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门单人】假面圣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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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伯特利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用谎言来修饰自己。
那露骨的野心，那对神不敬的灵魂，如不加掩饰必刺伤世人虔诚的心。
2
当他第一次被母亲牵引着走进造物主的圣殿时，灿烂宏大的日光从剔透的水晶窗棂间洒下，细密地包裹住崇高的祭坛。唱诗班孩童清亮的嗓音在高不见顶的广袤空间中共振，稚嫩脸颊上的纤细茸毛被光染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这也是个谎言，早慧的博学者从腐朽的失落之卷中发觉：口耳相传的恐怖翳影被万能之神驱逐入冰原与古老的山脉，黑暗从丰沃的原野上消退，烈日从群山环抱之中升起，将光辉遍撒大地。
这只是个善意的，小小的谎言不是吗？
晋升漫游者后伯特利奔赴星空，蔚蓝的星球缩小远去，美丽的腥红之月擦肩而过，赤褐靛青不可名状的眼眸注视着祂的背影，透过祂注视着——一颗缓缓自转的庞大恒星——冰冷的水流从眼眶中挣脱，在宇宙中旋转拉长，潜滋暗长的怀疑最终以事实的形式破出水面。
太阳已经死了，祂的尸骸便是见证。
两万年乘风而逝，代表希望的曙光从未跨越一亿五千万公里刺破第二纪元末的地平线降临世间。
但世间需要光，需要生灵的救主，所以上帝的十字架耸立于大地和云端，虚假的星幕自神国垂落，谎言以神圣的姿态指导信众播种与收获。
伯特利闭上眼，沿着行星的轨迹向无尽星空的更深处传送。
所以欺诈也是主所许可的，不是吗？
3
伯特利又一次从星空归来，侍奉祂的神官禀报新晋圣徒所罗门在礼拜堂等候祂已久。
所罗门，伯特利漫不经心地分了一部分星之虫去处理这位新同僚的拜访，本体依旧斜靠在书桌边思索那片全新的星域，新的信徒用祂不曾熟知的语言歌颂伟大的万门之门，无数信仰的锚点将祂的认知稳定地束缚在神性与人性的交界点。
伟大的万门之门……
无尽星空的领路者……
所有神秘世界的钥匙……
眼前突然弥漫起大片血色，分身死亡的疼痛令新晋的秘法师半匍匐在地，大口呛出腥甜的血液。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长靴的金属鞋跟与地面叩击出独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伯特利，我晋升序列一了，你似乎并不高兴。”所罗门低沉磁性的嗓音直贯肺腑，要那五脏六腑都臣服于皇帝。
可伯特利·亚伯拉罕天生反骨。
呛咳出的斑斓血点化作璀璨的非凡特性，伯特利盯着所罗门撩起自己掺杂了虚空黑发丝的银发把玩，如水的鬓发滑过骨节分明的指掌，数个象征至高无上的权戒交相辉映。
祂是伯特利曾经的好友，是替造物主统治精灵聚居的苏尼亚岛更西的那片广袤大陆的代行者，秘法师思索了一下，如今祂也算是造物主座下的圣徒，将来去灵界深处的卡尔德隆寻找古神格蕾嘉丽遗落的特性，想来也是要这位昔日旧友的协助。
被神赐亚伯拉罕之姓的天使垂下眸，低低地笑了：“恭喜我们高贵的执政官大人如愿以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祂的笑意深不见底，编织一个让所罗门不容抗拒的陷阱。
你且等着吧。
4
伯特利·亚伯拉罕在夜色中匆匆行走，已晋升序列0的独裁官阁下对失序途径的把控已是登峰造极，后来被称为所罗门第一帝国首都的王城被秩序阴影笼罩，空旷而不对称的曲折巷道禁止传送，所以哪怕是星之匙也只能靠双腿拜见独裁官。
宫殿的守卫倒是没有阻拦祂，祂行经之处，宫女和守卫俯身行礼。
伯特利在门厅揭下身上厚重的大氅，宝石坠饰叮当作响。弗萨克的冬夜寒冷飘雪，伯特利的内心却微微悸动，祂要为所罗门的联盟带回六神的神谕——或者说是虚情假意的和平协定。
