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陷落，崩塌，进行时 ...
-
与其说是从新的环境里醒来，不如说是一副躯壳被给予意识。少女起身，看着身下五颜六色的蔷薇花瓣，四处张望着，想从这眼中的场景抓到什么能让她明确位置的物品。远处的房屋与废墟还在发着光，她踉跄一下差点重新摔在这片被花瓣铺整的大地上。
雷声不曾停止，又或许不是雷声。有时从天上传来，有时又似乎是脚下的震响。她抬头看着天空，是玻璃裂缝一样的纹路。她开始用本能回忆，使用自己的大脑，两手拍了拍脸颊。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她有基本认知物品的常识，好吧。她想，只能贫乏地想，自己原先的记忆不应该那么空缺才对，不应该这种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怎么做才对。到底是什么将自己的记忆像刮下树皮一样剥落了？身体往房屋处挪动，那是矮小的房子。或许是乡村？她试图用不熟悉的身体奔跑，思维算是活跃，身体的灵活度却像婴儿般，稍大些迈步走着就已经是她的极限。她发现自己每踏一步，花瓣就越深，一开始只是新皮鞋的鞋跟，现在已经到膝下了。很明显这片土地是想温柔地将她吞噬，她不乐观，却也不恐惧。
她习惯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寻找的东西，第一个绝不可能是人，而是参照物。她认为只要有那种东西，就说明自己看得见，还活着。活着仿佛是能满足她的最低分值……就这样走着慢慢想也没有关系。或许吧，花瓣在淹过她裙摆的时候，鞋底突然传过雷声。
原先还在面前的房屋马上和本就是废墟的瓦砾们扭曲起来。她反应过来发出轻微表示惊讶的声音，却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做。她本能般转身去逃，为了让面前的扭曲远离她，又为了基本的求生欲。她本是不可能逃脱的，正如一个人的计划内，她应该就在这里死去。
“我早在这片区域发过崩塌预警……人们应该都疏散到安全区了才对，你要是想送死也应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死。”
语气没有波动的男性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随后有什么撞过她的后背使她倒在跟前的花瓣上，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金属色的四方台托到半空中，身上还带着部分花瓣。
“虽然有点粗暴，但我也不会伤害你……等下，你是什么东西……我没有记录过你。”
她转过身抬头看着对方，对着那片反着光的单片眼镜，终于有什么话可以说出来。
“……我也不认识你。你好？”
“客套话就免了吧。现在这种时期不认识我，你是开玩笑吗……还是你失忆了？”
“或许是失忆。”她的脸皱出个无奈的表情，又鼓了鼓腮帮，“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抱歉，我对此一无所知！”
白发青年僵硬地叹了口气，她这时才发现他的耳朵是长长的，竖在头上的，像她认识的一种叫兔子的动物。
“好，至少记得名字吧？把名字告诉我，我记下来。”
她迟钝了很久。
名字，称谓。如果不是被问起她不会想到这个。这个东西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才用得上的东西，而她在此之前一直只是一个人。她的记忆里没有别的和她形状相似的东西，那部分似乎被完全夺走。被问起的这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是个人类”，而称呼本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爱丽丝，爱丽丝爱丽丝——A——li——ce——？这就是“名字”吗？好像有一双手推着她的后背，又有人掐着她的脖子，然后在她的耳边细语，你就这样回答吧？你就这样回答吧。这就是你，作为人类的证明。
