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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安灯火 之三     远 ...

  •   远处孤舟上的灯笼默默地在黑夜里洒出一片迷离的光,恰似暮春的最后一丛萤火。

      陈子轻对银粟说到:“虽然很想相信你所说的这个故事,但是这件事本身就存在着很多的疑点。所以我有一些合理的猜测。比如,贾宅失火的那天,我仔细观察过玲珑,很明显,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她其实就是一具尸体,在那之前她应该就已经死了,那夜的她就如同悬丝傀儡一般,所作所为皆是被人控制。再比如,之后接连发生的三件惨案,相似性太高了,很像是有人为了某种目的有意为之,同时用玲珑鬼魂索命之说来迷惑世人,遮掩真相。但是我解释不了,是何人用何种秘术操纵玲珑?以及,为什么玲珑自焚之后还能够出现?莫非真的存在鬼魂?这太可笑了!”

      银粟静静地听着陈子轻说完,突然疑惑道:“公子是在大理寺或刑部这些地方当差吗?怎么如此关注这桩案子?”

      陈子轻思量了许久,冷笑一声:“自然不是,我对这大陈来说早已是无用之人,关心又有何用?就算查得它水落石出又有何用?”

      银粟问他:“何来无用之人一说?”

      不料,陈子轻却挑高眉尾反问:“银粟姑娘真是有些与众不同,你我二人虽已见过数面,却从未见你打听我的身世姓名。银粟姑娘既然愿意与我成为朋友,难道不好奇我是何人吗?”

      “自然好奇啊,那么小女子斗胆相问,公子您姓甚名谁?”银粟脸上笑意盈盈的,倒是很捧场。

      一片明月如水,一湖净水如天。陈子轻望一眼明月,“我叫……卿月升。”

      “卿月升?好名字。”银粟拊掌感叹,“果然,每个人在这世上都要为自己取上几个不同的名字,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安然地度过这一生。”

      陈子轻一愣,听她话里有话。

      银粟又缓缓说到:“公子不说我自不问,我这个人交朋友,只凭自己心里喜欢,从来不问过往曾经,再说……”她话锋一转,“公子是何人还用打听么?你不说我也早就知晓了。”她顿了顿声,继续道:“小女子拜见玖王爷!”

      陈子轻听她所说,想及此前刻意掩饰的可笑,窘迫道:“原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怪不得一点也不好奇我。”一时之间又有些羞愧,自嘲,“你知晓我的身份也并不奇怪,毕竟我在这长安城早已臭名远扬。”

      银粟感慨道:“我识人从来不道听途说,我只相信自己眼中所见。依我之见,王爷并非不堪之人,你肯定是有难言之隐的。”

      陈子轻拿起身旁的一壶酒,猛灌了自己几口,仰身佯醉,言语微不可察:“那件事确实是我错了,我错了我认……我是一个罪人。”

      建荣三年,四月廿六,大陈皇宫,静心殿。

      随着一声惊呼,一个宫女打翻了自己手里的糕点盘子,因为眼前的情景实在不堪入目。那平素里温文尔雅的玖王,此时正衣衫不整地抱着一名女子在软榻上缠绵。宫女见此情景羞红了脸,连忙捂了眼睛,盘子都没顾上收拾就跑了出去。谁料,迎面便撞上了她们的圣上,大陈的皇帝——陈子轩。

      陈子轩眸色如漆,深不见底。他静默地站在殿门前,不怒自威。他并没斥责莽撞的宫女,然而其身旁的大内总管却厉声责骂道:“贱奴,慌里慌张成何体统?惊扰了圣驾要你狗命!”

      宫女跪伏在门口,连连磕头求饶,周身不住颤抖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大内总管看了看陈子轩的脸色,掐尖嗓音转而问宫女:“派你给玖王爷伺候茶水,可伺候好了?”

