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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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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出租房内没有开灯,贺周胳膊肘支在严重掉漆的窗沿上,点燃了一支烟。
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穿过那棵几乎没什么叶子的梧桐树,把他原本立体的轮廓描绘得有些模糊。
烟草的味道顺着咽喉逐渐下沉,才到胸腔他就忍不住咳了起来。贺周猛拍好几下胸脯,眉头蹙成一团。
“去他妈的。”他骂道。接着毫不犹豫将手中燃得剩半支的香烟丢了出去。
橙红色的烟头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带着他的思绪一起隐匿在冬日的黑夜中。
x市太冷了,冷得连爬虫都禁了声。贺周站在二楼阳台,呆呆望着烟头消失的轨迹,他发散的视线穿透梧桐树的枯枝,重新聚集起来时,好像隐约看到一缕浅浅的白烟飘在枯枝当中。
两根手指按了按眉心,他心想,大概是心里事儿太多眼花了,贺周探着身子又仔细往下看,随着那道白烟越来越近,混合着的某种塑料味道也逐渐清晰,直到完全漂浮在他眼前……
我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他立马打开门冲出单元楼。
果然,离老远就看见有个黑色的身影面对梧桐树端正地坐着,那人头顶正冒着白烟,仔细看还能看见熟悉的橙色烟尾。
贺周低声说了一句“真服”,然后撒腿就往树下跑。
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他才反应过来压根没带水,眼看那人仍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贺周觉得,这时候再上楼去取恐怕回来人都得烧成灰了。
没时间想别的办法,他只好高喊一声“你脑袋着了”,然后麻利地脱下外套,长腿飞快迈出三步,朝着飘起的白烟一把子抡了过去。
“咚”的一声,那人向后一仰,后脑勺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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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慧芳一边哼着歌一边炒鸡蛋,好不容易做好饭,她兴冲冲握着铲子一回头——沙发上空荡荡的,哪还有陈昭的影子。
她登时心里一惊,外套都来不及穿,一步三个台阶地就往楼下跑,前脚刚出单元门,后脚还没跟上,就看见小区院里的那棵梧桐树下,一个一米八多的壮汉正举着外套往陈昭头上抡,而他的宝贝儿子一手支着地,一手捂着后脑勺,好几次企图站起来,又好几次被打趴下。
王慧芳“哎呦”叫了一声,连忙跑过去推开贺周:“你干什么呢!你打我儿子干什么?”
贺周被她推的一个趔趄,没来得及解释就立马朝受害者看去。
显然他的补救并没有太多作用,那人头顶都烧得差不多了。
王慧芳扶起陈昭,显然,她也发现了这个华点。
“小昭,你……头发怎么了?”
陈昭摸了摸头,有什么粉末似的东西糊了一手,他举起手闻了闻,一股子糊味。
贺周见势不好,赶紧插话:“那个……阿姨,我住你们对面二楼,刚才开窗透风发现下面冒烟了,我跑下来才发现原来是您儿子头发着了……时间太紧急,我没来得及接水,只能用衣服帮他灭火。”贺周摆摆手:“我没打他,啊不是,我不是故意打他的。”
王慧芳看看陈昭的头,又看看眼前一脸抱歉的年轻人,她“嘶”了一声说:“小伙子,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啊?”
听她这么一说,贺周突然发现确实这俩面孔是挺眼熟的,他仔细分辨了一下,一拍脑门:“阿姨,我刚不是在你摊位上买炸串来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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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前,贺周骑着他斥巨资买的二手小电驴,顶着冷风摸到了传说中的尹富市场——x市地摊最多的地方,人称夜市创业者的天堂。
尽管此时已经到了收摊的时间,饿急眼了的贺周仍然不肯放弃,他一腿支着地,透过各种盖着红布的推车和满地垃圾,搜索能让他裹腹的摊位,功夫不负肚子饿的人,果然,让他捡到漏了。
王慧芳正撕着保鲜膜往没卖完的炸串上盖,贺周一个神龙摆尾,稳稳当当停在摊位前,接着伸出他的尔康手,喊到:“阿姨且慢,我买点东西。”
王慧芳一见来了生意,赶紧扒开刚封上的塑料袋说:“还没收呢,你看看要点啥。”
贺周下车,对着排列整齐的炸货挨个看过去,过了一小会,他说:“给我来五个淀粉肠吧,还有这个是鸡肉排还是鱼肉排啊,来两个,多放点辣椒。”
王慧芳应了一声,低头重新开启油锅。
冷风瑟瑟地吹着,白色塑料袋在广场上乱飞。市场上的小贩几乎已经全部回家,贺周把手插在羽绒服兜里环顾四周,方圆一百米以内,只有这么一个摊还亮着灯。
贺周站在摊前,觉得气氛多少有点尴尬。他搓了搓僵硬的手掌,注意到推车后面坐着个长相挺清秀的男孩子,于是用下巴指了指男孩,搭话道:“阿姨,这是您儿子啊?”
