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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鹅毛大雪覆地掩楼,银装素裹。枯树落了层薄雪,枝杈间红灯笼映出相错,被寒风吹斜,最终摇摇坠下,滚到柳垂泽洁白丝履边,被他俯身捧起。他拍去雪粒,寒九数天却穿得单薄。一件白里透黄的宽袍,连大氅也没得。而且,他还残了一双腿,盲了一双眼。
红梅飘下,染红一地白雪,柳垂泽抬腕捧接,指尖触上一丝暖。顿了顿,轻声道:“陛下。”
“嗯。”少年帝王想牵他的手,被他轻巧躲开。微恼之间,看柳垂泽苍白的脸色,剑眉微皱,“为何不加衣?”
柳垂泽抚着怀中灯,仰仰下巴,道:“冻惯了,此时添衣倒显得不自在。何况……”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续话,“微臣也没冬衣可穿。”
少年帝王浓眉深皱:“你这件衣物怎么回事,一块黄一块白的,丑死了。”
柳垂泽呵出一口白气,温柔地笑着:“洗白的呀。 ”
无意间碰上柳垂泽的前额,惊觉温度都是滚烫炽热。柳垂泽慢慢撇开头,垂下睫羽,再次转回来时,唇沿淌出几丝细血。红得好似妖魅,比红梅更艳几分。惊疑不定间,少年帝王捏住他的下巴,触感柔软冰冷,凑前仅存几寸之距,启唇欲要脱口,就发现眼前臣子眨了眨眸光黯淡的眼,迎合着寒梅冷香,对他道:“陛下……”
“……”心口凹陷,少年帝王低首凝视良久,指腹碾压那抹眼尾鲜红,含糊极了,“嗯。 ”
“……臣好难受。”柳垂泽颤着身,哽着声,尾音无比撩拨,也显得格外可怜。
意识混沌,墨允恩是被烫醒的。
耳边水流潺潺,半边身子早已冰僵发硬,半睁开沉重眼皮,入目阳光白茫刺眼,墨允恩原地不动适应了半天,终于能动身了。
抬起从夜里浸到白日的手,墨允恩忍着痛,待那股茫然劲殆尽后,虎躯一震,菊花一紧,连忙张望起冰河四周。还好,柳垂泽自坠崖前便一直被他护在怀里,他泡在这儿,应是不能够太远。果不其然,墨允恩急忙抱起全身温透、而又烫手的柳垂泽,拔腿往岸上走去,放下过后,便立马堆干柴生火。墨发湿淋淋地紧贴脸侧,眼末与唇瓣皆被冰得通红。
他似乎是冻猛了,时不时溢出几声虚弱的呻吟,他很冷,却没力气蜷躯取暖。
火舌跃舞,墨允恩赶忙抱着他烘火烤衣,温暖橘色镀于二人之间,看着柳垂泽舒展但又抽搐的眉间,墨允恩心急如焚。不断为他擦汗,搓手,慌得如坠冰窟。与他昏迷之中那般较为美好的回忆不同,柳垂泽眼前一片血腥、城墙、断壁、残肢、血池……秋风也带有熏人血液气息。他拖着长剑,剑锋划了一路。停于血雨腥风中,回首同国君怒恼对峙,随即执剑自刎,逝于城墙前。
好疼,好痛。
柳垂泽牙床剧颤,弱声道:“好冷……”
“好,好。等会儿便不冷了,垂泽乖。”墨允恩努力半天,终于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登时喜极而泣,连话都不会说了。只会一个劲儿地强调“不会冷了”以及那声“垂泽乖”。哄起来,“不冷不冷…待会儿就暖了…不冷。 ”
有了安抚,柳垂泽短暂消停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又开始喊疼。
墨允恩慌乱地抹去鬓边汗珠,问:“哪里疼?”
