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脑洞》鹬凑

3、遇·愈

　　云木：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们的相识便是一切的开端。
　　按照以往的习惯，那天和往常一样，我在太阳落山之际，跑到屋后山顶的秋千上坐着，欣赏夕阳西下时的景色。春天总是生机盎然的，连刮的风都是如此。我双脚蹬着地面，身体悠然荡起，这算是一天之中最美好的时段了吧。我的头发被微风吹得凌乱，却无人帮我整理，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孤独惯了。
　　与众不同的一点是，那天，你恰好来了。
　　当时的我并没有察觉到你的到来，你随着那股风一起，脚踩着草坪，绕到我的身后，坐到秋千上，背对着夕阳，身后染了一层黄色光辉。
　　我下意识变得紧张，双手冒出了汗珠。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一带是见不着人的，能遇到你真是稀奇。不知不觉中，我也慢慢地停下了正在荡动的秋千，双手背向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你。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你，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男孩子。你的睫毛可真长，在末尾处打了点弯，想在你的睫毛下躲雨可不是在撒谎，用在你身上毫不夸张。你的头发有点长，也有些乱，不过长发的男孩子也是好看的。
　　我避开你的目光，慢慢打量着你。但计划是赶不上变化的，你一下就对上了我的目光，我来不及躲闪，眼中尽是尴尬的神色，只好与你对视。
　　“看完了？”你当时这样问我。
　　我只好咧嘴笑了笑，试图转移话题，“咳，你是住在这附近吗？”
　　你倒是没有回答，现在想起来，我真的后悔极了，我当初对你应该盘根问底，否则就不会发生之后的这些事情了。
　　你自顾自地说道：“落日。”
　　“是啊，落日，怎么了吗？”
　　当初我认为你可真是个古怪的人，我说话你都不理我，这难免让我使得有些难堪。不过能有人和我交谈几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我不愿再打扰到你，便静静地荡着秋千，太阳即将落山，它周围的黄色光芒越发耀眼，反射到你的眼睛里，原本无神的眼睛有了光。
　　你也和我一样，看着落日。
　　不知道过了多久，你突然站起来了，这时我才算看到你的正身。一丝不染的白色衬衫和你的睫毛简直是天作之合，好看的令我一时忘乎所以。
　　望着你转头离去的背影，我突然回过神来，冲上前去。想都没想就碰了碰你的肩膀，事后才发现冒犯到了你，在原本洁白的衬衫下留了一个脏手印。但也只好说了句“抱歉”，续而小声说：“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明天再来这里找我吗？”
　　你望了望我的眼睛，什么都没说，转头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光照的缘故，你的耳朵红了。
　　你走后，我做梦梦到过你再次来找我的场景，你仍然站在阳光之下，笑着对我说：“我来了。”
　　我猜猜，我当初为什么要让你明天再来这里我找我，一定也是你的疑惑吧？
　　因为，我从你的眼神里读出了忧伤，你必有苦楚，我很想帮你排忧解难，我也更加希望有一位真正的朋友来陪我，是的，我已经很可怜了，我的父母已经离我而去了，小小的村落里只有我和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我好孤单。

