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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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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出门在外得加件厚外套,最好再围一条羊绒围巾。
为了避免冷风灌进来,窗户几乎都关着,只留了几条缝隙透气,一时半会,办公室里只有轻轻敲键盘的声音。
“林老师。”
“哎。”
“为什么小鱼生活在水里呀?”
“因为它们用鳃呼吸,鳃可以摄取水中溶解的氧,如果把小鱼带到没有水的地方去,鱼鳃就没办法工作了。”
“哦,原来是这样……”
沙发上的小朋友坐姿板正,兴许是有些累了,把图画书放到茶几上,伸了个懒腰,轻轻晃了晃双腿。
“林老师,你好聪明呀,什么都知道,我和班上的同学都可崇拜你了。”
办公桌前敲击键盘的女子闻言,手部动作一顿,随即莞尔一笑,推了推眼镜,道:“等你们长大了,一定比老师还厉害。”
“真的吗?我不信。”
“真的,所以东东要好好读书呀,下次可别再不及格了。”
岳东东是这学期才转到林晓班上来的学生,估计是因为家里大人工作忙,经常转学,课业有些跟不上,成绩在班里一直垫底。
东东撇了撇嘴,羞愧地垂下头:“考试不及格什么的……我也不想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的叩门声打断了师生二人的谈话。
林晓揉了揉脸,调整出面对学生家长的微笑,从工位上起身,亲自开门迎接。
“请进。”
“不好意思啊老师,路上有点堵。”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俊逸的男人,套着呢料的三件套——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垂眸与她对视的那一刻,挑了挑眉,似乎很意外。
林晓比他更意外,嘴巴张了半天,愣是吐不出一个音节。
“……岳淮?”
一旁的岳东东见是他,简直喜出望外,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飞扑进他怀里,别说,这俩人长得还挺像。
“哎呦我的小祖宗……差点把我撞得内出血……”岳淮装出受了伤的模样,嗷嗷喊疼。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林晓理应说点什么,可一想到眼前这位学生家长的“身份”,她又有些踟蹰,不知该怎么开口。
“回来以后,一直想找你吃饭来着,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岳淮半躬着身,怜爱地摸着岳东东的头道。
多年未见,故地重逢,林晓心中也十分感慨,压过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是呀,好巧……你孩子都……这么大啦?”
岳淮沉默了几秒,轻应一声。
“是啊,我结婚早,家里安排的,都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早婚好呀,你看你现在,家庭美满,生活稳定,我好羡慕呢。”
岳淮一言不发地望向她,眼里却没有早早步入人生新阶段的喜悦,目光深邃,剑眉微凝。
“可我不这么认为。”
林晓内心一沉。
“如果当年该说的话能说出口,我的人生,会有另外一种轨迹。”
林晓转身走向饮水机,神色微冷,边给他倒茶边垂眸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你现在说这些,未免有些对不起令夫人和东东了。”
岳淮忽而神情一变,笑吟吟地看着她的背影。
“我只是想问,如果回到当年,我真的争取了,你会不会答应?”
“小舅舅,你们在聊什么呀?我都听不懂。”被晾了半天的岳东东依偎在他怀里,小声撒娇道。
岳淮把岳东东拎到沙发上,“去去,谁是你舅舅,小孩子别打岔。”
“呜呜,我要告诉林老师,小舅舅欺负我。”
办公室里统共就三个人,听得一清二楚的林晓:“……”
外甥和舅舅长得像,确实有科学依据。
是她先入为主,把两人误会成父子了,还被岳淮顺势摆了一道。
幸好没上当……
她把热气氤氲的茶杯放在岳淮面前,“真能演,我差点就信了。”
“嗐,别提了,以前在中传上学的时候,每周两节表演课,差点被我们老师整死……对了,林晓,谢谢你照顾我们家东东。”
林晓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对待他的态度早已切回了工作模式,“东东才转来我们班不久,我身为班主任,多关注他一点也是应该的。倒是你们,平时是不是没怎么关心过他的学习?”
她把岳东东的成绩单放在桌面上。
“嗯……”
岳淮探头研究,脸色越看越凝重,自言自语道:“坏了,这是继承了我们家不会读书的基因啊……”
林晓:“……东东别听他乱讲。”
岳淮严肃地抬起头,“这样吧,林老师,我看也快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顿饭,咱们在饭桌上细聊。”
林晓低头喝茶:“想请我吃饭可以直说,何必拿孩子当借口。”
“我怕你和以前一样不答应嘛。”
她闻言一愣,内心叹了口气。
一晃这么多年,他还真是一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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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旅行的第二晚,他们在海边放烟花。
拍完照以后,李苏画和祝成真沿着海岸线聊天,唐君如和赵家铭在堆沙堡,蒋文聿和曲静说累了,先回民宿,凉亭里只剩下她和岳淮。
她面朝大海坐着,手里拿着一小根的那种冷焰火,手边就放着打火机,但她没点。
“怎么不点火?”