      宫女吓得不敢抬头,仍旧打着寒颤,半晌也没答出来话。大内总管又骂了宫女一顿,要她下去领板子,然后扶着陈子轩往殿内走。

      然而,殿内的景象再次惊呆了所有人,软榻之上,一对男女衣衫凌乱,鬓发纠缠,似乎正在欢好。

      大内总管——李鹤这些年陪在君王侧,什么场面没见过,然而此刻面对此情此境竟一时手足无措,他认出了这床榻上的二人,心想:如果撞见的是普通的男女私通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会立即命人拉出去直接打死埋了,绝对处理得干干净净,就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绝对不会污了圣上的眼睛。但是,这是在皇宫的静心殿,被捉奸的男子还是圣上的亲弟弟,大名鼎鼎的玖王爷。而那与他私会的女子正是容妃娘娘的一名内侍宫女,名唤皎然。

      一众奴才们只敢歪脖子眯眼地偷偷看去,谁也不敢出声。陈子轩则立在那里不发一言,很久之后才冷哼一声,几步走到软榻旁,先是对着深陷云雨纠缠中的弟弟睥睨一笑,之后又带着几分厌恶甩袖打了他一掌。

      这一巴掌没把陈子轻打醒,倒是把他怀里的宫女皎然吓得不轻,她急忙扯过衣服,随便裹了就滚下榻来,跪在地上蜷缩着轻声抽泣。

      陈子轩叹道:“子轻啊,从小不管你要什么,先皇都会尽量满足你。而今,虽然先皇已崩,但是长兄如父,你想要什么尽管向我提,我这个做皇兄的也一定会像先皇那样满足你。”他斜一眼跪在榻前抽泣不止的皎然,继续说到:“别说一个宫女了,你若喜欢,只要你开口,我这大陈后宫的所有女子都可以送到你的府上。九弟啊,你又何必非要在朕这静心殿里行这种苟且之事,难道……是故意做给朕看的?”

      陈子轩这样说着,但是床榻上的人还在迷离的睡梦中并未完全清醒,他的这些话自然也只能说给自己听。

      “皇兄!哥哥,哥哥……你听我解释……”陈子轻哭喊着从睡梦中醒来,身上沁出一层层细密的冷汗,里衣早已湿透。胸膛中如同被万枚毒针扎过一般的痛楚,他回忆着往昔种种,自责羞愧,久久难以平静。

      良久,他掀开身上的素锦薄被,揉按着前关穴,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起身下床,抬眼看向四周,竟发现这里不是自己的寝殿。他所处的这间屋子很高阔,窗明几净,房梁上悬垂着铜铃帷幔,角落里摆放着兰草雏菊,屋子里密密地罗列着许多书架,架子上堆满了各种经卷典籍。

      陈子轻披上外袍,在书架之间信步走着,瞥见墙上的悬挂一副对联,上书:玉兔金乌,二气精灵为日月;洛龟河马,五行生克在图书。他由此判断此处应是一间藏书室。

      待找到出口,他急忙推门而出,涌入眼眸的竟然是晨曦中的整个长安城。

      远处的山川,近处的亭台都沐浴在晨曦微光之中,正是刚刚醒来的长安。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别处,正是璇花阁的顶层。

      清晨的风柔柔地吹过,盈了他满怀。他却不禁寒的打了个喷嚏。

      “你醒了?”

      他看过去,那里,银粟正端着一碗飘着热气的羹汤,从廊道的另一头款步向他走来,她胳膊上还搭了一件素色的披风。

      陈子轻这才依稀记起,昨夜,他在璇花阁的琉璃瓦上与银粟彻夜长谈,然后就自顾自地喝闷酒,这些年来他一直借酒麻痹自己,但是从未真正醉过。也许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接纳他,倾听他的人,虽然他与这人也不过数面之交。但他,这一次真的喝醉了。

      带着一些歉意,陈子轻望向走来的她:“昨夜醉酒失态,如有冒犯之处,还请银粟姑娘见谅。”

      银粟将羹汤递到陈子轻面前,然后为他系上披风。“外面风凉,王爷先进屋里喝些热汤解解宿酒。”

      “这里是璇花阁藏书的地方吧?”陈子轻边喝汤,边问银粟。

      银粟点点头:“我一直住在这里。”

      “原来姑娘一直住在这璇花阁的藏书室里?”

