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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尸洞血窟 之一 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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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案上,摇曳的烛火透过斑斓的琉璃织出一片繁华的梦境,忽而有一飞蛾扑去,刹那间,灯灭,一股青烟袅袅升腾而出,渐渐又于一片虚无中消散殆尽。
仓促的重逢或短暂的相遇,都预兆了某种遗憾。
她是银粟,也是慕容雪。
景丽三年,七月初一,楚国,飘摇山。
石门打开的一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恶臭。这个洞窟里堆积满了各种尸体,人的或不是人的,枯骨和腐尸层层叠叠,随处晃荡着幽幽的磷光,空气里弥漫着一阵阵令人作呕的尸气。
进来之前,慕容雪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是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然而,也只能沿着骷髅堆砌的走廊向前走,没有回头路。
云娇扯着慕容雪的袖子,怯生生地躲在后头,面色苍白,不住地发抖。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着旋,她坦白道:“奴担心殿下安危才执意跟来,本想给殿下做个伴儿,没想到一进来就怕了,我真怕自己扛不住连累了殿下。”
慕容雪抬手摸了摸云娇的头,又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本不该让你陪我来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但是,既然把你带进来了,我也定会将你完好无损的带出去。”
在去往长安之前,慕容雪需要进行最后一项历练,在楚国的飘摇山有这样一个隐秘的地方,它是为楚国专门培养刺客和细作的训练营——“尸洞血窟”,这个地名是药师祝余告诉她的,就在她知道自己要被送往这里的前一天,她还不知道有这样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
被关进“尸洞血窟”的死士,是被重点培养的刺客或细作,他们只需在七日之内,找到出口并留了性命出去,就算达到了标准,合格可用。
慕容雪心意决绝,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番历练,而自小跟着她的侍女云娇,也陪同她一起踏入了这个堪比地狱的洞穴。
这里是死士的训练场,也是一座大型的死人墓。
慕容雪脚踩着白骨铺成的路,一只手托着夜明珠探看,另一只手将云娇护在自己身后。她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步伐,步步踏实,每踩下一脚,脚底便会传来“嘎吱嘎吱”枯骨碎裂的声响,然而她心里没有丝毫畏惧,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想:她要尽快找到出口,带云娇出去。
没过多久,慕容雪的耳边传来一串呢喃细语,声调哀婉凄凉。她放缓脚步,仔细听去,那呢喃声竟然是“慕容雪,慕容雪,慕容雪……”,断断续续的,竟然是在呼唤她的名字。
“云娇,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殿下。”
她们二人在尸骨搭建的甬道里前行,四周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只能听得到枯骨残肢被踩碎的声响,“嘎吱嘎吱”有些瘆人。
“啊!”
云娇脚下“噗叽”一声,她踩碎了一只还未完全腐烂的眼球,随着血肉组织被踩成肉饼,一团白蛆在她的脚底四散开来。云娇被恶心得几乎跳了起来,她跑到一处凸起的白色石头前,将鞋底在上面反复搓磨,试图把沾在鞋上的浆汁和白蛆清理干净。等她终于将鞋底摩擦干净后,才发现那块凸起之地根本就不是什么石头,而是半块儿人的头骨。云娇被吓出一身白毛汗,寒意从脚尖攀爬至头顶,整个人几乎僵在那里。
慕容雪上前扶住被吓得脸色惨白的云娇,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并提醒她:“不要看脚下!”
云娇上半身已然僵硬,下半身也只是木讷地跟着慕容雪往前走,眼神呆滞。
忽然,慕容雪耳畔又响起那一串呢喃声,“慕容雪,慕容雪,你来啊,来啊……”这声音断断续续的,时远,时近。然而在这阴森恐怖的甬道里,除了她和云娇,她并未见过一个活人。
两人就这样缓慢地前行,眼前突然开阔,一条河从不远处蜿蜒地流过,河滩上五彩斑斓的,似乎是野生花草的颜色。
周围的鬼火渐渐黯淡,就这样,她们终于走出了骷髅甬道。
一路上并没有遇到祝余所说的那些怪物,云娇也松了一口气,“初看这洞穴有点唬人,其实也没什么嘛!”她从慕容雪身后探出头来,伸手指向河滩上缤纷的野花。“殿下你看,那里好漂亮啊!”