“好疼……”柳垂泽抓着他的前襟,梦呓道。“我好疼…真的好疼…”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若此时治不痊愈,日后恐会落下病根来。何况如今这夕阳西沉,又值深秋,夜间降温结霜更不稳妥。万一自己也倒下了……墨允恩咬咬牙,将烘干衣物尽数裹到柳垂泽身上,捧湖水浇灭篝火,背着他打算去山间碰碰运气。好在身上还有一些银两,否则还真就无计可施。
枫林莽莽,林径蜿蜒曲折。夜间月色皆被枫叶遮掩,落不到地面来。
墨允恩喘着气,乱走了好几时辰了,人烟未寻得,倒是自己先熬不住了。
途中,柳垂泽吐出好几次鲜血,滴于自己颈侧。没多久便被秋风吹凉。
双腿越走越僵硬,视线越来越模糊。墨允恩撑住树杆,偏头瞥了柳垂泽一眼,见他气息近乎无存,命悬一线,直起身来就要继续探路。结果,刚走几步,胸腔蓦然梗塞,墨允恩深呼吸,劲还没缓完全,口腔同先灌满了血腥气。
快不行了。
真的要不行了······
墨允恩死撑到现在,带着柳垂泽彻底倚在树上,薄唇微颤,发音艰辛,仿佛濒临死亡。他怕,他当然怕。他怕柳垂泽华年早逝,怕自己先一步去了,又担心自己是否还会重来,更担心他们彼此会不会忘却前尘情谊。红枫似焰,随风降临时仿若赴汤蹈火,而他是飞蛾,最无能为力的那一只。
脚底不稳,双眼半阖。就在墨允恩摇摇欲倒,上身前倾,即将要昏迷之际,双肩忽然被一股力猛地一撑。
“公子?”耳边是一道略为娇俏清悦的声音。墨允恩狼狈抬眸,朦胧发白的视野也不难看出对方是名女子。女子轻声唤了一声,见他有反应,上前扶着二人,“公子?你没事吧?”
墨允恩松了口气,甩了甩昏痛的脑袋,嗓音沙哑:“多谢姑娘相助…在下无碍。”
“呀,你背上那位公子病得不轻呢,”女子伸手,探了一探柳垂泽微弱鼻息,收手道,“公子,若你放心,可愿随我一起回药庐?我瞧着,你身上背着的这位公子···情况属实不大乐观。再不医治,恐有性命之忧,届时活气耗光,便是华佗再世也再无回天乏术。”
墨允恩慢慢向着深林踱步,无力地点点头,还是最在意一件事:“他……不会落下什么病根吧?”
女子踩碎枫叶,迟疑道:“嗯,可能多少有点毛病,毕竟都吐血了。”
“啊。”女子见他一脸隐忍,又说,“不过具体如何得先瞧瞧,对症下药,然后好生照顾应是问题不大。公子不必过于忧虑。”
“没有。”
沉默片刻,墨允恩抿着双唇,又重复一遍:“…没有。”
以为他是只单纯否认自己并未过于忧虑,女子点点头,搀扶着两位“病者”向前走。
*
烈马疾行越岭,横坠竹叶顺着风流而退后,擦肩而散,重回尘土。一白一黑戴着斗笠,策马于翠峰间奔腾,寒风轻巧掀起面纱一角,露出一双似曾相识的湿润杏眼。温琢玉拔剑挡去几支从暗处射出的铁箭,双腿夹紧马肚,回首喊道:“墨承意!!”
紧跟其后的黑衣男子拉弓搭箭,毙了数十人的命,应道:“还能打!这群歪瓜裂枣只是胡搅蛮缠,幸亏是没脑子的。”
“闻云瑾逃到杭州去了,”温琢玉道,“魏小公子那可有消息?”
“暂且没有。”
墨承意道:“桃苞山庄庄主已经派人支援了,你我莫慌,别死了就成。”
“……”温琢玉斟酌片刻,道,”闻云瑾,真有攻掠城池的想法?”
