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质子》南州李某

65、Chapter 64

　　蝉噪云稀，一整个夏天，余晏都未再见到李天玑。

　　因事涉皇室血脉，后面的部分余晏没资格听就被带走了，挨了一顿棍杖，所幸重不致死。负责监刑的杜公公温声劝诫道，这已是陛下仁慈，按律质子出逃肯定是要被断手断脚再打入地牢的。
　　余晏想驳斥说跟你们这群人真的讲不清楚，说了多少次我没有出逃！当然他其实从未有开口的机会，直至行刑完毕，他嘴里还塞着那捆破布团子。

　　余晏自此被重兵看押软禁至质子府，再无法出门，平日里唯一能见的只有灵犀一人。他想尽一切办法让灵犀帮他探听外面的消息，把自己库房里所有的珍稀物件和钱财衣帛都送给他，讨好他，对灵犀在大殿上拆穿自己身份的事情只字不提。

　　可惜每每余晏如此，灵犀均一脸萎靡，愁苦拒绝道：公子你别这样了，没用的，杨管家会打死我的。公子我怕死。

　　余晏并不气馁，他经历过此前种种，再不会荒唐度日，以泪洗面。他有时候装疯卖傻，有时候胡言乱语，有时候假意哭诉，不断消磨灵犀的耐性。他把黑鸟一方偷偷放了出去，这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一方振翅高飞，消失在天际。

　　一整个夏天。

　　余晏偶尔会梦到李天玑，当日在大殿上闪回的画面，他强掩内心厌恶，与场上诸人轮番对质，面对强词夺理的逼问和匪夷所思的推导，终于彻底失望。他早就告诉过自己，没人会信他，不管他说什么，拿出什么证据，因为没人对他有基本的信任。

　　孤傲决绝的李天玑，任意妄为的李天玑，面对残酷皇权，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余晏突然感觉自己能理解他当时的心情了，即使明白示弱服软就能有转机，即使明白退一步或许就皆大欢喜。

　　但我偏不要。

　　我不退。
　　我一步不退。

　　所以李天玑就这样定格在那里，成为余晏梦中最后的画面。

　　这一整个夏天。

　　余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一事无成，他以前对自己的定义便是如此，只是现在他相信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他相信只要还没死，总能改变些什么，只要不死。

　　直到某一日灵犀终于被他软磨硬泡地不行了，偷偷告诉他说三殿下应该还活着，因为没有他回城的消息，也没有他薨逝的公昭。

　　余晏如释重负，高兴地哭了很久。

　　后来灵犀又跟他说，好像姜皇后失德被废了，北皇没有册封新的皇后，只发了一封诏书公示天下，好多人去看了，议论纷纷。

　　最近去青冥观求符祈愿的人越来越多了，符水都不够分了，灵犀抢破头才抢到两张沾了符水的黄纸，皱巴巴的，塞到余晏手里。

　　余晏看着灵犀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摸了摸他的头。

　　虽然得知李天玑没死，但他仍然有很不好的预感，天乘马上要出事了，或者说南北马上要出事了，墙外例行的娱乐灯火越来越少，连七夕都没什么动静。今年的七夕没有下雨，或者说这整个夏天都没怎么下雨，明明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许久，转眼间又烟消云散了，那些雨都去哪里了？

　　他终于把《北羌律行大典（初拟版）》和《北羌朝政从序条例》等等书籍看完了，那些书原本捆藏于马车之内，同他一道前往卿城，后辗转运送至质子府，灵犀和杨管家也没跟他提及，只是放在库房内积灰，被余晏某次碰巧发现。

　　他终于看到在《北羌朝政从序条例》第二千四百七十三条明确规定：南州人入北羌境内，不得着南州战铠，持南州兵刃，违者以挑衅北羌国威论处，杖刑一百，黥面挖眼。

　　余晏无声叹息道，他早该想到的，那南州使节来废他太子，取他手指之事，就是有北羌人在暗中协助，他们早就做好计划，无论如何，也会用武力逼其退位，致其残疾。不然质子府内的医官不会准备得这么早，来得如此及时。

　　你们到底是谁？

　　一些人迫害南州太子，一些人谋杀北羌储君，一些人在新太子大婚当夜意欲行刺再嫁祸南州，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就这么不想要两国和平共处吗？就这么想打仗吗？

