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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神明少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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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这个人一只腿断了,万恬恬的眼睛正常,那么,好像是知道的,但是她的神情让人觉得应该回答。
当然,也有万恬恬是瞎子的可能性。今天明天,说不定哪天看不见了。万恬恬可以并且有权视而不见,但她只是靠近。
温柔得不像一个凡人。与其说是善良,不如说是计谋更让人安心。
神不相信。
于是神甩开她的关心说:“不要靠近我。”
07
什么呀。
像是不懂事的猫,高傲地抬着头,抗拒这个世界。但是你一勾勾手,他就过来了。
万恬恬太热了,在这种环境,她没有逗猫的性质。不得不谨慎起来,去知晓更多。陌生人能有什么意思呢,是考验吗,是敌人吗。
应该成为聪明人,但是万恬恬低下头问出这句话,这种稚气太明显了。她不是一个机关算尽的人。最后,她盯着这个可怜人说:“你可以去看看鲨鱼。”
众所周知,看鲨鱼意味着跳海,等于送死。
神明盯着她的背影,看鲨鱼……好浪漫呀。
那为什么发脾气?
08
万恬恬和神明相安无事。他们住在同一个屋子的两端,万恬恬在祭坛面前,很乖巧,也很虔诚。她一向如此。
直到灯灭了,整个屋子陷入一种灰蒙蒙的状态。按理说,会有什么关键剧情,或许是童话故事的精灵,或许是别的。
万恬恬想,有点绝望。这种想法的诞生本身意味着一种疯狂,她自己可能陷入了精神紊乱。
如果时间倒流就好了,或许可以再挽留一些东西,或许可以让生命多出些快乐,少些遗憾。让某些痛苦的事不发生,把所有难过都铲平。
在这种静默中,万恬恬苍白着脸。无数灯光打在她的身上,但是这个人孤立着。世界孤立她,她摒弃世界。
谁也找不到食物,荒岛真的是荒岛。万恬恬的家人抱着饿死她的心理,不想让她好过。
——“你不就是个废物吗。”
09
昏暗的火升起,一旁的神好奇地看着她,把手伸向火。万恬恬在那两三秒,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烧就烧吧。
等到神似乎被烫到,那双眼睛带着不出世的惊讶望向她说:“好烫呀。”
万恬恬头一次觉得,某些人有撒娇天赋。她凑近神的手看了看,轻轻呼出一口气说:“不疼。”
两个人都是傻瓜,双份傻瓜才会彼此安慰,才会在意这点事。万恬恬觉得自己不正常了,然后她笑了。
若是万家人在这,恐怕要大惊失色,以为万恬恬被人夺舍了。因为万恬恬从来没有这么笑过,她大多摆出一张送葬脸。
但是此时此刻,万恬恬的笑容如此盛大。她像是听到了不得的笑话,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突然降落在这里的陌生残疾男。
万恬恬如同施舍一般说:“我果然喜欢傻瓜。”
傻瓜多好,会做出出乎意料的事,让所有人大笑一场。她的独特品味让别人惊讶,至少万恬恬看见对面人惊讶的神色。
他问:“你喜欢我吗?”
这个对话是意外,全然的意外,因此,万恬恬没有回答。她刚刚动摇了一瞬,要问她动摇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恐怕是那一丝好心吧。
10
因为孤单,所以想靠近。
万恬恬摇摇头,她可以随意想,但是不能那么轻率做。她看了眼周围的杂草说:“在这种环境,我谁都会喜欢啊。”
她和所有人都这样,不止一个人,也不希望眼前的人有什么了不得的误会。
万恬恬是一只小兽,她没有那么多故事,在痛苦之中,只有反抗的本能。而在孤独之后,她似乎忘记了那些痛苦,整个人被洗涤了一遍。
神明说:“信仰我,我会给你一切。”
但在这个时间点,他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没有依据。万恬恬不信,也没有必须信的理由。小孩子总喜欢炫耀,万恬恬把他也当做这种人。
岛上的食物可能不够吃,生食多,必须亲手去做,才能获得生存下去的资本。而这个任务只能交托到万恬恬手上。
因为她害怕别人给她下毒。
神明理所当然地感动了,他的长发垂落在颈变,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倘若看到他现在的眼神,可没有人认为他是好欺负的。
这才是神,高高在上、俯仰无愧的神。
食物做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万恬恬把所有人都照顾的很好,或者说,这里仅有的两个人。
火候变大了不少。
神问她:“会无聊吗?”