“你不信我?”墨承意语气平湖无波,扭过头,笑得有些浑,“那你别问啊,我说的都是胡话,我就喜欢骗姓柳的。”
温琢玉不理会他的泼皮无赖,纠正过来:“我姓温。”
墨承意:“这样吗?有些忘了···”
又看他一眼,懒散道:“姓温的我也喜欢骗。”
绕竹林小径而下,危机暂时解除。温琢玉无语:“……你不愧是流氓。”
“第一日认识我啊?”墨承意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箭镞,说“本来也不是个好人。”
温琢玉侧落到过头,捕风捉影嗅得一缕幽冷竹香,他无奈笑了笑,心道你的确天生就不是个好人。
*
大燕皇城,金玉朝堂,文武官员,互敬相尊。
“皇城变天了,昏沉沉的,”吏部尚书苏大人踏上百阶,仰望高处金碧辉煌、实则黑暗枯朽的高堂,长叹一气,同身旁官员道,“三公无一人,连陛下也不知所踪。前阵子传来曹太尉有意起兵谋反的消息,我是日夜难欢。这不,连丞相也都倒下了。上朝都由太后代劳了…”
那名官员扯唇笑笑,随即望了望天,感慨万千:“今日恐怕会降暴雨。”
“嗯?”
浩瀚流云脏成乌铅色,天地昏暗,流风萧瑟。苍穹一道褐紫闪电驰骋而过,一滴凉丝丝的雨珠滑入他的两颊。吏部尚书抬手去接举,将掌中雨珠举到二人之间看,喃喃了一句:“诶,真下雨了啊。”
*
尚明秋出事的消息密不透风,除了曾经那些有过交道,并且关系较为亲近的几位大人,剩下官员皆以为丞相他是因病报恙从而告假,便也不再多疑。所以,上朝前,满朝文武逮着沈明玉与宁知檀问东问西,问得两人一头雾水,最终还是宋闻美攥着丝帕装病,墨承奕大呼小叫将他们拽了过去,这场闹剧才算收尾。
宋闻美咳得眼睑粉丝,扶着墨承奕,目光流连于二人之间,嘶嘶吸气:“侯爷。”
宁知檀瞧他咳得惊天动地,不敢轻举妄动,干巴巴应了声,道谢:“多谢宋大人解围,宁某——”
“今晚不宜早寝,”宋闻美没头没尾接了一句话,打断他的道谢,道,“宋某在府中恭候诸位大人,夜里子时,孤身前往即可。”
宁知檀:“?”
宁知檀左思右想,懂了:“那叨扰了。”
拐了一言不发的沈明玉一下,猛然回神,作揖道:“我等定会及时赴约。”
“嗯一一”
话音未落,墨承銮颇为新奇地循声望来。宋闻美原本是假咳,现如今被如此一吓可就成了真咳了。两眼泪花掩面摆手,一鼓作气跑得老远,一溜烟不见人影,仿墨承銮是什么狠戾凶兽般。
长街璀璨明亮,几驾马车逆流向前,都往同一个地方聚集。尚书府守卫稀少,独留一人足以防敌,且大多来者皆为京中名声远扬之贵人,坊间画像并不缺,凭面相也能认出个大概。因此,他们进府还算简便。
“沈大人,”宁知檀跃下马车,指着广袖走过去,“你腰还疼吗?”
沈明玉:“……”谅你还记得。
“承蒙宁侯爷关心。”旧忆十分痛苦,他不愿再想。眼神冰冷斜睨,开口道,“沈某好得很。”
宁知檀很有点愧疚,也很有点羞耻,声若细蚊:“润盏,我不是有意的。都怪那长阶沾水湿滑,我一个没稳住便摔——”
沈明玉耻于下朝时的尴尬。那场景,文武百官皆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二人如何厮.混,又是如何滚下百阶……顿时微怒:“不许再提。”
“嘤。”宁知檀装模作样抬袖抹去不存在的泪,再三道歉,“对不住。”
沈明玉:“……”
沈明玉忍无可忍:“宁知檀,你真的很不擅长装哭。下回别演了。”
*
清湖浮转着一片红枫败叶,倒映岸上繁楼彩灯,晚风轻轻吹拂,湖面泛动圈层涟漪,温柔地冲刷起岸边砖石。一只归林倦鸟展翅擦湖而过,旋上高空,飞过巍巍层楼,旷远山黛,一头扎进深林处筑起的竹屋。竹屋素朴幽静,面朝竹林,背映山水,宽阔清澈且极深,夜间有风刮过时很是凉爽。一豆烛台灯火将屋内照得雪亮,稍算年长的青衫女子端了碗雪梨汤款款而来,途经敞窗时顺手关上。
“多谢杨稚嫂,”墨允恩接过梨汤,舀起一勺浅尝浓淡。认为可行,便重新舀,勺背抵至碗沿刮了刮,送到柳垂泽唇边轻轻喂进去,“冒昧问一下,垂泽他何时能醒?”