岳淮从沙滩上回来喝水,见她拿着烟花棒坐在角落,半天没动静,好奇地走过来。
“……不会。”
点火有什么会不会的?其实她是不敢。
说来也好笑,她总觉得打火机太烫太危险,会把自己的手烧到,活了十八年,连打火机都没用过。
岳淮顺手拿起她边上的打火机,“啪”一声打着,用手拢着火,免得被海风吹散,慢慢靠到她手里那根冷烟火的引线上。
银色的引线迸发出金色的光亮,她手里一瞬间就多出来一簇火树银花,照亮了两人的脸颊与双眸。
想起岳淮昨晚说的那些话,她觉得有些尴尬,对方却毫不在意,仿佛没发生过,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也给自己点了一根冷烟火。
“哈哈,你看,这个东西还可以用来写字。”
岳淮举着烟火棒在空中划拉了半天,点燃的焰火像一颗小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
“你在写什么?”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你的名字啊。”
岳淮笑着偏头看向她。
林晓也笑了,但她不想让对方看见,于是微微低下头。
后来机缘巧合,他们同在北京上学。
去报到前,岳淮主动在微信上联系她。
岳淮:咱们两个广东人,在北京没亲没故的,到时候互相照顾,如何?
林晓:好啊,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帮忙
从海淀区到朝阳区,开车不到半个小时,林晓课表排得满,她周末还要给小朋友补习,岳淮也没好到哪去,忙着适应新学校,所以大一上学期,他们只见过几次面,等放了寒假,才叫上了李苏画祝成真,痛快地在北京玩了一圈。
从慕田峪长城下来后,岳淮说这附近有个很灵的寺庙,自己想去拜一拜。
到了地方,李苏画瞠目结舌:“这里怎么这么多送子观音……岳淮你给谁求,你自己?”
岳淮瞪了她一眼,“又没说只能求子,我求姻缘不行吗。”
山顶上果真有座红螺寺,门口挂着一排红飘带,上面好像都写了名字。
“去去,本大少要求姻缘了,闲杂人等退散。”
祝成真摇了摇头,拉着李苏画去看隔壁的吉祥大钟,林晓刚想跟上,被岳淮叫住。
“……咳,来都来了,要不你也求一根?”
边上有空白的飘带和油性笔,林晓取了一根,写下自己的名字,又不知道求什么,心里空空的。
岳淮已经把带子系好了,一边虔诚地向观音娘娘许愿,一边又偷偷往她这边看了几眼。
“佛祖……啊不,观音菩萨,求您一定要让我喜欢的人开窍,不管多久我都愿意等。”
林晓动作缓慢,把写着自己名字的红飘带也系在架子上。
叶子都掉光了,树林里的阳光有点刺眼,她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些扎堆的红飘带,心想观音怎么可能听得过来,都是自我安慰。
大一下学期,岳淮说想来她们学校玩,林晓答应了。
北师大的男女比例差不多一直都在三比七左右,男生本来就少,校园里忽然出现一个花里胡哨的大帅哥,还是很扎眼的。
路过的舍友朝林晓疯狂挤眼,聊天时用气声问:“这你男朋友?”
春暖花开,林晓穿着碎花及膝连衣裙,轻笑着摇头,“算是高中同学。”
一旁蹲着逗猫的岳淮听到了,本来还很开心的嘴角垂了下来。
晚上吃完饭,岳淮把她送到寝室楼下,林晓上楼的时候,发现他还没走,站在原地发呆。
他站了多久,林晓就看了多久。
过了一会,他接了个电话,有个外卖小哥骑车过来了,把一大束花送到他怀里。
岳淮抱着花,愣愣地看了会天,又愣愣地看了会地,有好几个回寝的女生好奇地从他旁边经过,他叫住其中一个,把花递给人家,说了句什么,然后走了。
好巧不巧,那个女生和她也同寝。
“我刚刚走到楼下,有个帅哥把这捧花送给我,还祝我天天开心!嘿嘿,不知道他是哪个学院的,都没来得及问……”
林晓帮她把落了灰的花瓶洗净,在阳台上笑着应答:“是吗,好漂亮的香槟玫瑰。”
一周后,林晓就看到了岳淮发的脱单朋友圈,女生和他是同班同学,卷发及腰,明艳动人。
那天晚上,林晓想了一宿,好像还哭了,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
下半年,赵家铭也考来了北京,约他们俩出来玩。
此时的岳淮又换了一任女朋友,“这是赵家铭,这是林晓,都是我朋友,算是高中同学。”
他女朋友穿着好看的碎花连衣裙,依次笑着向他们俩打招呼。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他们就毕业了,一个回了广东,一个留在北京,天各一方,少了联系的理由。
多年来,他们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朋友圈偶尔互相点赞,节日里道一句疑似群发的祝福。
故事的细节其实还有很多,但林晓不想再回忆了。
就像那个夏夜的打火机一样,她总觉得岳淮的喜欢太烫太危险,会把自己烧到,可她何尝又不希望有一天能把心火点燃,让爱情绽放。
而岳淮碰巧不懂,先她一步退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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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淮开车带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
“托前辈的福,我调回广东了,现在是节目主持人。你呢,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的话,毕业后就当了小学老师,教科学……我觉得挺开心的。”
他们聊天,岳东东埋头吃饭,心说反正自己都听不懂,打岔还要被小舅舅凶。
岳淮点点头,“开心就好,来,吃饭吃饭,不然等会菜凉了。”
嘴上这么说着,他先给外甥夹了一轮菜,又给她夹了一轮,最后才轮到自己。
吃完饭,送人回家也是这么个顺序,先把昏昏欲睡地岳东东送回家,然后是林晓,最后自己再开车回去。
送她回家的路上,两人聊着聊着,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双方到现在竟然都没订婚,甚至没谈恋爱。
林晓自己是纯粹缺乏安全感,可岳淮就有些让她意外了,光是她知道的前任就有七八个,之前误会他和东东是父子,她还以为东东的妈妈会是这其中爱得死去活来的一个。
“你真是……令我大开眼界了,上大学的时候不谈恋爱也就算了,工作了不谈,快三十了还不谈,难道你这辈子打算就这么过了?”