万恬恬愣了一段时间,她像是在回忆什么故事,整个人陷入一种朦胧的气氛,别人插不了话,也惊动不了她。
最终,她说:“海浪很漂亮,我也想做很多漂亮的事。”
孤岛上的风一阵一阵。
万恬恬说:“你听说过人鱼吗?”
平静的海面上并没有人如在唱歌,连一艘船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都有一种可怜的面貌。寒意涌上来,万恬恬第一次咳嗽,她恐怕是受了些凉气。
但她不在乎这个事儿,继续上一个话题说:“自由一次也好,逃离一次也好,美人鱼的故事本身就是动人的,不是吗?”
神说:“是的。”
他没有那么在乎什么美人鱼的故事,只是为眼前的人所动容,如果眼前的人是美人鱼,他恐怕要花费巨大的代价留下对方。
这是因为遭受过痛苦,所以那点脆弱才格外迷人,像是溺水者的挣扎。无论你感不感兴趣,都会朝她看去。
很漂亮。
但是万恬恬哭了,她的眼眸像是玻璃缸,蓄满了一池珍珠。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心中都在读秒。
五十三——
五十四——
神的神情有些尴尬,他第一次因为自己了解甚少感到羞愧。明明不是什么大事,却像自己破坏了什么气氛,铸成大错。
他板着脸,忽然伸出手给对方擦眼泪。
“珍珠很漂亮,但是不要哭。”
11
万恬恬把这个人从陌生的地方捡回家,照顾着他的双腿,没对对方说过一句重话。把她万恬恬抖抖,真的能抖出几颗舍利子。
因为陌生人的这句话,她第一次说出这个秘密,曾经的重大秘密,以后可能不会成为秘密的——
“我是来当祭品的。”
雨散漫地坐下来,为两个人提供了一种天然的聊天环境。像是不得不说出口的话,像是不得不躲避的话。
万恬恬那么慢慢说:“我们其实认识不多久,说这些话也许是冒昧吧,但我还是说了。”
“我出生在一个不太好的家庭,我也认识不了很多好人,有很多困窘的时刻。得了什么病都像是麻烦别人,自己心里也会想很多。”
神明只是听着,他是一个旁观者,远远看着这个故事,看着她的一切在发生。他说:“那也是经历。”
万恬恬忽然笑了:“我跟你说什么呢,臭小孩。”
神不懂得,虽然他看起来瘸,但不是真瘸,他反驳说:“不臭。”
万恬恬垂下眼眸:“我只是觉得,很多话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万家不会管她,所谓神明,根本不存在。她从来没有见到那些神降落在她的生活中,对她而言,就是不存在。
毫无疑问,她的生活有更重要的东西。
例如,一日三餐。
例如,眼前这个小累赘。
万恬恬说:“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有时后悔过去做的太少。想来想去,都是因为倒计时的原因。”
荒岛就是明摆着的倒计时。
神在一边,他听着这个人像遗言一样的话。他不允许一切事故发生,尤其是在眼前这种状况中。病人的状况可以望闻问切,心情却必须要自愿说出来的。
他恨不得审判万恬恬,让对方说出是为什么,当作这顿不那么精美的报酬。
万恬恬本来在看海,一回头看到他的神情就笑:“你还会难过吗?我以为你没有良心这东西。”
神不吭声,他默默想着对策。
万恬恬觉得,这辈子真是荒谬。在泥坑里待久了,忘了外面世界的滋味,也忘记世界上原来会是有好人的。她收到的第一份同情心,来自陌生人。
他们才认识多久。
那份菜大概有毒,万恬恬捂着肚子咳嗽起来,她咳得很慢,不似其他人。万恬恬越想越对,或者越错。
她咳的很重,好像要把心肝肺腑都咳出来。
围观的人会心疼。
神明也不例外。
可是——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因为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心疼?他其实不懂的,又觉得自己必须要懂得。神伸出一只手,生疏地拍了拍对方的背。
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万恬恬在神的旁边。她知道的事不多,只知道神守了她一夜。万恬恬若有所思,也像是说遗言。
“对他们,其实是恨的。”
“对你,不要顾及我,赶快走吧。你怎么来的,也就怎么走。总不会像我一样悲惨,小少爷。”
12
神说:“你有什么愿望吗?”