杨稚嫂拧了一条帕子,替柳垂泽擦去眉间薄汗。安静良久,才柔声道:“柳大人本就体弱多病,一把病骨头。一番折腾下来血亏气缺,醒来怕是要一段时日,急不来的。”
“原来如此,”墨允恩思忖几秒,又问,“我与他初来乍到,杨稚嫂唯独能认出柳爱卿的身份。说起来,原先还真是吓我一跳,以为是哪位仇家。”
杨稚嫂被他此番说辞逗笑,道:“我本遗孀,夫家犯了大罪。夺柳大人性命不得被反将一军,死得凄惨,却也好。”
“柳大人不计前嫌放过我母女二人,又替我们得了这么雅静的住处,万分感激。恩人自是要铭记于心,”杨稚嫂怕他想不起来,贴心补充,“陛下可还记得,锦绣楼、白衣巷。长安城郊外所发生之事?那名被斩首断臂的刺客,”她垂眸苦笑,念到此处却不见丝毫人情,而是万分幸好,“…他是我的夫君。 ”
墨允恩愣了一瞬。随即从记忆深处抹去灰尘,他想起来了。
那日,在勤政殿。他自花木扶疏间摘花而来,一抬头,便是柳垂泽秉洁芳莲的侧颜。
只觉起初心脏漏了几拍,倏然回神,柳垂泽又对他倾城一笑……至此情意化作利器,万箭齐发直刺心口,千疮百孔。
一一一“朕原以为只是玩笑话,没想到柳爱卿果真秉公,将那黑衣死士妻儿问斩了?”
一一一“本应如此。”分明掷地有声。
分明心软得要死,刀子嘴豆腐心。唯有待他才会那般不择手段,百般挽回……原是这般,用情至深。
他自始至终皆是如此,一成不变,只是老天愚弄,他们都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墨允恩坐在床边,伸手替他将散乱青丝挽至耳后,久久不语,叹道:“只对自己狠。”
是谴责,又不忍心,脱口而出后,凭着心疼更似是无奈。
原先以为他的垂泽是弱柳白莲、暗藏血性的长剑。现如今,倒更像是淬了毒的玉珠,看似斯文温良,实则对自己百般下得去毒手。白衣巷穿腹之痛那次也是……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命,墨允恩剑眉微蹙,责备他可当真不知轻重。
杨稚嫂浸凉了丝帕,递给墨允恩。墨允恩折叠几次,将其覆于柳垂泽额前,收手时顺带捏了捏微烫泛红的耳尖。
接下几日皆是如此。杨稚嫂原在院前栽种一排瓜果,小杨念一一隔壁村收养的可怜娃一一提不动水桶,墨允恩便会上前帮忙浇菜施肥。晚间,炒菜洗碗,捉鸟赶鸡,留着最后一丝精神气儿将药煮了,一勺又一勺哄着人咽下,将自己与柳垂泽沐浴干净,上床,熄火,相拥而眠。
循环往复,一停便是半个月。彼时远方的红枫凋谢得差不多了,光秃一片。小杨念就会提来竹篮,把自己捡到的所有枫叶捧到他面前。一般他都会拿一片,递在腿皮上,手肘撑地,单腿撑起,吊儿郎当地赏景候人。也就杨稚嫂归家时会装装样子。
“他今日能醒吗?”