待她们走近,发现那些缤纷斑斓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花草。它们一条一条正扭动着细长的身体,像点燃的引信一般以极快的速度贴着地面爬了过来。
“是蛇!”
慕容雪反应过来,知道来者不善,立即将夜明珠交给云娇捧着,然后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和松木火把,点燃火把,照亮自己的前方,另外一只手也将凝雨冰针藏于袖中,蓄势待发。
再看去时,那蛇群已经爬到距离她们脚下不足两步远的地方,然而这些蛇好像收到了某种指令一般,突然停下来不再靠近,它们虽然不再向前爬动,却一条条全部挺立起躯干,扭动着脖子,眼睛发着绿光,吞吐着如血丝一般的红信子,露出尖厉的毒牙,尾部发出“哒哒哒”如击石般的声音。似乎是在挑衅,又似乎是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云娇再次被吓白了脸,“这东西竟然是毒蛇!”
慕容雪仔细观察着这群挡住她们去路的动物,发现它们长得很奇怪,头部呈三角形状,头顶生长着如朱丹一般的肉冠,体表覆盖着色彩斑斓的鳞片,六足四翼。她突然想到:这蛇也许就是祝余曾向她介绍过的虺虫,一种剧毒的蛇。据说这东西极其阴险毒辣,水陆两栖,善于攀爬,亦擅长飞行。然而它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怕火。
慕容雪手中的火把确对虺虫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
她将火把缓缓靠近地面,然后悄悄向前移动了一小步。
那些虺虫竟然真得哗啦啦向后退开,火把向前推进一点,虺虫就向后退开一点。就这样,双方一直对峙到河边。
云娇看向那河中,那河里的水血红血红的。她心说:血流成河应该就是这般景象吧。
不知为何,这群虺虫的脖子竟然越摇越快,摇得千姿百态,摇得眼花缭乱。突然,虺虫群中出现自告奋勇者,只见数条虺虫猛地飞扑向二人。
慕容雪不慌不忙,使出一招“六出飞花”的招式,将袖中冰针射出,“唰唰唰”几枚冰针将飞来几条的虺虫尽数击落。那几条被冰针击中的虺虫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变得僵硬,再无生机可言。
云娇见状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心说:殿下这毒针还挺厉害。
“是虺王!”慕容雪举高火把,指给云娇看。
虺王,虺虫群的雌性首领,它身长两丈有余,碗口粗细。身披金色鳞片,闪闪发光,头顶生长着红色的肉冠。
祝余曾对慕容雪说,这虺王的肉冠里藏有虺灵珠,可取之,以控百蛇。
此时,虺王盘踞在河畔的一棵百丈古树上,这棵古树名曰“红羔”,因其纹理呈红色而得名,这种树流出的汁液像红漆,味道极甜,饮之有解毒,解除饥饿等功效。
虺王颈部的皮褶像折扇一样打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正向蛇群发号施令。
“不好!”
慕容雪警惕起来。她看了看四周,将身上的包袱连并火把交给云娇,只捏了数枚冰针藏于袖中,然后将束腰的太阴绫解下来缠在手腕上,对云娇道:“虺王即将指挥它的族群对我们发动进攻,擒贼先擒王,我去吸引那虺王的注意,然后寻找时机将其斩杀,你去那边高地上躲一躲,拿着这火把,小心谨慎些,它们应该不会靠近你。等斩杀了这虺王,它们群蛇无首自会散退,到时候我便过去寻你。”
云娇紧紧抓住慕容雪的胳膊,担忧道:“殿下小心啊!”
慕容雪对她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听我指令。一,二,三,跑!”
