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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入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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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丝线总在不经意间缠绕,彼时八岁的阮泠柒全然不知,小和尚初见时低垂眼眸里藏着怎样的悸动。
多年后,当尘封的往事被时光掀开一角,她才惊觉。
那个惊鸿一瞥的瞬间,竟成了他心底永不褪色的画面——鹅黄纱裙如春日初绽的嫩蕊,酒红外衫似晚霞浸染的流云,鲜活的色彩撞进少年清寂的世界,从此镌刻成一眼万年的印记。
而在阮泠柒眼中,小和尚绝非寻常佛门弟子可比,他眉目间流转的灵秀,举手投足的清雅,仿佛被天选的光环笼罩,让人移不开目光。
或许,这就是宿命最玄妙的开端。
点心的甜香在屋内氤氲,小和尚却如被定住般僵立在桌旁,垂落的袖角随着细微的颤抖轻晃。
阮泠柒咬了口茉莉点心,清甜在舌尖化开,见他局促的模样,忍不住将碟中点心推过去:“别站着了,一起尝尝,这味道,可比府里的还要香。”
他伸手接时,指尖若触到烫铁般飞快缩回,又红着脸重新接过,结结巴巴道谢的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鹿,惹得阮泠柒忍俊不禁。
“总叫我小施主多生分,我唤泠柒,你也这样叫便是。”
她索性一把拽住小和尚的衣袖,将他按坐在身边软垫上,“明明我才是妹妹,倒像是你怕我这个‘小霸王’呢!放心吧,阿爹最是心软,断不会为难你。”
少年耳尖瞬间漫上绯色,局促地绞着僧袍下摆,却不知,这不经意的亲昵,早已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住持与父亲密谈后,阮泠柒的人生就此改写。
八载光阴,如同被卷进古朴的经卷,在晨钟暮鼓间缓缓铺展。
踏入天罡寺的那一刻,她便褪去了锦绣华服。
寺中和尚身着的棕红僧袍与沉沉佛珠,让她不得不收敛张扬。
父亲送来的新衣皆是素色绸缎,浅白如晨雾,鹅黄似月光,淡粉若初樱,每一件都透着禅意。
而那件浅绿色外衫,穿在身上恍若披着一片初春的嫩叶,最得她欢心。
寺里的日子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清寂中藏着鲜活。
小和尚受住持之命照料她起居,从此每个破晓,代替公鸡啼鸣唤醒她的,是带着松木香的轻声呼唤。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在演武场练武,剑光霍霍,衣袂翻飞。
起初,阮泠柒只倚在廊下当闲散看客,看他额间汗珠滚落,看他剑穗扫过青石板,划出细碎的银光。
直到父亲那句“练好武艺,爹便接你回家”,成了最诱人的蜜糖。
青石铺就的练武道上,渐渐布满了她的足迹。
扎马步时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走木桩时摇晃着险些摔下,挑水桶时压得肩膀生疼,练剑时虎口震得发麻。
小和尚却似严苛的师父,目光如炬,分毫差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阮泠柒在武功方面好像颇有天赋,谁也没料想到,一招一式竟也快与济苍相提并论。
父亲每月来探,总要站在一旁审视她的动作,语重心长道:“这世上最可靠的,唯有自己。暗卫再忠心,也不及你手中的剑。”
阮泠柒虽点头应下,心里却总盼着能偷个懒,直到某次看见小和尚后颈结疤的剑伤,才默默咽下了抱怨。
练武的日子里,伤痛如影随形。
有次她踩空木桩崴了脚,钻心的疼痛还未蔓延,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抱起。
小和尚的呼吸急促,怀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他抱着她疾奔向厢房,脚步在回廊上敲出慌乱的节奏。
待安置好她,又箭一般冲出去寻善缘师姐要冰敷药,惊得师姐还以为出了天大的事。
看着他忙前忙后,鬓角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阮泠柒忽然觉得,那些淤青与疼痛,都化作了心底的暖意。
善缘师姐是寺中一抹独特的色彩,她的长发如墨,在素衣僧人中格外醒目。
阮泠柒受伤了要找她,与小和尚拌嘴了也要找她。
师姐的药庐里,总飘着草药的清香,她一边为阮泠柒涂抹药膏,一边听她絮絮叨叨地抱怨,偶尔还会打趣:“你们呀,倒像是欢喜冤家。”
寺中最神秘的,当属那座藏着菩提树的院子。
传闻那树已生长千年,每片叶子都刻着禅机,可六年时光,阮泠柒连院门都未曾靠近。
她常趴在院墙上,望着里头隐约露出的树冠发呆,想象着那传说中的圣树究竟是何等模样。
日子就在练武、嬉闹、盼着父亲到来中缓缓流淌。
直到某一天,本该如期而至的父亲,却再没出现在寺门前。
晨雾依旧漫过寺院的飞檐,暮鼓依旧震落檐角的夕阳,可阮泠柒望着山门外的目光,却一日比一日殷切,一日比一日惶惑……那时的她不曾想到,小和尚的紧张另有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