万恬恬该说活着,但她不想说,她思考了很久才答:“死得不那么痛苦吧。”
神弯下腰,他昏黄的眸色像是一盏琉璃灯,诱惑着来往的人。万恬恬恍然,她沉醉在这一幕里,哪怕只是几秒钟的意外。
接下来,她说:“死前能见到这种景色,也不难过。”
“谢谢你为我收尸。”
神明,少女眼中的小少爷突然笑了一声,他的笑很轻薄,像是一弯朦胧的月亮。眼眸昏黄代表神明发怒,他低下头问:“真的是饭里有毒吗?”
万恬恬毫不心虚,自然不止,别的地方也有毒。万家把她送过来之前,她的身体里就有毒。
她说:“是。”
剩下的那点良心督促着她补了点句子,她心中自然有别的原因,碍于交情不多,萍水相逢,万恬恬不乐意说那么详细:“但也有别的原因。”
冷酷的风吹到两人中间。
小少爷说:“叫我一句,随便说点什么。”
万恬恬沉默着,对面这个人是残废,平时都是冷漠待在一边,她以为他们没有多么深的情谊。但对方因为她生气了,这种情感,万恬恬从来不会一带而过。
“为什么?”
晚风吹过,吹不来一点回应。
于是,万恬恬只能像写遗书那样,交代给对方自己想说的话。这次和之前不同,不是对她那乱麻般的过去说的,是对另一个说的。
一直以来,在孤岛孤僻的万恬恬身上长出了另一种生命力。她比长辈还要长辈,用语言绑架对方:“你要好好的。”
敏锐的她察觉出对方神情中不对劲的地方。
万恬恬继续说:“答应我,别发疯。”
神冷眼说:“有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骗局已经上演,罪名即将成立。
13
神明不该动容。
如果这样,岂不是人人都可以骗他?万恬恬手里没有筹码,甚至他们认识才几天。神不会接受祭品,因为这是邪恶的绑架,是民众用不正当的手段掐灭了神和信众之间的正当关系。
但是——
万恬恬中毒了。
万恬恬没有很多东西,给了他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万家——”
“死。”
神刀子一般的嘴中说出了判言,法官做出裁决,便是尘埃落定。他下决定的那一刻,事情便解决了,而这一切只因为一个人,一颗心脏。
今天,万家发生了很多不寻常的事。他们原本在开宴会,祭堂里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个举着酒杯,一个个在现代和迷信中交错生活。
所谓一手拜佛,一手金银就是如此。他们不在乎自己做了多少错事,不在乎一个可怜的姑娘,不在乎的多了去了。
但他们在乎钱。
在乎运气,在乎每一个商业机遇。
满屋之中,酒气之下。角落里的神明化成人类的样子,他的身形相比孤岛的少年范高了不少,面目也变得很清晰。
原来万家是这样的。
他只一看,就知道了情况。
一个个人突然失智一般,最开始一个人说自己工作不好,这点破工资他早就不想干了,还说什么潜规则,他早就想掐死老板。老板凭什么以为他怕,今天,他就弄死老板,把老板金贵的脸皮狠拍在地上。
第一个人双手触到老板的脖子,那是死的第一个万家人……不可理喻,发疯,这绝对不正常。
接着,全部人都被传染。他们的说话声串在一起,几乎要听不清……贪欲、嫉妒、恶,人间所引起的争议,不过这么多。
万家没有一个可怜的,封闭的宗族早就该死。
他们甚至来不及开口。
因果已定。
神明会为她发怒,帮她斩断束缚。他站立在那里,第一次因为别人的经历而感到疼痛。他一只手摸着心口,感受着这种陌生的感觉。
……奇迹。
他从来不是傻子,这一刻才知道,爱情就像奇迹一样降落在他的生活中。
14
神明取下万家人的信物,传说中“死不离身”的解药。其实人死了,怎么管得了离不离身呢,也是虚妄之语。
他回去之后要说:“我给你斩清尘念,你还我什么?”