      “在这里可以凭高望远,让我觉得自己虽然离尘世很近,有时又可以距人间很远,能在一片繁华熙攘中落个独自清净。所以我还挺喜欢住在这儿的。”

      陈子轻话锋一转,好奇地问:“既然如此,银粟姑娘必是是璇花阁中人,不知素日以何为生计?”他将这话问出口,又急忙低了头去喝汤,自觉问得有些急切冒昧。

      银粟笑道:“王爷认为呢?”

      “绝对不会如玲珑一般!”陈子轻望着银粟,等她确认。

      银粟道:“小女贫贱出身,幸而得璇花阁长老玉絮姑姑照顾,帮着阁里处置些杂务,还上不得台面。”

      “那我就放心了!”陈子轻长舒一口气。

      银粟又道:“怎么,王爷是看不起风尘中人吗?”

      “那倒不是!”陈子轻连忙解释,“本王既然与银粟姑娘相识一场,如若姑娘你想离开这里,我定会为姑娘寻一个安定之所。”

      “离开?”银粟摇摇头,“王爷放心,若我想离开是没人能拦得了我的,另外,这里的玉絮姑姑待我极好,只因我有一些私事没办完,所以暂时脱不开身。”

      陈子轻摸了摸脖子:“这样自然好,姑娘武功高强,想来也是没人能伤得了姑娘的,至于你的私事我自然不方便再打听,但既然与姑娘做了朋友,姑娘要有什么为难的可尽管向我提,我……本王虽然玩世不恭,但是毕竟还算是个皇室亲贵,金银财宝之类还是有些积累的。”

      银粟掩面笑笑:“这世上许多事并不是金银能解决的。”

      白驹过隙,又逢月半。一个月来,长安城里再无命案发生。

      熏风轻轻地拂过,烟柳摇曳着碧绿的丝绦,依依袅袅。多情的蜂蝶绕着烂漫的山花轻盈飞舞,一片缤纷斑斓。余晖碎影洒落在湖面上,和煦温存,馥郁的香气沁入心脾,盈满襟袖。

      陈子轻闲来无事,日暮时分一个人来到璇花阁南湖的柳堤上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入了深夜。

      他瞥一眼湖边,那里一抹雪白,正是银粟。只见她独自一人在湖边将一只天灯点燃放飞,之后双手合十,不知在默念些什么。

      “银粟姑娘很喜欢在这里赏月吗?”陈子轻走到银粟身后。

      点翠珠钗微微晃动,银粟被陈子轻吓到,缓了缓心神,才回眸笑答:“自然喜欢啊。月色最婵娟,看着它仿佛就能看到故乡。”

      “我其实早就猜到姑娘不是本地人了,那么可否冒昧地问一句,姑娘的故乡在哪里?”

      银粟趁机打趣道:“不妨让玖王您猜一猜?”

      陈子轻先是猜了一遍大陈的郡县,银粟却一直摇头否认。

      “陈之北为大荒,陈之东为海洋,陈之西为沙漠,唯有陈之南?莫非姑娘来自楚地?”

      银粟点点头,若有所思。

      陈子轻又问:“陈楚之间山水迢迢,姑娘为何背井离乡,不远万里来到大陈?”