将明目张胆的虚假包装得花团锦簇是伪信者最热衷的事业，兼职神灵的皇帝对大公爵的小小恶意向来是极为宽容的，可伪信者备受宠爱也是一个绝妙的谎言。
“你来迟了，伯特利卿。”红发的高大男子身披永远不会褪下的铠甲，不怀好意的声音从祂指间传来，祂打了个响指，一簇火焰凭空出现在粗大的卷烟上，这种添加了灵性材料的烈性烟草倍受帷幕信徒的青睐。
伯特利古板严肃的面容恰到好处地调整出一个讽刺的表情，又迅速地消弭于星之匙的眉间，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祂绕过不知道为什么从黑皇帝的会议桌上消失的战争天使，大步向走廊尽头的会议厅走去。祂耽搁得已经够久了，被祂用九真一假的话术坑过无数次的所罗门陛下怕已是受不了任何刺激，伯特利尚且没有真正和所罗门翻脸的意图，自然是见好就收。
可梅迪奇却在伯特利与祂擦肩而过的瞬间把住了门的胳膊：“皇帝的小男孩，对，就是那个图铎家的私生子，已经取代了祂的父亲成为了天使。”
“那是个和你一样惺惺作态的混蛋。”红天使悄声恶意低语，握枪的手掌如铁钳般箍紧了门途径天使之王削瘦的臂膊。
伯特利脑子中闪现一抹模糊的画面：纤瘦的少年坐在图铎夫人的尸体上，唇角还沾着继母的血迹和非凡特性，滚烫的心脏在他齿间颤动，那小阿格里皮娜式的妇人怨毒地圆睁着双眼，喉间被报复性地捅得稀烂。
是他啊……伯特利笑着拨开梅迪奇的手：“一个继承了老图铎疯狂血脉的孩子，却是最谦逊的忠臣，确实很有趣。”
也假得令人发笑，伯特利默默在心里补全了未尽的话语，不过所罗门愿意相信，祂也懒得去提醒养狼为患的后果。
祂伸手推开严格不对称设计的大门，沉重的门扇发出巨大的声响，辉煌的璀璨光辉倾泻而下，数十道身负一方势力意志的高序列参会者在华丽的会议桌三侧端坐，探究的目光投向大门处的伯特利·亚伯拉罕——黑皇帝麾下最神秘强大的天使之王。
御前台阶尽头那高耸威严的王座上传来神灵低沉的声音：“很好，伯特利卿。”
“为陛下分忧。”大公爵微微躬身，抚胸说出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废话，瑰丽的蓝眸向笼罩着皇帝的阴影探去，深沉的帷幕从中间裂开，一只翻腾着堕落与污秽的巨大眼珠从所罗门背后升起。
层层叠叠的虚幻大门中沁出一丝血红，蕴涵疯狂的呓语在耳蜗中盘旋，间或有命运之蛇虔诚的祈祷之声响起。
和邪神结盟并非一件好事，即使祂是曾经的造物主的一部分，伯特利也不认为一位对血肉与灵魂有着非同寻常的邪恶执着的存在会是值得信任的盟友。
伯特利苍白着脸在所罗门的左手侧首位高背椅上坐下，抬眼便看见那位新晋天使亚利斯塔·图铎正把玩着胸口的黄金百合花挂坠，眼眸一抬间，伯特利在那片暗沉的克莱因蓝中窥见了勃勃的野心。
那是熟悉的同类的色彩。
祂缓缓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5
伯特利又一次见到了阿蒙，早在纷争年代祂便与这位大名鼎鼎的造物主之子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在所罗门帝国成立后，与真实造物主对立的神子兄弟被迫离开北大陆。
能重新见到相邻途径的天使之王对于星之匙来说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时天使的性格也糟糕得一言难尽，所幸阿蒙与祂有着相同的目标。
“伯特利卿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戴单片眼镜的削瘦青年用欢快的语气问道。
此刻祂们在图铎公爵的庄园里散步，一次秘密舞会，最“忠诚”的天使与亚伯拉罕公爵，以及三位不能公开露面的天使结成了丝毫不牢固的同盟。
“你要证明你和特伦索斯特能杀死所罗门，否则我们不愿面临黑皇帝的暴怒。”魔狼之子是这么说的，空想天使和祂的兄弟也是这么说的，不过阿蒙附加了一个条件——驱逐真实造物主。
“为陛下漫游星空，稳固星空帷幕错乱的秩序。”伯特利瞥了一眼带着尖顶魔法帽的阿蒙，“你的本体还在神弃之地？”
阿蒙笑容加深，伸手推了推单片眼镜：“有趣，原来如此，你可以这么认为。”