“爱丽丝。”“……哦。”
白发青年歪了歪脑袋又撇了撇嘴，爱丽丝看着他站起来在这块漂浮着又本来就小的平台上左右走着。
“……你有没有见过和我一样耳朵很长的人？”“原来你真的是兔人？什么原理，兔子和人类的混合体？”“对不起，差点忘记你失忆。”
他被爱丽丝的一番话堵得仰过头，“我也有失忆过。现在的我也还是没办法找回以前的大部分记忆，但是无妨，对我来说没什么碍事的地方。如果你要称呼我，就叫我为白兔吧。”
“白兔。”“对。所有人都这样称呼我。他们仿佛认识了我很久，我却只知道他们每个人的称谓，但是实际上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忘记了……抱歉。你应该不想听的。”
爱丽丝坐着耸了耸肩，“不啊。谁说话我都只是听着，你喜欢说就说，当我是一块木头吧。”
白兔又皱过眉，他那蓝色眼睛都要眯得看不见了。两人跟下的金属平台也在这时将高度逐渐放低。
“看来是离开崩塌区域了，目前安全了。你失忆成这样，看得懂地图吗？”“地图啊……”“虽然现在这时候地图也没用。”“嗯呢啊……”
白兔只是说着，解释着什么。他认为这些都是必要性的解说，若是目前少了一个注意事项他都会强行补充，或许这是他说话最多的一次。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法则都忘记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却也没办法对这种人放着不管，明明看上去不像是什么新出生的婴儿。镜片告诉他爱丽丝的构造是没有任何幻想与魔法的存在，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呼吸的她不就相当于用无菌泥捏的过家家玩具？怎么有这种存在，比起一看全是黑色和浓雾的东西，他觉得这种人类更匪夷所思。
……至少人体构造正常，内脏完整吧。他居然为此有些欣慰。
白兔很忙。理所应当的。虽然他的发明物在世界各地都能通知人们安全的地方和危险的地方，提前至少三个标准时间，但也没有道理抽出身来专门照顾一个仿佛刚出生的小姑娘。他脑内一下刷刷去搜索能替他照看这女孩又值得依赖的存在，蓝色双眼在他讲解的同时因为处理这份思考转着，为了不被看到这种场景，他选择把眼睛闭上。
他本来想着这孩子分不清东南西北，于是把怀表兼指南针交给了她。反正眼镜和计算可以完全替代这种东西，这是本该被淘汰又不知为何留在他身边的物品。
“那我接下来要一直往南走？”“……容我思考一下。”
白兔咬牙计算爱丽丝的步伐长度，时间多少，得绕过崩塌过的地带，又可能遇到什么人。他第一次将计算用在这种地方，上一次让他CPU如此发热的还是前来挑衅的柴郡猫。
他抽出放在西装外套右边内测口袋的圆珠笔，从金属飞行平台原先的面貌——手提箱里拿出一本册子，在上边刻下像印刷体一样的字。没有停歇，刻得飞快。爱丽丝这时才顿感地发觉白兔的胸腔没有起伏过，自己站在安静的花瓣海中时也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呼吸，明明那么贴近，甚至那个手提箱在飞行的时候也应该发出点什么摩擦声才合理。
白兔足足写了三面纸，他全部撕下又用笔帽顶上冒出的回形针状物品夹住。
“按照上边的指示做。考虑到你是普通人类和消耗，我给你额外算多了大致五六天的时间。从这里这样休息着劳逸结合地走过去也就七天左右吧。大雁飞行站只能连接到下一站，但是如果要抵达终点就只能靠水生马车和昆虫们建造的驿站了。”
“啊，谢谢。”
“另外一提，终点是见到一个……或许算是我的老相识。我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见我，所以只能委屈你自己走过去。虽然有各种交通工具的，但是他把自己藏得很隐秘，最后一段路只能步行。还有，希望你能记住我说的话，能利用好自己身上的道具……”
爱丽丝站着听白兔讲了半个地图的风土人情，似乎这些时间他也算在了那三张纸里面，纸上的时间和一些字符也在实时更新，非常智能。
