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党猎手》孙晟

9、第九章

　　快要到午饭时间了。国家中央警察局的讯问处里终于洒满了阳光。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两个空的、已经褪色的马克杯，两杯没动过的水，还有一个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在桌子两旁对坐了好几个小时的两个人，此刻已经不在那里了。
　　此刻，汇入房间的光线和随之而来的温暖让整个空间变得柔和起来，穿制服的男人Sullivan警官和戴手铐的男人先前在场时，并没有这么和谐的氛围。
　　连续六个小时的审讯后，根据《宪法》和刑法所规定的，不得不暂停审讯。戴着手铐的Jack Jaycox被允许在拘留过程中稍作休息。由于他处于待拘留的状态，于是被带到了警局的一间客房，访客通常在会见他们被拘留的朋友或家人之前呆在那里。房间外面守着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察，里面的大窗户密密地装了颇为牢固的铁条，破坏了阳光下庭院的美丽景色，否则有幸可以观赏到此番美景。
　　坐在柔软、富有弹性的沙发上，虽然Jack已经疲惫不堪，但他并不担心余生会在监狱里度过。他觉得这根本是无稽之谈，他所不解的是，为什么他和警察在昏暗、潮湿，还充斥着浓烟和冷却的咖啡味的审讯室里对坐良久，相对无言。Sullivan警官性格中有些地方让他琢磨不透，他还在慢慢探究那到底是什么。
　　Jack所在客房的上一层，Sullivan警官站在阳台上抽着烟，俯视着阳光照耀下院子中央的草坪，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自媒体介入以来，他和犯罪嫌疑人暗地进行的博弈，很明显没有任何进展。几个小时的审讯下来，没有得到一个对调查有用的回答。然而，不知为何，虽然案件迟迟毫无进展，但当戴着手铐的嫌疑人在审讯的最后时分说他可以叫他Jack时，他突然觉得案情取得了质的飞跃。
　　从那时起，Sullivan警官对嫌疑人产生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其中一部分出于个人层面。就在Sandra走进房间暂停第一场审讯之前，他注意到Jack的嘴在颤抖。出于职业敏感，他预感嫌疑人在第二天的审讯中，会吐露更多消息。他需要做的是，以一种相对尊重的方式对待刚刚被逮捕的嫌疑人，这样有利于维护他们刚刚建立的人际关系。
　　当Mark Sullivan警官面对着院子站着时，他能感觉到他那年轻的助手站在他身后投来的深情注视。第一次察觉到Sandra这么有魅力的女人对他明目张胆的爱恋时，他有些尴尬，甚至有些焦虑。之后他便习惯了被他的助手，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所仰慕、所取悦。因此无聊的时候或两人无意间比较亲密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幻想与Sandra□□的场景，而荒谬的是，那些场景通常发生在肮脏污浊的环境下。
　　自从Sandra介入他们的生活后，他和妻子Jennifer已经分居了数月之久。他觉得他那年轻无畏，占有欲强的助手应该为他在婚姻中遭受的磨难承担相应责任。 Sullivan警官曾多次试图修复他和妻子破裂的婚姻，这样她就可以早些带着孩子回家。
　　为此他进行了不懈的尝试，精心挑选礼物，在餐厅预定晚餐，时不时安排去看爱情电影。然而，纵使他既出钱又费心思，仍然没能让他愤怒的妻子和三个担惊受怕、闷闷不乐的孩子回家，因为即使他们在餐桌上谈得很愉快，但Jennifer只要一想到她的丈夫一天到晚和他的助手待在一起就心生不安，同时还伴随着剧烈的胃痛。甚至有一次，她听到她丈夫提到了他助手的名字，就冲到餐厅的厕所呕吐不止。无论他怎么向妻子解释，他们之间除了工作并无其他牵连，仍然无济于事。
　　当然，他知道挽救自己的婚姻和家庭的唯一办法就是与Sandra开诚布公地谈谈，告诉她她有可能被调到警局其他高级官员手下工作，无论Sandra同意与否，他都会向上级报告，请求终止两人的合作。
　　然而，这个唯一的解决办法碍于他的骄傲久久未能实行，作为一个位高权重的警官和一个背负家庭重担的丈夫，无论出于哪一个身份，他都不应该因为自己暂时没能解决家庭纠纷而责怪女人，尤其是比他年轻得多的女人。
　　因此，随着家庭冲突的不断加深，压力的加重，Sullivan警官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忍受生活强加给他的不公。他不明白生活怎么把他折磨到了这般田地，他甚至不知道该怪谁。难道怪自己吗？他也不是这件事情始作俑者啊。