伯特利心情暂且不佳，便放弃从阿蒙这个天使级骗子的嘴里剖析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祂继续思考有关颠覆所罗门所制定的星辰位置，反复确认通过移动虚假星幕会对所罗门的锚点造成何等严重的影响。
阿蒙也四处张望，表现出一种对绚丽风景十分感兴趣的态度。一只右眼眶镶嵌着一圈白色羽毛的乌鸦扑棱棱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了出来，跳到阿蒙的肩膀上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发出了阿蒙的声音：“图铎公爵说，同意。”
伯特利微微侧目，古板而深邃的面孔上却没有丝毫波动，很好地掩饰了祂的好奇。
阿蒙亲切地挽住伯特利的胳膊，祂们绕过一片满是歌唱着夜之国女王的夜莺密偶的人脸玫瑰花园，亚当坐在回廊的屋檐下等着祂们。
金发的神父身着简朴的亚麻祭披，眸光澄澈如孩童，祂的膝盖上摊开着一卷羊皮纸，一支小巧的鹅毛笔自动在细腻的纸面上游弋，墨水凝固成文字，文字冷却成现实。
“所罗门会因为星幕的动摇而丧失在民众中的权威，而真实造物主的大规模血腥祭祀使祭品的残余精神加深祂的疯狂，这都会导向失控，这是非常合理的发展，这是最好的作家做出的推演。”
鹅毛笔吧嗒一下掉在羊皮卷上，晕染开一大团象征不详的墨迹。
伯特利不动声色挣开阿蒙过于热情的胳膊，温和地问道：“看来亚当卿也和图铎卿达成了不错的协议？”
亚当略显严厉地看了一眼丝毫没有传闻中高傲狂妄性格的亚伯拉罕公爵，语气却非常平静：“这是符合历史潮流的发展，也是我们的愿望。”
伯特利有些面具被戳破的微妙难堪，但祂轻松说服了自己这不过是观众途径所擅长的把戏。
当祂再次想起这一幕时，红月早已将祂抱紧。
6
图铎帝国时间七十六年二月十九日下午五点半，特里尔，亚伯拉罕宫殿群
“欢迎您的归来，先祖。”端庄的女子用戴着薄纱手套的纤手提起层层叠叠的蓬松裙摆，优雅地向结束了一段星空之行的曾祖父致意。
伯特利淡淡地点了点头，揭下沾满了星尘的斗篷，潋滟的蓝眸扫向某处：“以撒也回来了吧？”
女子一愣，美目中流露一丝犹豫：“以撒祂……祂的非凡特性回来了。”
星之匙踉跄了一下，嗓音莫名变得沙哑：“我给祂从星空带了礼物……”
女子不忍地低下头，也就错过了伯特利睫羽遮掩下的腥红血光。
“旧日之盒，便用此名称呼祂的遗物。”伯特利将手从幼孙破碎的血肉中抬起，点点璀璨的“旅法师”非凡特性在祂手中凝结成一个镶满宝石的三层小盒，亚伯拉罕家族的先祖声音飘忽不定，带着含混的沉闷杂音，女性天使十指绞紧掌心的布料，点点血腥滴落，沁入华贵的罩裙。
来自霍纳奇斯山脉的清凉晚风穿过洞开的窗扇抚摸两位天使的面颊，伯特利渐渐垂下的头颅猛地抬起，如梦初醒一般用梦呓的语调低喃：“安东尼娅，你去，把它放进家族的秘库。”
安东尼娅颤抖着睁开眼，血色洗刷过的瞳孔倒映着一如往昔的温和曾祖，仿佛祂刚刚疯狂预警的灵性直觉只是一个可笑的错觉。
不，不是的！安东尼娅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才是先祖伪装的面具，或者两个都是。伟大的万门之门啊——！
安东尼娅接过那个封印物，毫不犹豫地转身夺门而出，连被长裙绊了一下也没在意。
伯特利凝固般的脖颈咔咔地抬起，眼神从安东尼娅后心的腥红光斑移向窗外特里尔的万家灯火，日光衰败的余晖涂抹过大地，给亚伯拉罕宫殿群的外墙和塔楼镀上一层动人心魄的凄凉。
巨大的血红月轮追逐着奥赛库斯的脚步攀上夜色的国度，伯特利瞳孔微微散大，祂看见手，无数母亲般丰腴的血肉之手抚摸世界的壁垒，无数子宫呼唤星空的旅人回归表象下的真实。
回归真实……
回归……
祂闭上眼，缓缓摘下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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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门单人】假面圣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