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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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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桉的欲言又止全被江浅看进了眼里。
“怎么会这样的?”她怔愣了一下,凳子腿磨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不可置信的看着蓝桉,压着心底的慌乱颤抖着小声呢喃:“怎么会这样?那些照片里的东西居然是真的……”
蓝桉不知道他说的照片是什么,他不敢把头抬起来,不敢出声,也不敢跟她说对不起。他比江浅更加慌乱无措。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江浅突然提高声音说:“蓝桉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两个谁先开始的、谁先开口的,是你还是时寝?你们两个都是男孩子啊,你们两个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怎么能……你们两个怎么能……”
“相爱”这两个字她说不出口,又想不到其他可以代替的词,全身颤抖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
下午咖啡厅的人不少,他们这边的动静瞬间就引来了其他客人和服务员的注意。不管她说什么,蓝桉都继续当哑巴,一副认打认罚随她处置的表情。
服务员放下手机的餐巾纸,走过来小声说:“不好意思两位,麻烦你们小点儿声,不要影响到其他客人。”
“对不起……”蓝桉低声说。
也不知道是对服务员说的,还是对江浅说的。或许两者都有。
他之前就是因为不想让时寝和他一样无家可归、不想让江浅知道这件事所以才离开,结果兜兜转转过了这么多年,江浅还是知道了。
隔了这么多年,他又走回了原地。
他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
江浅的说话声不减反增,突然甩手把服务员端过来的咖啡扫到地上,所有的情绪一瞬间崩溃。蓝桉听见她歇斯底里地说:“你们两个到底想干什么蓝桉?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怎么可以和他在一起,跟他在一起之前有想过你父母嘛?我跟你妈妈一起长大,她如果知道她儿子变成今天这样你觉得她能安息嘛?……我……我……我现在不知道我要怎么面对你,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去年对时寝……我……”
从小到大良好的教养让江浅说不出来一句脏话,尽管她歇斯底里的样子有点吓人,却依旧带着克制。她一个字都没骂蓝桉,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刀刀扎在蓝桉身上,疼得让人发抖。
周围的旁观者太多,江浅说得摸棱两可,没有人能听懂她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个女人被他面前的男生气得发疯。
“估计是发现她们家孩子找了个她不喜欢的对象吧。”有人猜测道。
旁观者大多都赞同这个说法,觉得是这个女人的问题——
占有欲太强的父母只要孩子稍微反抗一下就会气到发疯,甚至为了让孩子满足自己的意愿,能把人逼到寻死。
蓝桉听不见周围人的议论,他的耳中都是江浅的哭声和声声质问。
江浅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知道有人看见江浅往他旁边凑近了一点过来拦着,说什么“别打孩子”之类的话。
江浅费力的推开拦着她的人,突然跪在地上哭着说:“蓝桉,阿姨求你了,阿姨求你了行嘛。你走吧,别再回来了,别再见他了。阿姨给你跪下,只要你别再让他找到你,你让阿姨怎么找都行……”
围观群众愣了一下。
大概没人会想到,这个女人其实是这件事里另一个主角的母亲。
“你……,阿姨你先起来……”蓝桉的心突然被揪了一下。
江浅哭得声嘶力竭,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一边摇头一边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怎么都拽不起来。
蓝桉嘴里发酸,半晌他听到自己说:“好……”
他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时寝的妈妈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张着嘴怎么也闭不上,只想让自己呼吸得顺畅点儿。
周围看热闹的人作鸟兽散,他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跟那年见过时寝的祖母一样走出咖啡店,抬头看天,想着为什么不下雨。如果下一点儿雨,他跟着天空一起哭,就没那么丢人了。
他低下头拿出手机摁亮屏幕,屏幕上多了一滴水。
他哆嗦着点开旅行软件在上边买了一张单程机票,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给时寝打了个电话。他先前以为时寝说有事给他打电话是让他转告给姜瑜的,没想到他自己用上了。
手机铃声只想了一声就被时寝接了起来。
蓝桉清了清嗓子说:“时哥,晚上有空吗?陪我吃个饭呀?”