“急不得。”
几乎是日一折相似戏。他反反复复问,不嫌枯燥,不觉绝望;杨稚嫂次次回回答,不厌其烦,更不会冷落。
夕阳西沉,夜色又临近了。
*
半个月。一个月。秋色愈显,秋风更凉,柳垂泽很怕冷,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们失踪期间,大燕荷延残喘,大昭大肆屠杀,大宏广泛寻找其人下落,这些后果墨允恩事先皆有预料,但他暂且不想管。
柳垂泽喜欢赏花,墨允恩便每日抱他坐停在檐下。而一般这个时候,小杨念总会钻过来,没神游多久便抓起柳垂泽细软乌黑的长发,暗戳戳出给他扎小辫。长眠的人斜靠在少年肩头,双臂自然垂落,呼吸绵长。
小杨念一口气绑了好几条松垮的辫子,揪着其中一条凌乱细长的长辫,兴冲冲地给墨允恩看:“墨哥哥,你看。”
“这么心灵手巧吗?”墨允恩笑弯了眼,“那你记得绑好看点,否则你柳哥哥醒来要生气的。”
“啊呀。”
小杨念捂住嘴,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柳垂泽,小声道:“真的吗?”
墨允恩拖腔延调,仗着当事人听不见,装腔作势吓唬小孩:“自然,他还会吃小孩呢……不听话的,惹他不高兴的,不爱吃饭的…全部都会被你柳哥哥吞进肚子里。”
小杨念逃走了。
瞧她那副胆小样,墨允恩偏头看她跑远,垂头啧了一声,有些好笑的笑了笑。
这古代的小孩,就是比现代的容易骗。一根筋,如此低.俗的玩笑也能被吓到,当真天真,却也无趣。
不过……
墨允恩缓缓侧首,看了眼枕在肩头安然入眠的柳垂泽,心道他这声誉惨遭击毁,醒来得知肯定要无语的。
*
黎明即起,薄雾渺渺。替柳垂泽简单漱口洗面后,墨允恩披上外袍,扛上锄头,就要去下地劳作。耕地里硕大青嫩的菜瓜打了白霜,按他在现代时的认知,唯一记得清的,就是打了霜的菜蔬食用会较为香甜。反正自己左右无事,倒不如帮帮上山采药的杨稚嫂收一收,整理洗净,晚膳正好要炒。埋头劳作,不一会就收满一篮筐。直腰抹汗,小杨念这时忽然跑进田里,双颊泛红,跑得着急喘气。
墨允恩看笑了,取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递过去,笑道:“跑这么快,有狼在追你?”
小杨念拍拍脑袋,大声道:“比那个还吓人!吃小孩的哥哥醒了!!我怕他把我吃了,所以才跑这么快…”
话音未落,霎时思绪杂乱。墨允恩愣怔良久,急声道:“你说什么?谁醒了?”
“你说会吃小孩的那个哥哥……”小杨念被吓了一跳,“他还坐在床上,下不来——”
无心摘菜采果了,墨允恩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的那一瞬,就迈着长腿,大步流星冲了回去。一阵阵疾风拍打着小杨念的脸庞,她看着墨哥哥像风一样呼啸而过,她都来不及反应。
挠挠头,轻声道:“跑这么快呀……看来柳哥哥不吃大人喽。”
一路跌跌撞撞,途中,没站稳脚跟,墨允恩肩部与青竹无情撞击,发出清脆创击声,刹那间,钝痛绵延。但此等激痛止不住他慌张急切的脚步,撑扶青竹踏入竹屋,却在半掩的木门前止步不前。他不敢进去,怕是小杨念看错了,又怕他只是初醒一瞬,昙花一现,推门而入时又是一派冷清。
他深深呼吸,抬手,掌心轻抵门板,微垂下头,自我挣扎太久了,只听得从屋内传来一道温柔又详和的清冽男声:“……是,”
男声顿了顿,似是长久未曾说过话,咬文断字有些怪异:“……是,允恩吗?”