　　我没有想到你还会来找我。
　　不过距离第一次相见已经过了一阵子，你的变化不大，睫毛还是和以往一样，长长的，头发稍微稀疏了些。
　　你还是坐在秋千上，看着即将下山的太阳，情绪没有太多起伏，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我无疑是惊讶的，我迫不及待的想和你分享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表达着自己的喜悦。
　　我观察着你的表情，你可真是不善于言辞呢，一直都没有理我，我只好先发制人了，“你知道吗？我们这边组织了一个医院检查，距离上次已经相隔了几年吧，隔壁的李奶奶去做了个全方面检查，好在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对面的王爷爷却得了点小感冒，这么大年纪了，身体保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不知道我后面所说的你有没有听见，因为你闭上了双眼，双手环抱在一起，像是睡着了，不过我知道你没有，因为当我说到老人们的病症时，你还会稍微皱眉。你愿意听我说话，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我高兴好久了，我就能很愉快了，毕竟在这之前，我已经好久没有和别人这样聊过天了。
　　我正一个人自言自语呢，你却突然发话了，把我下了一跳。
　　“为什么要这么注意身体？”
　　你说出的话让我迟疑了一下，这句话能勾起我的回忆，但是那段回忆是我不愿意提及的，它太痛苦了，埋在心底也挺好的。
　　我没有说话，你见我没反应，也便不言语了。
　　我从秋千上跳了下来，跑到旁边的草丛中，摘下了一朵白色的花，递到你手旁。
　　“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你也要开心一点啊。”
　　你的眼神中充满了茫然和不知，最后还是小心翼翼的接过了那洁白的花朵，放到鼻子前轻轻地嗅了一下，不知道你闻到的是不是芳香呢？
　　落日斜阳，洁白无瑕的少年轻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花的芬香，耳尖泛红。
　　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夕阳在你的身后，你面对着我，第一次对我笑了，伴随着阳光，撒入我被黑暗包围的心底，心脏随着你的笑容一起砰砰跳动，大脑里来不及思考，只听到你说了一句“谢谢”，便离开了我的视线。
　　待我回过神来，你已经走了。
　　我期盼着你的下次到来，希望着你可以向我袒露你的心事，我珍惜你，我的朋友。

