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年妄想》付付得我

3、绘卷3

　　小崽子失望极了。
　　他本以为那扇朱红的大门背后会是金砖白玉，是最繁华奢靡的盛景，是他曾惊鸿一瞥，念念不忘的归途。却不想藏在这样浓艳夺目的朱门后的，却是一片寡淡之至的竹林。
　　那竹林一望无际，他站在其中，入目望去，满眼皆是碧色。四周又极静，偶有清风拂过，林间才会响起些细微的竹叶摩挲的声响。
　　他心愿落空，见此只无精打采的任由明玕牵着走，心里对这些竹子却愈加厌烦，脚下的步子也愈来愈拖沓。
　　他表现的太过明显，明玕早早便发觉了，温和道，“若是累了，便在此歇一会。”可狼崽子不愿听他这些话，仍一言不发的拖沓着，脸上尽是桀骜的不耐。
　　明玕看见他这模样，知是自己前头那番话毫无用处，只淡了笑，“耍脾气之前，你可想好了自己的处境与后果？”
　　他看着那副骤然紧绷的幼小身躯，平静道，“我确实是想利用你，所以我会助你保命修行。但你若太过累赘麻烦，我另找法子便是。”
　　小崽子毕竟年幼，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他死死的瞪着明玕，眼中的恨意浓烈张扬，惧意却藏于眼底，不肯显露。
　　明玕笑意不改，只如长者指点后辈的错漏那般，轻声道，“弱者是不配有恨的。想要活着就收起你这副杀红眼的模样，装的越乖巧越好，好好讨好我，再想法子利用我，直到你足够强大，然后杀了我。”
　　“你看”，他弯下腰，扭着狼崽子的脑袋让他看向那座藏于竹林深处终现出身形的宫殿。
　　那是一座被死死封住的，只有唯一出入口的奢华牢笼。
　　他看见了狼崽子骤然睁大的双眼，亦有一瞬的恍惚，只是顷刻间便融于麻木与冷漠。
　　“那是座宫殿，但更像牢笼。牢笼再华美亦是禁锢与折辱。不过这座牢笼里的人还算幸运，他死了。虽然死亡也无法改变，他仍是被强者圈禁于掌心的玩物。但他至少再看不见了，这样就很好。”
　　本已安静下来的狼崽子却又突然发狂，他双眼通红，若非明玕用术法禁锢了他，他早已不管不顾的扑了上来。他死死的盯着明玕，喉咙里却溢出宛若野兽的呜咽。
　　他发了疯，明玕却又变成了最初那副温和纯善的模样。
　　他拿出帕子，轻柔的擦拭着狼崽子眼角溢出的泪水，柔声轻语，“那我们还进不进去？”
　　狼崽子强忍的眼泪哗哗的落了下来。

　　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唯有一座极单薄的棺椁立于大殿中央。
　　狼崽子被明玕禁锢的久了，四肢皆有些麻痹。可方一进殿，便踉踉跄跄的朝着那棺椁跑去。
　　那棺椁无盖，从上方便能清晰的望见棺中人。可狼崽子同人族七八岁孩子的身量一般，自是够不着，又顾虑着棺中人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焦急的绕着棺椁走动。
　　明玕则站在殿门冷眼打量了那棺椁好一番，这才走近拎起狼崽子。
　　狼崽子终于看见了棺中人的样貌。他愣在原地，双眼都望直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突而回过神来，焦急的回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望见身后那人平静的眼眸后，骤然失了言语。
　　他的嘴开开合合，可在梦里演练过千万遍的话一句也未能说出口。脑袋不知为何愈加昏沉，唯有泪水坦率的从眼眶中涌出。
　　明玕沉默将陷入昏迷的狼崽子抱进怀里，任由他沾湿自己的肩膀。他安抚的拍打着狼崽子的后背，目光却落在了棺中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宫殿两旁的红烛安静的燃着，仿若永远不会燃尽。而大殿中央，棺外棺内那模样相同的两人，却带着截然不同的神色，一冷一热，一生一死，遥遥相对，宛如宿命的对峙，说不清的诡异与凄然。

　　当面前棺椁消散，身着青衫的熟悉人影出现在不远处，明玕便明白自己陷入了名为楚辞的幻境之中。
　　他沉默的观望楚辞的快乐与幸福。
　　兄长爱护，好友知心，万民景仰，甚至就连那万人之上的帝王也言倾心于他，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善意与爱意。
　　以至于天真的可怕，竟自愿成为祭品，被摆上供台。
　　若故事到此为止，对楚辞而言，仍是幸福的。
　　可惜故事仍在继续。
　　楚辞终究被摆上了祭坛，只是与预期不同的是，在他自愿献上自己之前，就已被迫躺了上去。
　　明玕冷眼看着故事的结尾。
　　他看着，向来对楚辞疼爱有加的兄长满目愧疚， “小辞，是兄长对不起你。可为了全族性命，天下安定，阿兄必须抛下你。”
　　他看着，楚辞引为知己的挚友面带不忍，“楚兄，抱歉。我之血海深仇，不得不报。所以只能对不起你了。”
　　他看着，身处高位的帝王低声呢喃， “阿辞，王权之下必然会有牺牲。朕是帝王，便不得不舍去私情。”
　　他看着，曾将楚辞奉为神祗的百姓将他碾入烂泥，恨之欲其死。
　　最后，他笑看着楚辞面色灰败，满目凄楚，为了所谓的大义自刎而死，轻声评价了楚辞的一生：废物。
　　楚辞是明玕此生最重的污点，亦是他最厌恶的过去。
　　他一直想让楚辞消失。
　　可真有机会了，他却也未有拔剑的迫切。他只是站在棺椁前，静静的端详着那张惹人憎恶的熟悉面庞。待回过神来，又微微弯腰，替那人拨开挡在额前的发，无声的弯起了嘴角。

　　狼崽子在幻境中记起了许多事。
　　他记起了好喝的蘑菇汤，记起了日日飘荡在他眼前的青色衣袖，还有那人带笑的眉眼。
　　他记起了离别时那人胸口淌着殷红的血，脸色苍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给他擦眼泪。
　　他记起了那段与血色无关的安宁岁月。
　　狼崽子瘪了瘪嘴，盯着幻境里温柔平和的人，再生不起半分恨意，却再也止不住眼底的酸涩。
　　他怀着一腔柔软心事从幻境中醒来，睁眼便看见明玕挥剑向楚辞砍去。
　　什么柔软心事都粉碎成灰，他惊吓之下，腿脚都变的不灵便起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去抱住了明玕大腿，嚎啕大哭。
　　他记得这招对明玕百试百灵。
　　明玕被他嚎的心烦，低头淡淡的撇了他一眼。
　　狼崽子一下子便蔫了，只唯唯诺诺的抱着明玕的大腿，眼巴巴的盯着那停在半空的剑锋。
　　那剑锋离楚辞的心口不过三寸，明玕只需再将手腕下压几分，就足以碎了他胸口的禁制，叫他如裁缝铺的店家一般化作飞灰。
　　可他生来便难如愿，这次亦不例外。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狐狸抵在剑锋前，火红的皮毛映射在剑刃上，折射出一片热烈的霞光。
　　明玕疲惫的合上了眼，良久，复又睁开，他提着剑，望着狐狸似叹息又似感慨，“我竟还有故人留于世间。”
　　狐狸乌黑的眼里含着泪，并不言语，只哀哀的望着他。
　　明玕知晓她的意思，只淡淡一笑，便收起了剑。
　　她这才放下心来，从棺椁之上跃下，伏跪在地上，化作人身。

作者有话说

　　楚辞我可能会拿出来单独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