墨允恩魂飘了,他断片了。
不清楚门是向外开的,自己又是何时鼓起勇气进去的,但真实听见柳垂泽那句疑惑,墨允恩只觉心落实了,脚不虚了,容貌焕发能下田拔三十亩的水稻了。
颓丧几月,归来又是一条好汉。
柳垂泽坐在床上,万分茫然。锦被还覆在他双腿上。披发散衣,指骨扯着被角,长发稍乱,眼尾微红,就这么睁着一双眼,整个人都有点……
呆。
墨允恩凑近,低头凝看着,柳垂泽被盯得不太舒服,正欲开口说话,眼前身躯下倾,阴影扩大。柳垂泽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墨允恩锁死挂在了怀里。太安静,安静得连窗外鸟啼湖动都清晰可闻。体位不同,抑或是少年本就比他高,如今又是弯腰抱着自己,柳垂泽微仰起头,下意识抬腕,掌心托在他背脊,边安抚边问:“你怎么了?”
“……呜,”墨允恩拿头使劲儿蹭他,情难自抑哼唧哼唧,最后只舍得谴责道,“我…你怎么这么能睡啊?”
柳垂泽动作一顿:“……” 怎么说话呢?
柳垂泽顿时好笑道:“是我想睡的吗……”声音还很轻。
“我以为你…”墨允恩缠死他,莫名其妙道,“你瘦了。”
柳垂泽倒没觉得自己瘦了,只是道:“是你太敏感了,我不觉得自己瘦了多少。是你长胖了吧?”
柳垂泽正觉好笑,忽然被一股力杵了杵,迷茫道:“哎···你硌着我了。”
墨允恩泪眼婆娑地:“嘤。”
“……”
“?”
话到此地步。
很好,柳垂泽心道。他确信自己的确是睡了很长一段时日。否则,墨允恩怎会变得如此的······
卡顿一下,他还是诚实地、在心里说了出来。
怎会如此娇媚。这不合理,这太悚然了。
哄着墨允恩,柳垂泽还很懵,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明白。
*
还没给他想明白的机会,当天傍晚,柳垂泽突如其来患了场高热,来势汹汹。他躺在床榻里,杏眼半阖,怀疑人生。
小杨念趴在窗前,伸长脖子往里探,道:“哇。柳哥哥怎么又睡下了?他是不是睡不醒呢?”
“他没睡,”墨允恩抬指,将那颗不安分的脑袋点出窗框,道,“不许趴在上面,这样容易受伤,你不怕喝药了吗?”
小杨念深知此刻墨哥哥心情不佳,赶忙跳下去,拍拍罗裙,提着一竹篮橙澄澄的枇杷果,欢欢喜喜地转过来,刚准备抱上他的大腿。
一一结果脚底悬空,他被墨允恩揪着后衣领抓了起来。
端着空碗出来的墨允恩垂头丧气,精神不振,面对小杨念提来见那篮枇杷属实毫无光趣。屋里的人上吐下抖,却因本就没吃什么,只能连连干呕,一声声令人心生怜悯,又无可奈何。这番折腾,把他眼泪全逼了出来,咬唇隐忍也无济于事。红润肤色也剧变成了灰败病恹的白,双唇与眼窝却截然相反,樱红一片,难说状况如何。
不巧的是杨稚嫂仍在深山,早晨留的字条说是要小待几日,具体究竟是几日,这便无从知晓了。
纵使嗓音沙哑,发音艰难。可柳垂泽仍伏于床沿,气若游丝地唤着人:“允恩……允恩…… ”
话音未落,墨允恩放下小杨念,端着空碗火速折返回去。蹲下身,摸了摸他低伏的脊骨,温声道:“我在。”
“………允恩,我好难受。”柳垂泽头晕脑胀,骨骼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舌根漾荡泛苦,指骨紧攥身下被,一个劲呢喃,“还有,这头好晕…好疼……为何我要受这些苦… 我是得了什么病?”
“很快就不疼了,很快就不难受了,”墨允恩倾身上前揽他入怀,有一搭没一搭哄,“没得什么大毛病,就是高热,喝几日药,在好好修养便可恢复痊愈。不怕啊。”
柳垂泽鬼迷日眼的,似乎在同自己这副破身子生闷气。由于病得不轻,没法表示太显眼,但还是被墨允恩精确捕捉到了,顿时好笑又无语。
于是轻声问:“垂泽多大啦?”