云娇应声跑向远处的高地。再看这边,慕容雪脚底生风,迎着那蛇群跳了进去。
蛇群的反应极快,立刻包围了慕容雪,一波又一波地向她身上扑去,扑咬着她的胳膊,脊背,颈项,手脚。
然而,慕容雪已经顾不及这些,此刻,她的目标是血河畔红羔树上的虺王。
云娇刚寻到一处高地落脚,便急忙回身看向慕容雪的方向,她担心慕容雪的安危,内心焦急万分,大颗的冷汗沿着她的脸颊滴落,胸脯急促的起伏着。
这厢,慕容雪腕间太阴绫如飞剑一般向那棵红羔树探去,待长绫缠绕上树干,她手拉长绫,借力一跃,整个人若燕雀般轻盈地飞出,摆脱了虺虫群,直向那虺王而去。
河畔的这棵红羔树长得很是繁茂,约十人合抱之围,根系深深扎入河床底部,树冠肆意向上生发,几乎触碰到洞顶。
慕容雪脚踩在一处粗壮的枝干上,低头一看,发现身上已经爬满了虺虫,几处外露的皮肤传来锥心般的刺痛,她抓住肩膀上一条正试图往皮肤里钻的虺虫,使劲儿向外一扯,这虺虫的毒牙便连着她肩上的丝缕,以及她自己的一些皮肉就被一齐扯了出来,顿时肩上涌出一股黑血,半边衣衫也被血污染透。
她强忍刺骨的疼痛,咬紧牙关,在茂密的枝叶间搜寻虺王的要害之处。此时,她已经无心顾及其他正在啃噬她皮肤的虺虫,她认为尽快击杀虺王才是解决困境最快的办法。
然而虺王狡猾至极,它早已经察觉到附近的慕容雪,缠绕在红羔粗大的枝干上的身体,正呈螺旋状一圈圈地不停移动,它身上的鳞片也不时地变换着颜色,用以混淆视听。
慕容雪一时之间难以找准虺王要害,她不能莽撞冒险,眼中缭乱,心中焦急,身上更是麻痛难忍,在长久的身心折磨后,她竟脚底一滑,栽头掉了下去。
下面是深不见底,水流湍急的血河。
说时迟那时快。慕容雪耳边飒飒风起,一道黑影掠过,她忽然觉得腰身一紧,再抬眼看去,一个如同幽灵般的男子已经接住了她。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样貌,便在几个腾挪之间被带到河边的地面上。
惊魂未定,慕容雪细看向这人,他一身玄衣,背上缚着一把长剑,左眼用黑色绢布蒙了,可能是受了伤,也可能是瞎了,而他另外一只眼睛,瞳仁竟漆黑如松墨。他神情冷峻,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相。
待慕容雪站定,独眼从腰间的锦囊里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从头至脚挥洒了她满身。
慕容雪被呛得连声咳嗽。
只听独眼对慕容雪道:“张口!”
慕容雪愣在那里,不解其意。
独眼径直将一枚红色药丸送到慕容雪唇边,“吃了它。”语气冷漠,不容质疑。
慕容雪问道:“这是什么?”
独眼道:“解药。可解你身上所中蛇毒。”
慕容雪这才向自己看去,刚才一直攀附在身上的那些虺虫已经在白色粉末的作用下掉落,有的直接僵死在地,有的则像逃命一样地散去,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慕容雪心想:这人确实是来救她的。于是,她顺从地吞服下递至唇边的药丸,嘴角咧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们之间空气有些凝滞,她不知该如何答谢。
可没等慕容雪斟酌好言辞,那人便已转身,他望着红羔树的方向,骨节分明的手指已拈好数枚柳叶镖。忽然,他脚下生风,步履如飞,眨眼间已跃至红羔树下。
一时之间,镖飞若浪蝶,剑影似狂蜂。不到一炷香功夫,那独眼便斩杀了虺王。
慕容雪再看向这人,他浴血而来,手里正拎着那虺王的头,自虺王断颈处沁出的紫红色血液,随着他的脚步,滴滴答答溅了一路。
云娇见状跑了过来,她急切地查看着慕容雪身上的伤势,“殿下,就不该让你冒这个险。”
慕容雪反而安慰她:“我没事……没事的。”
主仆情深,互相慰藉之际,独眼冷声道:“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云娇问道:“侠士,现下应该往哪里走啊?”