王慧芳笑嘻嘻地说:“啊,我儿子,十九了。”
贺周故作老成地啧了一声:“怎么就坐着啊,也不知道帮帮忙?”
“他眼睛看不见。”王慧芳回答。
贺周搓着的手停下了:“奥,盲人。”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的贺某人识相地闭上嘴,他下意识看向那个男孩,发现后者并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虽然很木讷,但没看出来跟正常人有什么区别。
油锅里已经开始慢慢沸腾,气泡正咕嘟咕嘟从底部往上冒。
贺周假装不在意地移开眼睛,单调的风声给氛围更添几分沉默。
于是几十秒后,贺周又挑了个自己认为很不错的话题开头,他说:
“我二十了,比他大一岁。”
话音刚落,贺周似乎看到那个男孩不动声色地撇了一下嘴。
好在王慧芳还算捧场,她手底下叮叮当当,嘴上一点不耽误,问道:“还上学呐?”
“嗯,”贺周回答:“上大二。”想了想,又接着问:“他呢?”
“他上盲人学校,平时学学唱歌,做做手工什么的。”
贺周点点头:“奥,学音乐。”
王慧芳“嗯”了一声,然后,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尹富市场……
贺周心里默默念叨着:继续说呀继续说呀……然而,并没有人看穿他的故作坚强。
王慧芳正低头不停翻着油锅里的炸货,完全没有开口的想法,那个盲人男孩就更不用说了,打一开始就双手插着兜没张过嘴。
某“交际花”终于看破了世态炎凉,心想,罢辽,就当我是浮夸吧。。
两分钟后,油锅里的淀粉肠裹起一层细密的气泡,王慧芳抄起不锈钢夹子捞出来,熟练地刷上一层酱料,然后快速撒上白芝麻和辣椒面,接着另一只手扯了几个纸袋,麻利把炸串套起来,又抽出几张纸巾塞在外面一层塑料袋子里递给贺周,说:“好了啊,趁热吃。”
贺周几乎是颤抖着接过,嘴上连说了好几遍“好嘞”,然后心中默念人间有真情,接着快速骑车逃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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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起这段堪称“地缝专属”的经历,贺周心里一阵后怕,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人头发着火都不知道了,得亏他跑得快,不然烧到头皮以后都轮不到他用衣服灭火,得打119叫消防员了。
王慧芳顺着他的话也想了起来,她两手一拍:“我就说你眼熟,大冬天骑着个粉红电瓶车,也就你一人儿这么愣了。”
贺周干笑两声,拍了拍沾了灰的外套,一边往身上穿一边回答:“昂,是我。”
“得,误会一场,”王慧芳笑着问:“小伙子你吃饭了没呢?”
贺周“呲溜”一下拉上拉链,说:“我不刚吃了您炸的串儿么”
“那叫什么饭啊?多不健康!”王慧芳不乐意了:“来我家吃,我刚炒的西红柿鸡蛋,锅里还煨着玉米粥,上去吃点吧。”
贺周赶紧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不饿……”
“走吧,这么冷的天,上去暖和暖和,反正咱住这么近,吃完饭几步路就回去了,不耽搁什么。”
见贺周还想拒绝,王慧芳又说:“就当阿姨谢谢你救了小昭,阿姨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还欠你个小伙子人情吧?”
贺周挠了挠头,最终还是妥协了,他点点头:“行吧……”
让别人欠人情确实不好,何况,他也是真的没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