　　但幸运的是，他还有一个忠诚的老朋友可以倾诉。身为警局凶杀案小组的一名高级警官，每当他在工作或情感上出了问题，都可以到朋友这儿寻求陪伴和消遣，这可以帮助他推迟与现实之间的抗争。他总有一种深深的不安全感，一旦涉及到情感问题，他完全是个白痴。
　　Sullivan警官十分清楚，他和这个延续了数月之久的案件的嫌疑人之间有一堵混凝土墙，让他保持清醒，将心智从生活的琐事中抽离出来。经过这几个月的斗争和挫折，最后和潜心猎捕的男人面对面地坐着，他终于可以承认，为他的调查提供了无限精力的，除了愤怒、对受害者的同情以及寻求正义的坚定追求，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他对所有罪犯的性格有一种近乎孩子般的好奇心。
　　在成长过程中，除了小说中的侦探角色，比如说Sherlock Holmes和Hercule Poirot，他童年时期最喜欢的英雄也包括无政府主义的麻烦制造者，比如说Arsene Lupin 和Zorro。下班后，Mark Sullivan发现自己发自内心地鄙视那些被嫌疑人杀害的大多数受害者。他不想看到自己六岁的儿子长大后变成暴掠成性、残暴可恶的光头党。
　　然而，有时正是他长久以来信奉的法律和正义，让他在面对法典中罪行最严重的罪犯，也就是此案中的连环杀手这类人时感到排斥。他相信，不论他们多么英勇，都不可以越过法律办事。他希望自己和家人能生活在一个由规则统治的世界里，免遭他人的不法伤害。以他多年的经历，他知道要维持法治，就必须惩治违法乱纪的行为。
　　成功逮捕嫌疑人，让Sullivan警官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无需担心刚被拘留的嫌犯再为非作歹，致使其他受害者丧生。他很清楚，从现在起到开庭，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尽可能多地收集证据，确保被指控的行凶者能被顺利定罪。
　　未曾料到如此轻松就将嫌疑人成功逮捕，且经过一系列沟通，顺利从嫌疑人嘴里撬出了供词——第一次审讯结束时，嫌犯才第一次开口说话，步步为赢的大好局面在Sullivan警官心中播下了希望的种子。除此之外，嫌疑人身上不同寻常的镇定和冷静给Sullivan警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好奇心驱使着他将嫌犯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
　　在Mark看来，这很可能是他整个警察生涯中最让人记忆深刻的刑事案件，全方位了解嫌犯对案情绝对是有帮助的。
　　长时间暴露在正午的烈日下，被晒伤了额头的Sullivan才走出了沉思的深海。他用手掌揉了揉前额，小声叫了一下，他那细心的助手立刻注意到了他细微的举动。先是听到她的上司“哎呦”了一声，又看到他抬起手来抚着额头，Sandra立刻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赶忙朝阳台奔去。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警官？”火速到达他身边后，年轻的助手熟练地抓住他的胳膊问道，满是关切。
　　“嗨，Sandra！”还在眩晕中的警官有些惊讶，突然间的呼吸不畅让他有些微微哽咽，脸上泛起了尴尬的潮红。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稍微调整站姿后继续说道：“我没事，只是在日头下站久了有些头晕。”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办公室。把Sullivan警官扶到咖啡角的沙发上休息后，Sandra来到办公室的独立卫生间，将毛巾浸在凉水里打湿拿给他。Sullivan警官脸上盖着毛巾，这样亲昵关怀的举动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想告诉Sandra不要有越界的举动，保持纯粹的工作关系就好，但当Sandra站在他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他时，他就再也张不开口，毕竟她的工作就是协助他，而且在他不能正常工作的时候照顾他又有什么问题。
　　最后，他只能对Sandra说了声谢谢。话音刚落，他就对自己表达感谢时下意识露出的微笑后悔不已，害得Sandra两颊通红。Sullivan警官怀疑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他从来没有抑制过自己对他年轻聪慧、充满魅力的助手的炽热感情。后来，他为自己正午时分在烈日下快要晕倒的粗心行为道歉。
　　“你应该打个盹，警官。”Sandra收起毛巾，搭在胳膊上对此时有些敏感的警官说道，“你差不多一天没合眼了。如果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有什么紧急情况，我再叫醒你。”