      银粟默默望向他,眸中光华万千,却一言不发。

      陈子轻拍拍脑门,“哎呀,我又乱问了。这些私事若姑娘不便说,我亦不该追问。”

      银粟莞尔一笑:“王爷还真是通情达理。”

      陈子轻道:“银粟姑娘还是别唤我王爷了,这称呼从姑娘口里听来,惹得我全身怪不自在的。姑娘或许记的,我在民间有一个名字。”

      “哦,小女子想起来了。”银粟脸上的笑意如同狭长的新月,一字一顿,声若清泉:“是‘卿月升’,卿公子。”

      陈子轻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后脖颈,一抹红晕早已染至耳根,低声嘟囔:“或者唤我‘卿郎’。”

      一片明月如水,一湖净水如天,自是各自风流,各自潇洒。月色正浓,花语轻悄。静谧的月色下,两人并肩在湖边走着,他们仿佛是一对重逢的故友,步履款款,刻意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至太远,也不过分亲昵。

      禁忌太多,两个人说了很多话,但都是无关痛痒的,好像说了也就说了,并不会在彼此心中留下太多的痕迹。

      待走累了,二人寻至一处浮桥坐下。

      陈子轻抓起身旁的几颗鹅卵石,依次丢入湖水中。一层层波纹荡漾开去,先是将湖水中的月色揉碎,然后又重新拼接完整。如此反复。

      两人望着夜色沉默了很久,他们看着同一轮月亮,又好像看到的并不是同一轮月亮。

      夜色渐浓,草丛里虫鸣啾啾。

      陈子轻看向银粟,只见她抱膝而坐,乌黑长发落在素白的裙裳之上,如同不经意间落在雪白宣纸上的一滴浓墨,而这滴墨也恰好落在他心中的留白处。

      陈子轻终于打破了沉寂,打量着银粟不禁问道:“姑娘可有什么夙愿?”

      银粟若有所思,半晌后才缓缓道:“愿我有朝一日,能放下对这尘世的诸多牵绊,然后自由自在的,先看遍风花雪月,再踏遍锦绣河山,之后,将一人放在心上,执其之手,与其偕老。完满此三件事,平生足矣。”她的声音如清瑟柔歌,眼眸中倒映着皓皓明月,心事若桃花瓣飘落在春水柔波里,微微荡漾。

      陈子轻道:“前两件倒是不难,这最后一件?”他侧脸看向银粟,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可有人选了?”他期待一个否定的答案。

      银粟的嘴角牵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她美目羞涩,望向陈子轻那双璨若星辰的眼眸,“你别说,这前两件我眼下却是无法实现,但这最后一件嘛,好似已有了候选。”

      “什么?!”陈子轻心中如遭到重重一击,惊讶着站起身来,满脸的失落和不可思议,“不行!不能有人选!”

      银粟柳眉微皱,问:“为什么?”

      陈子轻怔在那里,他不知道应该如何遣词造句才能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合乎礼节的表达给她,因而只能暗自懊恼。他立在银粟身旁生了一会儿子闷气,转身往回走。

      银粟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轻声诽道:“这大陈大名鼎鼎的玖王爷,简直像个小儿般幼稚。”

      银粟回到璇花阁,飞身踏瓦登上阁顶。果然,陈子轻卧在那里,又是喝得酩酊大醉。银粟将醉酒的陈子轻带回璇花阁藏书室,将他扶到自己的床榻上,又他为脱了靴子,掖好被角,然后用绢帕为他擦拭着脸颊,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一幕何其相似。银粟坐在床榻边,看着因醉酒而沉沉睡去的陈子轻,心里只觉得他可怜,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夜夜买醉,但她能感觉到他心中的执念一定很深很重。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银粟起身走向不远处的书案,她从身旁的书架上信手取下一卷古籍,打算秉烛夜读。

      漏断人静时,忽有如酥小雨入夜,点点滴滴,温柔缱绻地默默敲打着琉璃瓦片。檐牙垂悬的惊鸟铃,正叮铃叮当着,似乎在和夜风促膝长谈。星月羞涩,闪躲在烟云之后,楼宇巍峨,沉默在夜雨之中。

      烟雨蒙蒙,银粟心想:虽然长安的夜是暗沉的,但是长安人的梦一定是斑斓的。

      她读书读得倦了,看着烛火斑驳在书卷上的碎影,心事被拂落在字里行间,恍惚之中陷入回忆,那是她来大陈之前,在尸洞血窟中的一番历练,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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