　　还是说，其实你们是同一伙人？

　　一阵悦耳的鸟鸣打断了余晏的思绪，他坐在院中向墙外望去，突然一个小木棍丢到了余晏跟前，余晏一愣。

　　他有点难以置信地快速捡起木棍，脑中闪现几个月前李天玑第一次约他午夜相见的情景。
　　环顾四周，无人在侧，余晏颤抖着手打开了小木棍，里面果然有一张纸条：

　　“今夜子时，白色葱茏下，只身来见。 ----不染 ”

　　余晏有点高兴，又难掩失落，他小心收起纸条，吹了个火折立马烧掉。

　　不染道长你可算来了，一方都放回去一月有余了，唉，道长果真不问世事，看了一方脚上的信函还能如此镇定沉稳，拖了一个月才赶来天乘。

　　是日夜，酷暑难消，质子府内的配备自然是没有大型冰块的，用完晚膳，余晏在凉亭里扇风看星星。灵犀端了碗绿豆汤来，小心翼翼地道：“公子快尝尝，里面有一块冰哦！灵犀好不容易搞到的~”

　　绿豆汤里是有一小块冰，晶莹剔透，在汤面上下浮动，余晏把碗推向灵犀道：“你喝吧，我不热。”灵犀有点焦急：“不行，公子快喝！它马上化了！”又将小碗推到余晏跟前。

　　余晏只能端起小碗喝了口，灵犀蹲在余晏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喝绿豆汤的样子：“公子啊，你能别不要灵犀吗？”

　　余晏：“嗯？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灵犀：“我那时，是不是坏了公子的大事？灵犀想了很久，觉得要跟公子承认错误..”

　　余晏摸了摸灵犀的头道：“不会，此事与你无关，你也没错。”

　　灵犀突然哽咽道：“那公子为什么不要灵犀了？为什么要自己逃走？”

　　余晏叹了口气道：“我没有要逃，是他们构陷，连你也不信我？”

　　灵犀赶忙道：“我信我信。我是站在公子这边的，灵犀胆小，但是…”

　　余晏将绿豆汤一饮而尽，道：“休息吧，我累了。”

　　。。

　　子时已过，星辰骤亮，余晏躲在树丛阴影处，静等不染出现。

　　“余施主。”

　　突然有人轻拍他肩膀，要不是因为早有心理准备，余晏差点吓得大叫。他稳了稳心神道：“不染道长，如此神出鬼没，吓余某一跳。”

　　不染：“贫道去检查了下前院诸人，确认都睡下了，才过来，稍微延误点时辰。”
　　余晏：“不妨事不妨事，道长身手了得。”

　　两人找了一僻静处坐下，余晏单刀直入道：“道长可有看余某让一方带去的信函？”
　　不染：“信函？什么信函？”
　　余晏：“……”

　　余晏：“三个月前，北羌朝堂巨变，三殿下被扣押，姜后被废，余某别无他法，这才发函向二殿下求助。”
　　不染：“朝堂之事，与贫道无关。”
　　余晏：“…”

　　不染：“一方腿上的确没有什么信函，不过它回观时，明显受了箭伤，可能被好心人收养疗愈过，我见一方回来知必有恙，确认它康复无碍后马上下山来见余施主了。”

　　看来一方回观的路上遭遇了拦截，所幸它还是安然逃脱了，余晏长舒一口气，道：“如此，道长有心了，余某感激不尽。”

　　不染：“余施主..”
　　余晏：“三殿下..”

　　两人同时说话，一阵尴尬，余晏起手道：“道长请讲。”

　　不染：“贫道此次前来，是为余施主上次在青冥观所遇之事。”
　　余晏：“？？？”

　　不染继续道：“是，贫道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既一方回观，确是该与施主一道究竟。”
　　余晏：“我身上，…确有邪降？”
　　不染：“不能说是邪降，也不能说是神祗，它是一团巨大灵力意识的凝结，不善不恶，亦善亦恶，不正不邪，亦正亦邪。”

　　余晏：“那它跑我身上干嘛？要对我做什么？我会死吗？…”
　　不染：“余施主莫急，贫道此次前来，就是为了与它对话，解开施主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