时寝怔了一下,说:“好。”
蓝桉不敢多说,怕他听出来不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挂了电话。然后把自己想吃的店位置发到他的微信上。
「好。」
时寝回复说:「我今天可能得晚点儿过去,你先去点菜。」
蓝桉发了个「好」,回到他公司收拾东西。
他眼里有光,心里有刀,被千刀万剐了一万次,还是学不会先心疼自己。四季在兜兜转转中又轮回了几圈,他们又成了彼此的陌生人。
从此那些万家灯火喧嚣人间都与他无关——
他听见自己心底有一道声音说:时哥,我想你了,还没走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
收拾完东西后蓝桉拎着包出了大厦。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便背着包在大街上闲逛。
他很少有这种不知道该去哪儿的时候,哪怕是站在人堆里也一样格格不入。
他想了一下,开了地图慢悠悠的往晚上吃饭的餐厅走。时寝说他可能得晚点到,实际上并没有晚太久,晚了十几分钟。
蓝桉给他发的位置开着一家老店,蓝桉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什么也没点。
他在这里坐了一下午,想着之前跟时寝一块来这里吃过几次,服务员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他摇了下头。
他们俩来吃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时寝的记忆力也是一如既往,他什么都没问就点完了所有蓝桉喜欢吃的菜。
蓝桉的心思不在菜上,眼睛总是忍不住看向他,总觉得多看一眼是一眼,多看一眼都是好的。
时寝看见他吃得有点少,便不停的给他夹菜。他觉得今天的蓝桉很奇怪,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吃完饭后,他开着车把蓝桉送回了顾承恩家。
下车后蓝桉犹豫了一下,回头说:“你要不要上去喝点东西?”
时寝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下次吧,我明天还有事……”
“好,”蓝桉点了下头,笑着说:“晚安……”
他没那么多阻拦时寝留下的理由,只要被拒绝,他就无话可说了。
时寝“嗯”了一声,开车离开。
蓝桉看着那辆送他回家的车子越开越远,心里不是滋味!
这大概就是他们俩这辈子最后的交集!他看着时寝离开的方向,又说了一句“晚安”。然后转身离开,去做他该做的事。
顾承恩家里有人的时候少得可怜,他基本到半夜才会回家。
蓝桉进门前屋里还是黑的,顾承恩并不在。
蓝桉觉得他应该去收拾离开要带的东西,可是却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白天应付江浅就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这次回来他并没有带太多东西,只要一个小箱子他就能把带回来的东西全部打包带走,包括那只猫。
“井哥”发现有人回家了,闻了闻气味,从沙发缝里钻出来找人玩。
蓝桉把它包过来揉了揉脑袋,用只有自己和猫能听见的声音说:“‘井井’,我们要回家了。”以后都不回来了……
“井哥”像是听懂了,“喵喵”叫了两声,在用头蹭蓝桉的胳膊,躺在他怀里往上伸爪子抓东西玩。
顾承恩到家已经是十一点之后了。
陪猫玩完,蓝桉回到房间收拾东西。顾承恩一进门就看见了“井哥”的航空箱放在客厅,走到蓝桉的房间门口,看着人一边叠衣服一边问:“你把‘井哥’的箱子从冰箱上拿下来干嘛?太占地方了。”
“我过两天带它回去了……”蓝桉回头瞥了她一眼,一边收拾一边说。
“回去干嘛?”顾承恩下意识地问。他觉得现在的蓝桉和几年前要离开这里的蓝桉很像,仿佛是水里的一倒重影,隔了这么多年他又看见了那个满身都是狼狈又强装镇定的人。
“回去干活呗。”蓝桉笑着说:“我当时回来又没过说不回去,我也不是辞职了,总不可能一直留在这边。”
顾承恩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也是。看着他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蓝桉把最后一个东西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收拾完了……”
“你哪天走?”顾承恩问。
“后天。”蓝桉走到卫生间洗了个手。
“后天不是时寝的订婚宴嘛?”顾承恩说:“你不去看看?”
“去干嘛?”蓝桉反问:“拆台吗?”
顾承恩刚想说“那你去拆呗”,就听蓝桉说:“他早晚都要结婚的,你要是去了,帮我跟他说一声新婚快乐……”
说完,他走回房间伸手带上门,把顾承恩的人和他的说话声都挡在门外。
蓝他也不知道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说出来这句话的,反正脑袋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一定没有祝福。
祝时寝以后过得幸福他做不到。
自从蓝兮淮离开后,他好像就越来越能能接受分开,接受以后都是自己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想做个梦,想做个什么都完整的梦。
想让梦里什么都有。
在国外的许多年里,他习惯性的在睡觉前想一些好事,比如她永远长不大,他的父母都还在……比如时寝过来找他了……比如他们两个和好了……
他一直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可是还是忍不住想,想在梦里重新活一次——可实际上,真正的现实从来不是电影,也没那么多破镜重圆、惊心动魄。
……有的只是在某一天和某个人擦肩而过,再也不见!
他小时候什么都不缺,所以什么都不想要……
但现在他想要时寝,只想要时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