柳垂泽额前沁出了汗,喃喃:“二十四……”
“哦?这么大了啊?”墨允恩笑意难藏,但心底酸软一片,道,“那可有婚配,有没有意中人呢?喜不喜欢我?说实话。”
柳垂泽嗤了一声。唇边虽是有了一二分浅到微不可察的笑意,但衬着这副病容,仍是极为虚脱。且墨允恩想法也很简单,单纯想要分散他对病痛的注意力,好让他不再那么难捱。听他答上话了,便又急忙问了一句:“那垂泽,你心悦我吗?”
缓了片刻,柳垂泽有了力气。用仅剩的一点玩弄心思玩笑道:“尚无婚配,意中人倒是有一个。若我说不心悦,你会……揍我吗?”
“怎么会,“对待家暴,墨允恩向来是嗤之以鼻,不论是现代还是古代。对此不屑道,“没用的男人才会对家人使用暴力。我才不是,我就很好啊,我可是君子。”
“嗯?…你算什么君子………”咳出一口血,柳垂泽颤着身子。
“唉,”墨允恩与他对视,指腹温热,替其轻轻擦净唇上血,败下阵来迁就,“你是君子。”
柳垂泽耗光了精神,此刻有些恹恹的。他勉强眯开眼,胡乱寻了块脸上肌肤吻了吻,尽力提醒:“我有些乏了…”
“……”咽下喉间哽咽,忍下眼前热意,墨允恩回吻,声线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你歇会儿,明日我喂你喝桂花蒸奶,记得起来啊……要不然不好喝了。嗯?”
“好啊……”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垂泽明日……定会早些睁眼的………允恩别哭。莫哭… ”
少年感受到对方忽然脱力的双臂,整张脸埋入柳垂泽锁骨处,无声啜泣。肩部耸动,舌尖无端泛动绵延不断的苦涩。
他为何会如此怕。
源自自己半个月前做到的一场前尘旧梦 。
一曲箜篌,歌舞升平,又是一场深冬骤雪。乍入梦境,他第一反应便是真觉得自己与下雪的季节有什么妙不可言的缘分。伸展五指捧住一片晶莹雪花,墨允恩等着它融化殆尽,一侧首,看见了谋反登基的曹衡。彼时,男人黑袍延地,金丝勾龙纹,头戴珠帘冠冕,一脸肃杀艳丽。艳丽是因五官,至于是其中品出来的肃杀……大概是他脸侧溅血,手里还握着一把染血的刀。
顿了顿,墨允恩抬步向前走,透过珠帘看清他,忽然笑了:“你来了。”
“想杀之人,可解决了?倒是费了不少时候,”墨允恩赤着足,刚从寝宫出来,一脸倦容与绝望,“你应当不急吧?那便是待我死后,便唤人将那传国玉玺交给你……你别急,很快了。”
身着龙袍的曹衡不搭理什么玉玺,用力甩开长刀,握紧垂落腰侧的双拳,嗓音低沉,更显沙哑地道:“你可知道,在我杀那群歹人前,他们同我说了什么么?”
墨允恩认真猜测,诚实至极:“我哪会知道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不清楚。”
“……好!”曹衡恶声恶气,“那便当你的确不知道。”
墨允恩还是看着他,一言半语也没施舍。
“他们说……思兰死前,一心殉国。”
意料之中,墨允恩依旧看着他。
“可你当时在做什么?逼我夺权造反,让我做这个出头鸟…明知他心思是何却…后续令他对我心生厌恶。你与柳静竹分明都知道他会自刎,死不过是一件已下定论的后果,”曹衡上前一步,咬牙凶神,又有些累了,“我杀了他们,这不错。他们的确该死,错在弄瞎了思兰一双眼。但你与他,才是最该死的。 ”
墨允恩双手背至后腰,长风吹彻,高尾飞扬,模糊了天边靡靡夜色。难得夸赞:“曹衡,你一直都很聪明。”
“聪明? ”
曹衡单手捂脸,暴戾道:“聪明…聪明我早该将你们千刀万剐!死不足惜的卑鄙小人我却像个蠢货一般真心以待,谁他妈有我傻!?一生孤苦无依,唯一挚爱不过只是你与柳静竹陪我演戏的一枚弃子!你们何时正眼看待过我?!何时有过?!聪明…事到如今,你居然能说出这般可笑的字眼来讽刺我……你居然……哈哈哈哈……”
墨允恩不语,盯着他兀自崩溃、咆哮,癫狂。他支离破碎,丢盔弃甲,直到现今的溃不成军。
思兰是尚明秋的字,只有他们几人晓得。
忆起曾经的美好岁月,或是终究不忍心。墨允恩见他发完疯,也是六神无主地道:“思兰死前,托柳静竹向你捎一句话。”
曹衡霎时僵住,错愕望来,脸上还流着泪。
“但……垂泽没了。”话既至此,少年苦笑一声,抬目回望,“这话,如今只能我来讲。”
“柳静竹死了?什么时候——”
柳垂泽之死是他埋葬心中的一根刺。墨允恩吼道:“够了!”