林晓坐在后座,偏头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抱歉啊,不该随便评价你的婚恋观。”
“没事,比这难听十倍的我都听过。”
“哟,哪个不长眼的敢议论你?我帮你骂回去。”
“热心市民李警官,天天给我介绍对象,催我找男朋友。”
岳淮:“……”
林晓低头轻笑,“开玩笑的,她也是担心我,怕我平时没人照应,降温了也不知道多加件衣服。”
岳淮“切”了一声,旁敲侧击道:“她都给你介绍的什么人,没一个让你满意的。”
“都很好,只是,我觉得还可以再等等。”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说具体点,我看看我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符合要求的。”
林晓张了张唇,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主动喜欢过谁,也没有接受别人的好意,唯一称得上有可能的,好像只有岳淮。
至少她为他哭过,紧闭的心窗曾经打开过一条缝。
她认真想了想,对岳淮道:“爱吃东西的。”
岳淮显然对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全天下哪个人不爱吃东西……”
忽然,他想意识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改道减速,把车停在了路边,回头全神贯注地看着林晓。
被这么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注视,林晓有些心跳加速,“你……”
“今天肯德基疯狂星期四,走,我带你吃。”
林晓:“……”
果然,能让岳淮突然停车的只有食物,她看到路边那个白毛老头的广告牌的时候就应该猜到。
岳淮的胃仿佛无底洞,才从私房菜馆出来不到一小时,他又点了一堆鸡块汉堡蛋挞。
两人坐在落地窗前,岳淮边吃边跟她讲自己之前留在北方的故事。
“北京的冬天每年都很冷,我当时刚工作,没有固定岗位,哪边要人就被分配到哪里,晚上经常十点多才下班……回公寓的路上,要是想家了,我就去吃麦当劳。”
他吸了吸鼻子,假装自己快热泪盈眶了,一如既往地浮夸。
林晓在一旁喝着热柠檬红茶,心说你的广告文案很好,但这里是肯德基。
吃饱喝足,岳淮对她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林晓道:“这里离我住的地方很近,我自己走回去吧。”
“那我送你。”
走出肯德基的时候,迎面刮来一阵冷风,林晓裹紧身上厚实的大衣,领口还是凉飕飕的,缺一条围巾。
俗套的剧情出现了,岳淮把自己的羊绒围巾解下来,搭在她脖子上。
她本来想说不用了,小区就在前面,奈何冷风肆虐,双手很诚实地把围巾又围了一圈。
“谢谢……”
岳淮把双手揣进兜里,“没事,我又不怕冷,戴着也浪费。”
刚刚抱怨北京每年冬天都很冷的是哪位?
上楼前,林晓想把围巾解下来还给他,被岳淮制止了。
他站在林晓面前,看了会天,又看了会地,就是不看她。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她说出了刚刚没来得及在车上问出口的话。
岳淮蓦然抬头,腼腆而认真地注视着她,终于也把当年该说的话说出口。
“……我也喜欢吃东西,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林晓点了点头,“除了你,我也想不到我知道的任何人了。”
不是嘴硬,不是将就,而是寒风中清晰跳动的一颗真心。
她知道,在此之前,这颗心从未如此热烈地昭告过自己的存在。
“以后你就是东东的准舅妈?”
“嗯,班主任是他舅妈,学校里没人敢欺负他。”
想起他们的初见,岳淮抱住林晓。
“也没人敢欺负你。”
林晓笑了笑,“好,你把他们都打跑。”
现在,她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打火机烫伤了,因为这束火光一点都不烫,还很温暖。