甚至于把对方的好意变成他单方面的付出更能让夜枭子感到快乐：这样一个好人，在求着我做他的朋友！这种事只是想想就让夜枭子心中一阵快慰。
于是他保持着这种诡异的快乐走入云蝠军团的军营，走入将军的围帐，走到将军面前向他发起挑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物伤其类（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