独眼道:“跟我走。”
然而慕容雪脚底发软,刚起步便踉跄着倒了下去。
“殿下,殿下!”云娇求助地看向独眼,“侠士,我家殿下这是怎么了?”
独眼微微蹙眉,低声道:“解药起效没这么快,她刚才硬撑着,这会儿蛇毒已经随着血液扩散开。”
“这可怎么办啊!”云娇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
“无妨。”
独眼伸手封住慕容雪的几处穴位,然后拉起慕容雪背到自己身上,带上云娇向血河流入的溶洞走去。
走了很长时间,其间弯弯绕绕,曲曲折折,终于在岩洞里转了很多弯后,独眼停下了脚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云娇将慕容雪扶到地面上躺下,见慕容雪还没醒,向独眼问:“侠士,我家殿下怎么还没醒啊?这可怎么办啊?都怪我……这个累赘。”
独眼低眉观察慕容雪的脸色,伸出手指在她几处穴位处点了点,然后对云娇道:“你扶她坐起来,我为她运气逼毒。”
云娇急忙照做。
独眼集中精神为慕容雪运气逼毒,不一会儿一滩血污从慕容雪口中喷了出来,紫中带黑。
云娇一边扶住慕容雪,一边观察着她身上的伤势,发现她身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伤口,有些地方衣服都被咬烂了。看到这些,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从眼眶里喷涌而出,打湿了一大片衣襟。
“哭什么!她还没有死。”独眼叹了口气,收了手站起身来。
慕容雪突然发出几声闷咳,眼皮也扯开一条缝隙。云娇见慕容雪醒了,止住了哭声,将她搂在怀里,“殿下感觉好些了么?”
慕容雪只是微微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她还没有力气应答云娇。
云娇连忙用手帕为慕容雪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独眼对云娇道:“我回去取一些红羔的汁液来,照看好你家主子。”说完身形一闪,不见了踪影。
云娇抱着慕容雪,又是伤心又是自责,心想:本以为殿下武功高强,不消多时便可以从这鬼地方出去,却没想到殿下刚进来就落得满身是伤,当初真不应该让殿下来冒这个险。
当然,她心里也清楚,她是劝不住慕容雪的,否则也不会跟随慕容雪来这种鬼地方。
云娇知道自己不能再流眼泪了,她怕已经有了意识的慕容雪看见。她九岁入宫,一直陪伴在慕容雪身边,虽然慕容雪是一个生活在“冷宫”中的极不受宠的公主,但是她们相处得如同亲姐妹一般,这些年来她早已把慕容雪当做自己的亲人看待,而她的性命也确实是依附着她而生的。她认为慕容雪极其好强,从小到大,她都没见慕容雪流过一滴眼泪,既然自己的主子不喜欢流泪,那么她也不应该动不动就哭。
云娇将自己的泪痕抹干净,怕慕容雪再度昏迷,于是,一边柔声与慕容雪搭话,一边撕了衣服里子干净的地方,扯成长条,为慕容雪包扎着身上的伤口。
这时,那独眼已经取了红羔汁液归来。他将盛满红羔汁液的水囊递给云娇,“喂一半,涂一半,不出一个时辰,她自会痊愈。”
云娇接过水囊,“多谢了。”
依照独眼的吩咐将一切处置好后,云娇好奇地问他:“侠士,你又是如何进来的?我同殿下进洞穴时并未见其他人啊?”
独眼略作思量,回道:“我与你们本不是同一批,我是三天前进来的。”
“三天前?”云娇疑惑道,“按照规矩,七日之内必须出去,依我之见,侠士的武功不浅,更在我家殿下之上,怎么进来三日了还在这血河附近徘徊?”
独眼道:“本已寻至出口,只不过要回来取一件东西。”
云娇问:“什么东西?”
独眼抬手一指,云娇便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扭头看向自己身后,那里,一只木桶大小的蛇头,还在滴血,正是刚才从那虺王身上割下来的。
在此之前,云娇的心思一直都在慕容雪身上,她根本没注意到独眼放在她身后的那颗虺王头,此时回头仔细一瞧,自然被吓得不轻。她感觉自己的心几乎快跳出嗓子眼,“骇死我了!”由于惊慌过度,声音都变得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