这就是神做事的代价。
可是,当他真的到了荒岛,看见万恬恬两边的头发碎碎散着,不听话地与阳光互动,神突然说不出什么了。
万恬恬正在玩沙子,她捧着一把,笑得很开心,是少见的梦幻一般的开心。
她伸出手说:“你回来了。”
像是迎接她的骑士……神想,自己哪里露馅都没关系,被利用这件事也可以容忍。重要的是,神和万恬恬的关系……他不希望处于一种无定义的状态。
一次沉默。
两个人的孤单寂寞。
过了很久,等到万恬恬欣赏够了他这番姿态,欣赏够他的欲言又止。万恬恬才正正经经说:“我。”
“赌注是我。”
这下,神便有了占有的借口和资格。就着冷风,他说:“你想要死的人,死了。”
万恬恬一副尽在掌握的姿态说:“我知道。”
神问:“为什么?”
万恬恬她软绵绵得像一只猫,其实万恬恬是亡命徒,每次不做保险的事,只做这些。既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别人。
“因为你。”
“因为你没有杀死他们,绝不会回来找我。”
神继续问,他一只手搭在万恬恬脖颈旁边,“那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知道自己优势的人不自知的时候都是炫耀的姿态,她说:“因为你爱我。”
这句话是真的。
神的神色暧昧不清,他站在海边,好像要走,把她活生生饿死在这里。又好像在留,浑身绑着不知名的绳子。
“不是。”
“不是我爱你,而是人人都要爱你。”
因为要万家喜欢你,才这样做的。
万恬恬听懂了这里的机锋,她也如释重负地问:“神会变成美人鱼逃走吗?”
神抿着鲜红的唇,他说:“会陪着你。”
陪你无忧无难。
排除万难。
15
神不是瘸子,这个万恬恬早就知道。但她第一次看到神走路的时候是惊讶的,何况神把她放到了轮椅上,万恬恬接触着轮椅扶手问:“干什么?”
轮椅难以支撑两个人的推让,于是它的骨架坏了,它太脆了。
万恬恬目光落向肇事者问:“你要绑架我吗?”
神都不想理这句开玩笑的话,他与万恬恬什么关系,都沦落不到绑架这层上。他注视着万恬恬,像是要把这个叛徒放在应当有的位置上。
最后,他拉起了对方。
“跟我回家。”
万恬恬倒觉得稀奇,她在一边冷笑:“我没有家,不要说这些疯话。”
知道万家人死后,她的性格似乎更外放了些。
神给她过一次惊艳,是昏黄的灯光映着眼眸。
此时此刻,神低下头,一只苍白的手紧扣着她的下巴。他靠近了些问:“你在想什么?我的祭品,合该是我的。”
万恬恬笑她很善于做一些破坏气氛的事,让人不清楚她是天生这个脑回路,还是故意惹人生气。她说:“我也可以去死。”
神像是被气到了,那双眼睛冷了一个温度,在一边看着她。
骗子。
可恶。
大概在说这些话,万恬恬想。
她稍稍靠近了些说:“我没打算反悔。”
“我爱你。”
——你比全世界更爱我,所以我爱你。
神像是冰雪融化了一般,他带着未消散的血气,拥抱了这个孤岛的孩子。
这个一无所有、无比璀璨的孩子。
我与你。
从此便是我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