　　“也许我真的该休息一下。”考虑到Sandra的担心是有理的，警官笑着回答道。自第一次审讯结束以来，由于缺乏睡眠以及过量摄入咖啡，他的思维活动已经被打乱了。“我还是睡一觉吧。”他继续道，“我回办公室休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记得叫醒我。之后，我们为嫌疑人的二次提审做准备，打一场持久战。时间就定在明天早上，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躺在办公室角落的单人沙发上，Sullivan警官闭上眼睛，努力进入睡眠状态。然而阳光照进办公室，另一侧玻璃外来往的影子实在是让这位缺觉的警官难以入睡。
　　在橙色光线的笼罩下，回忆席卷而来，一幕接一幕，在他紧闭的眼中不断闪现。过往的回忆让他感到不安，甚至有些痛苦，他干脆从沙发上起来打开办公桌上的小型音乐播放器。
　　巴赫的第四号大提琴组曲缓缓流出。结实的琴弓和密密琴弦之间的紧密接触，传递到巨大的空心木体引起的空气振动，再加上现代电子唱片机技术的增强，由于这一连串因素，声音传到Sullivan警官的耳朵之后就变成了悠扬悦耳的独家绝唱。他的胸膛随着音乐演奏的强度开始起伏，他的心追寻着优美乐曲中所蕴含的力量，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风平浪静的大海，波浪轻柔而舒缓地起起落落。
　　先前困扰着他的记忆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此刻平静下来的Sullivan警官发现自己迷失在了直击灵魂的积极情绪中。
　　Sandra事先没有敲门，就直接去拉Sullivan警官的门，发现门并未上锁，着实吃了一惊。Sullivan警官完全沉浸在古典音乐的世界中，这对她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她从不知道他对音乐如此痴迷，因为她自己对音乐一点也不感兴趣，还以为她爱慕的男人也是如此呢。
　　开门的声音并没有把他从巴赫大提琴组曲的海洋中拉回来。因此Sandra不得不朝沙发走去，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把他叫醒。
　　Sullivan警官醒来后，满脸写着惊讶。他几乎以道歉的姿势，迅速站起来关掉唱片机，带着尴尬的微笑回到助手身边。房间里第一次充满了尴尬的氛围，Sullivan觉得他在Sandra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小孩，一个只有实际年龄一半的小孩。
　　当尴尬的气氛在房间里越积越多时，Sullivan警官开始用手搓着大腿。“我睡得太久了吗？”他问道，然后用满是汗液的手指挠着后脑勺。
　　Sullivan警官这幅模样逗乐了Sandra，Sandra低头看着地板，遮住了红红的脸颊，开怀地笑着。就这样，两个成年人在不怎么大的办公室里傻站了几秒钟。直到Sullivan警官再次开口打破了僵局，“天哪，我真蠢！是时候继续处理案子了。”
　　Sullivan警官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把握，Sandra又笑了起来。她笑得像孩童一样，仿佛遭受到的所有悲伤、痛苦和失望都在那一瞬间就消失了。她看着Sullivan警官，就像母亲看着孩子那样，眼里充满了关爱和关怀。在那一刻，她所有的野心都抛在了脑后，她只想紧紧拥抱着她的长官，直到时间尽头。
　　最后，她像个孩子一样点点头，尽力让涨红的脸颊恢复正常温度。
　　“现在我们开始梳理一下本案掌握的情况。”Sullivan警官和Sandra交谈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转向他的办公桌，桌上堆着一大摞文件，说道：“Sandra，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与此同时，在Sullivan警官办公室所在楼层之下，Jack躺在沙发上，凝视着阳光下院中的绿色景致。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快要到头了，令人惊讶的是，他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被捕之前，他的生活和他想象中未来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同。生命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只是这一态度从何时开始，他却并不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