“尚明秋让你不必去恨,也不必去怨他的不辞而别…他自始至终从未厌过你,君子殉国是命中注定,他让你放过自己。”
见曹衡茫然无助,像极了做错事的孩童。可这一切与他无关,他只要一夜殉情:“喂。”
飞雪纷扬,朦胧了整片视野。大风刮过,玄色龙袍向前飘,广袖白衣向后偏。墨允恩陷于雪云之间,那声随意的呼唤也因风雪压得渺远虚们。被寒冰刺醒,曹衡细眉轻弯,抿着双唇,显得又倔又不知所措。
墨允恩坐下睫羽,面无表情:“如若你能看到的话……”
他此番没有明指何事,但曹衡听懂了。
“记得,将我们一齐葬于御花园那棵百年梅树下。多谢了,曹衡。”
*
三月前,也是因为高烧不退,呕血长眠。一天到晚就没几刻时是睁着眼、清醒的。那年,柳垂泽的身子早已达到烂无可烂的凄惨地步,凭药物续命,三五天生头死关转一遍,俨然已彻底沦为一只药罐子。病魔缠身,他神智不清,总爱念叨是自己恶极必反,是因果报应,烂命一条,早该被无常勾魂索命了。
而墨允恩总会怨他别这么祸从口出,他福大命大,长命百岁。
状如枯骨的柳垂泽痴痴笑起来,动作凝滞,而又颤颤巍巍。剪下一缕以雪染白的发丝,绕于红绳内,给墨允恩贴心戴上,音色一如最初,温润如玉:“那些是骗小孩儿的……”
“话说起来,自患病以来,是没怎么出门赏过红梅了,”柳垂泽猛然间,剧烈咳血,由于早已习以为常,反倒泰然自若,“也不知御花园那棵梅树是死是活……臣记着,那棵梅树,陛下还曾赐过名字。?”
墨允恩却从未习惯,仍旧代他心惊肉跳,却也无能为力:“嗯。叫梅小红。”
柳垂泽便笑:“怪可爱的。”
“小红好得很,前日花苞陆陆续续开满了枝头,眼下一定很漂亮,”墨允恩看着他,眼眶泛红,“想去看看吗?”
柳垂泽思绪稍钝,感官不甚清明。直到他问第二遍,才道声:“好。”
于是,天地不容有情人。白发人缩在黑发人怀里,凛风一吹,两缕泾渭分明的长发便交织纠缠,上面落了几瓣嫣红的寒梅花。那棵老梅树,盛绽,舒展芳华,暗香浸透了回廊下的碎琼乱玉,洁自渗出诡艳绛红。
柳垂泽斜倚他的肩头,气息全无。垂首合目,眼尾濡湿之处还沾着一瓣红梅。
*
至此,他毅然摘冠退位,大喊去他妈的至高无上的狗屁皇权……沦为傀儡后,墨允恩就只陪着他。直到尸身发灰,肢体彻底硬化。
“说过要同你过奈何桥——”
雪夹梅无情砸下,覆盖他们全身。少年抱紧怀中人,在双眼闭合前的最后一瞬息,笑着流出了热泪。
“……一切安好啊,”吻了尸身眼尾朱砂,少年低语道,“垂泽。”
赶完噜[亲亲]
接下来三天不会码啦,因为要期中考了,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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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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