“你好啰嗦。”爱丽丝听到脚酸跪倒下来，说出这话还带着哭腔。她还没能完全让这个身体自由伸展，站到自己身体的临界值。原本她应该坐下来听，但比她高半个头左右的白兔一直笔挺地站着，她完全不好意思。“对不起，扯到这些我总觉得必须说完才可以。总之你休息两天再说也没关系。”“那个人是什么情况，明明你基本上整个地图的注意事项都说了……”“因为是终点所以是最后再说。凡事得有先后顺序。”“……呜呜。”
终点是一个被称之为茶会站的地方。主人是一个红发的青年，他被众人的称谓是花帽匠。
“他一直在那里吗？”“对。他只能待在那里，那里因为他的幻想与魔法所以事物不会崩塌扭曲。”
白兔拿笔帽敲了敲自己的脸，“他以前因为这种能力用得太多，所以精神不正常，原本在这种时候最适合作为我的协助者。”
“我和他以前应该认识吧。”白兔将圆珠笔收好，拿起手提箱，“他对我忘记他这件事的反应相当微妙。以至于我被赶出去。”
爱丽丝抱着腿蜷着身子仰头看他，“那你这次为什么找他？因为我？”“虽说是因为你，但是你在别的地方会被当做什么东西……我没办法想象。你也不要暴露你对这个世界近乎一无所知这件事。什么话该说不该说我已经写完了，拜托你好好看。”“……白兔没必要这样帮我吧。”
听到这句话的白兔，耳朵原先还为了计算过度的脑袋在舒展散热，现在又马上垂了一下。
“就当我多管闲事。”白兔又一次僵硬地叹了口气，仿佛是他怪异的习惯。
爱丽丝看着这个场景眼睛又瞪得圆圆，她的双臂下意识发抖，身体蜷得更紧。“抱歉虽然有点冒犯但是我忍了很久了，白兔你其实不是什么碳基生物吧！”
“碳基生物？……”
爱丽丝发出“啊”的声音。这个词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碳基生物。”“啊就是会呼吸的要吃东西的能量消耗是淀粉啊蛋白质啊……”“是做面条和蛋糕之类的原料啊。”“……对对！”
爱丽丝这才感到大事不妙。白兔看上去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却不清楚自己随口抛出来的词汇的意思。
而白兔也在这个词出现的同时确定了爱丽丝的身份，暗想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如果你要问的话，我是机械仿生物。”“哦！人形计算机！”爱丽丝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说完计算机这个词又把身体转到另一边去。
“爱丽丝。”
爱丽丝不敢回答任何话了。她的耳朵贴着被铺好的石板路表面，试图平稳自己的呼吸。白兔坐在她旁边鞋跟碰碰地面，敲出平缓又安和的节奏声。
“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很危险，不过放心，我不会杀了你。你现在变成这样也是因为一个我不确定的事情导致的。”
“……就算是白兔也有不确定的事情吗，明明算得那么快。”
“啊……因为我的身体是机械，思维还算是人类。”
“不是兔子？”
“是人类。”
“我居然害怕死。明明一个人的孤独都没关系。”
“怕死是正常的，没有不怕死的人。恐惧也是好事。”
爱丽丝的泪沫没能完全掉下变成泪珠，她扶起身子坐起来，深吸气。
“谢谢你相信我，爱丽丝，我也只是希望自己做了对的事。”
“应该是我谢谢白兔你才对。”
说到这里白兔的左侧耳朵突然啪的一下折下来，“等下，我居然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白兔的语气第一次急促得变快，“爱丽丝！你！”
被这样喊着的爱丽丝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看表情也有些惊慌的白兔。
“你身上不可能有一分钱吧！！”
两人对视愣了片刻，白兔也把两腿蜷起来抱着变成一开始爱丽丝的姿势，爱丽丝一时无法反驳。
“耻辱啊……耻辱啊………我居然忘记算到这种事………”“没办法，因为是人类嘛！！”
爱丽丝坐起安抚拍着她身旁白兔的后背，这个一米七几男子坐在小巷上自闭，一米五几女孩安抚拍拍他后背的怪异场景，也不知道会持续几分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陷落，崩塌，进行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