　　第三次相见，已经是初夏了。
　　春天温暖和煦的气息依稀存留着，夏天的炎热已悄然来到。
　　你和我依旧坐在山顶的秋千上。
　　阳光不算刺眼，你终于肯打开心扉了。
　　你说着，我听着。你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慌张与不安，情绪全部暴露出来了，浮于水面。
　　你说你患了一种罕见的心理疾病，你说是你的父母把你逼成这样的，你说你不理解他们，甚至是厌恶至深，你说你厌倦了如此的生活，一度想要终结自己的生命，可惜勇气已不再……
　　我沉默良久。
　　“你还有父母啊……真好。”
　　你不说话了，疑惑地盯了我一会，此时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点，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流到了脚下的阴凉地。
　　你小心翼翼的，不敢说话。
　　“就是你理解的那样。”
　　“我很抱歉…”
　　我轻笑了一声，摇摇头，重新与你对视，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拍了拍你的肩膀，“想要听听他们的故事吗？”
　　你点点头。
　　不过我怀疑这并不能让你好受多少，毕竟这故事让我自己回忆起都是件困难的事情。实话实说，这完全是出于我的私心，想和你谈谈，毕竟在这之前我没人可说，当时没来得及说抱歉，现在只好在这封信里说了，对不起。
　　“我已经很久不曾提起这段回忆了。”我闭上了眼睛，“之前的这里还不是这样的，那时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到处充满着人烟，村落里无时无刻都有着谈笑声，热闹着呢，仿佛就没有人不高兴，没有人不快乐，天底下仿佛就没有什么不能使大家愉快的事情。”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我摇了摇头。
　　”现在看来还是有点幼稚了啊…，有点偏题了，现在我把话题拉回来。我的父母那时，嗯……他们的工作很艰苦。要我说，他们就是有点太大度了，和任何人都不计较，颇有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样子，完完全全就是为了他人着想的那类人，不求回报，只有付出。”我轻轻叹了口气，“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没有等待你的答复，这更像是自问自答。
　　“我把当时的他们当作前进的方向，当作指南针。当时的我觉得这种性格与品质是绝对高尚的，我从心底里敬佩他们。对了，我还没有说他们的工作吧？”
　　”他们的工作……恕我不能说出口，你只要知道，他们是为了让全村人走向光明未来就好了。”
　　你突然说话了，“等等，你刚刚说'当时的他们'？”
　　“聪明。”我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他们吵架了。这是故事的转折点。”
　　”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吗？别问我，因为我也不知道。大人们有自己的事情，他们处理的方式和我们小孩子不一样，既然吵架可以更好的解决问题，那就随他们吵去吧。”
　　”只是我知道，'天底下仿佛没有什么不能使大家愉快的事情'这句话，只不过是假象罢了。表面上的生机勃勃，一派祥和，背地里却是无尽的争吵与谩骂，才得以换来表面的平静。”
　　“我……”我说不下去了，泪水快要掉下来了，咽喉也因为强忍哽咽而有些生疼。
　　你捧住我的脸，双手替我拭去泪水，什么都没有说，就只是这样看着我，我从你的眼神中看出了鼓励与安慰，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避开了你的目光，继续说道：“起初是一次吵架，然后是接连不断的吵架。从那些零零星星的语段中，我才知道，所谓的'不求回报，只有付出'，是假的。付出是假的，那是榨干了老百姓的血汗，是用他们的村里面的'人心'浇灌出来的。'只有回报，不求付出'才是真话。”
　　你发话了，“所以，这才是你之前说的'我把当时的他们作为前进的目标'。”
　　我笑了，“嗯。他们高大的形象在我心中破灭了。不知道你能不能体会到，当你从出生起，你最信任的人就欺骗了你，直到现在你才自己发现，是有多崩溃吗？”
　　“我渐渐地变得疯狂，周围的一切变得虚幻飘渺，人们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我说着，'你们这些骗子'，可是他们就只有堵住我的嘴，叫我不要说出口，他们试图用所有为造出来的假象来欺骗我，蒙蔽我。但我知道，我此时很清醒。”
　　“可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我是疯子，说不要让他们的孩子接近我。孤独与寂寞缠绕着我，我的世界只有虚假，什么疯子，什么无言乱语，都是假的。”
　　我停顿半刻，继续说道，”好了，高潮部分讲完了，下面就是结尾了。”
　　“结尾其实很简单，我父母消失了，像是凭空蒸发，不见了，就这样离开了我。村落里的人也所剩无几，只剩下几位行动不便的老人。我也没有功夫细想他们最终去了哪里，因为脑内的声音整□□疯了我，于我而言，他们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最后也恢复原状了。很简单，我已经释怀了，尽管他们对我造成的伤害我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忘记，但我相信，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一切都交给时间善后好了。”
　　”这句话也是对你说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冲你眨眨眼睛，拍了拍你的肩膀，用最缓和最轻松的语气说，“诶，你可别认真，我现在早就正常了，而且我现在可就剩你这个朋友了，你可别突然离开我了啊。”
　　”朋……朋友吗？”你迟疑了半晌。
　　”嗯，朋友，难道我们不是你朋友吗？”
　　你笑了，“当然是。”
　　你站起身，冲着我挥了挥手，示意我跟过去，你跑下山去，我便跟随着你。
　　”还记得那朵白色的花吗？”你这样问我，又转过身去，跑到了后面的草丛里，摘下了一朵一样的白花，递给我。
　　“以后我不在的日子里，就请它来陪伴你吧。”
　　我笑笑，我当时以为你的意思是，在你没有来找我的时日，这朵花来代替你陪伴我。
　　那时的我没有想到，事态是这么严重。
　　“行啊，那要拉勾，虽说有些幼稚，不过这算是我保留到现在的一个习惯了。你要保证之后要来找我。”
　　“但愿。”你慢慢地拉了勾，我却没看清你脸上的神色。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现在想起来却只有后悔了，我为何当时没有看清你的神色，没有看到你脸上所呈现的担忧之情。
　　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你走了。
　　双重含义。
　　很突然的，留下的只有你寄来的那一封来信。
　　1年前的今天，震惊，崩溃，嚎啕大哭，都已经过去了。
　　已经过去1年了，我早已释怀了。
　　只不过，这次的释怀和之前的大有不同。
　　你的形象刻在我的心里，记忆里永远是你的身影。我记得那时的男孩，背对着夕阳，伴随着微风，朝我缓缓走来；我记得你坐在秋千上，荡漾摆动的样子；我记得你捧着我的脸，告诉我一切都过去了。我永远记住你。
　　还记得那朵白色的花吗？我一直留着它，它，或者说你，是我的寄托，我的思念。
　　让我在这封信件的封面上放上我新鲜采摘的白花，让它代替着我，为我送出去。
　　可你，已经收不到了。
　　这句话是对你说的，也是对我说的。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但你，不可以过去。”
　　你永远穿着一身洁白的衬衫，像我缓步走来，脸上永远挂着温柔的微笑，轻轻地对我说：“来了。”
　　这是在梦里，亦是现实。
　　我的挚友，云木，我将永远纪念你。

　　祝：
　　死而无憾
　　你永远的挚友：月
　　哀悼1周年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